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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再遇男人,留下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后便要走了。 宫人抬起步辇,沉默地就欲往前。 是那个男人喊住了他。 贾元饶有兴味地从步辇上望下来。便见得那男人如猪狗般爬跪到了步辇跟前,沉着声音,以头叩地。 他的手心死死地抓住了地面的石板,可他的头颅却似有千斤。他的头抵在石板上,颤着声音说道: “臣,恳求陛下赐名。” 贾元面上的笑容扩大了,他笑出了声。 步辇再起,帝王的声音便也随之缥缈。 “你倒是个知趣的。朕欣赏你。” “就名银竹罢。” “可要守好朕这尊金玉。” 沉重的呼吸声几乎盖住了银竹的声音,他朝着贾元离去的方向出声道: “是,陛下。” · 同年,元皇后病逝。 宫中有一隐妃被移入冷宫。 那位娘娘不苟言笑,也不见她与谁亲近。 柳如间坐在榻上,面色冰冷,她不顾宫人们的耳语,终于见得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 柳如间抬手,屏退了众人,独留下了那位女子与她。 女子随即走到了她的身前,跪拜下去:“娘娘,你让我做之事,我已办妥。” 柳如间的神色一瞬变得悲伤。她红了眼睛,想要大哭,却又深感无力,无法留下一滴泪水。 她再出声,声音很轻:“那大太监如何了?” “臣将他的上半身丢在了城上,下半身送去了灵谷村。” “臣将他的魂魄皆数打碎,他不可再入轮回了。” “好,好,好……”柳如间闭上了眼睛,很久以后,她才探出了一口气。 她说:“阳山,是我拖累了你们。” 阳山抬起头,走上前,抚住了她的肩,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我和蝙蝠,互相结拜为兄妹,你有难,我和他怎能忍心看你独自受苦。” 阳山轻拍她的后背,眼中的光消失了。 “既然你离不开这狗屁皇宫,那便让我们留下来陪你罢。” “我定要找到让芝儿自由的办法。”柳如间埋在阳山的怀中,愤恨地发誓。 有一缕白魂从柳如间的口中飘出来,随后钻进了面前人的皮肤之中。 她为她赐福。 让她免于再受到狐妖的蛊惑。 她抱住她,口中现出哭腔: “阳山,我只有你们了。” · “啊——” 痛苦的喊叫声从寝宫之中传出。 皇帝巡游而去,宫中无主。宫人们对那惨叫声也仿若未闻。 柳如间一个人待在血池之中,她生产时身边无产婆,无医者看顾。 贾元要她自生自灭,他给她下了毒。 腰腹间的疼痛使柳如间的双眼昏花,血已经染红了池水,而她的孩子不愿出来,就要溺死腹中。 毒药使她与孩子的感应越来越弱。 呼吸仿佛也受阻,柳如间很清楚,她正在失去她的芝儿。 一滴眼泪滑过她的脸庞,最终滴入了血池之中。 柳如间全身开始用力,八条尾巴沾了血水,拼命地摇动。 她的灵力开始灌入腹中。她的脸上开始长出白色的绒毛。 毒被她以极大的代价逼出了体外,小小的婴儿开始在她的肚子里动弹。 那婴孩伸展小手所带来的阵痛却使得柳如间感到无比的欢喜。 她的手上伸出指甲,往水下的肚子伸去。 开膛破肚,已迎新生。 当柳如间将奄奄一息的芝儿举起来,举过头顶的时候,她终于露出了笑。 从这一天起,她为自己新取了一个名字,岁新。 祝愿我的宝贝年年新岁,安乐顺遂。 妈妈愿意以生命供养你。 可欢喜还没来得及蔓延。柳如间甚至还未走出水池,无形的枷锁就出现在了婴儿的手脚与脖颈之上。 洪亮的钟声自宫中的某一处传来。 带走了一位母亲的喜悦,充满绝望,充满无助的颤抖。 自此,帝王蛊已成。 除非杀了芝儿,否则蛊不得解。 而芝儿又与柳如间母女相连,成为母子蛊,永生永世相伴。 柳如间抱着芝儿,未着一件衣服。 她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迎上了宫人们诧异嘲讽的目光。 怀里的孩子不会哭闹,反而如同野兽般撕咬起她的身体。 她抬起头,那半人半兽的脸庞将人们吓得后退,吓得尖叫。 柳如间如此迷茫,又如此悲哀。 无人在意她的心死,人们逃跑,辱骂,终于令她的心中生出一股烦躁。 巨大的嘴巴从地面升起,尖牙倒竖着将逃窜的宫人们一分为二。 咬碎,吞咽,她第一次吃人,竟然做得如此完美,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浪费。 柳如间眼中的光点变成了空白。 瞳中的蓝色中蒙上了雾气。什么都映照不了了。 她跪下去,跪倒到了地上。 任凭怀中的婴孩将她的胸/口/咬得血肉模糊。 她从人肉中汲取到了营养,又反而以自己的血肉反哺给芝儿。 柳如间的手微微晃动起来,她的嘴中哼起了调子。 她闭上眼睛,竟从那撕扯的疼痛中生出一分幸福来。 那该死的被皇帝支走的两人在这时候回来了。 银竹脱下了自己的衣袍,为柳如间穿披上。 满身的血气便钻进了柳如间的鼻腔。 银竹成了帝王最畅快的刀。 他杀了好多人,连眸中都被血红的杀意填满了。 阳山默然地站在柳如间的身边,心痛、沉默,什么都做不得。 帝王东征时,是她带的兵。有了妖术相助,陨国军队大破邻国,肆意侵略了别国的疆土。 她们的手上都沾满了血,再也回不去那山中了。 柳如间在呜呜的风声里睁开眼,抬头看向她们,她笑着说: “你们看,芝儿在吃掉我。” “芝儿爱我。” 第54章 明宫中静悄悄的。 惨死的白狐就在骨罗烟的眼前。 记忆是如此清晰,但她如同一个过客,仿佛并未能参与其中。 骨罗烟不太能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旁观着一切,冷静地注视着众生。等到再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上沾满血,她犹豫,混乱,惶恐,完全不知所措。 那状态之下的身体,好似并不是骨罗烟自己。 她站起来,站稳。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离开。浑身却在发抖,她想要呼吸,想要闭眼,声音哽在喉中,变成了呜呜的低诉。 骨罗烟向前走,眼泪落下来,打在她的脚边。 压抑的哭声很轻。周围的血气依旧很重。 她向前走,几乎是只直视着前方,眼睛一刻也不敢往左右去看。 到处都是死尸,到处都是血水。那戛然终止的献祭,还是几近带走了明宫中的所有生命。 连同花草都枯萎了。 而骨罗烟还活着,她往前走,见得宫灯常亮,见得黑天死寂。 迷茫的找不到方向,她在这一刻问自己: 是不是做错了。 无数人的性命在一个夜里被抹去。那一瞬间,骨罗烟行走在血里,好像又回到了红馆。 再一次,她的自以为是成为杀死人们的刀。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无辜者又有什么错? 她们或许还在展望着明天,却不知今夜之后,恐怕再也无法见到天明。 抽泣声越来越大。 骨罗烟撑着自己,继续往前走。她忽然被翘起的石砖绊倒了。 手臂擦破了皮。她的脑袋磕到了石板上。 那犹如千金的悔恨终于得以释放出来。 骨罗烟放声大哭。她用力以双手去拍打地面。 久违的难受席卷了她。 骨罗烟太自以为是,太不自量力,太自大。 她应该知晓的。她只是渺小的一个姬子,很多事,她根本就做不了。 · 夜尚未启明。 周围一切却已尘埃落定。 红鲤凝视着狐狸断气的尸体,再没做停留,她的指尖起诀。 金色鱼儿自她的脚边生起,红鲤一字落下,金色弧光于她的脚下画圈,她便随之掉入了圈中。 周围景象瞬息变幻,再站稳脚时,红鲤已出现于某处飞流直下的瀑布前。 她站于瀑下的岩石上,水汽将她的周身打湿。 红鲤直视起瀑流,她鞠身行礼,“龙鱼前来拜见仙子。” “一切已得圆满,不知龙鱼可取得资质?” 回应她的是湍急的瀑流声,水流将瀑下的一切冲刷,红鲤等待着,再不敢逾越出声。 一直等至天明。霞光铺洒过来,将瀑布镀上一层鎏金。这时红鲤终于听得一声异响。 天边霞彩朝着此处笼罩,面前的瀑流从中分为两股,红鲤低下头,不再敢去直视。 她跪下去,见一仙气飘飘的童女出现在了那水帘之中。 童女白发白瞳,她踏着风,脚踩祥瑞之云从高处走来。 她终于俯身看向红鲤。稚嫩的声音从每一处风中穿过红鲤的耳朵。 “龙鱼,你此番助仙师渡劫有功。” “我奉神龙首之命,特准你跃龙门。” 红鲤听完,闭眼现出了笑意,她叩谢女童道:“谢仙子恩典。” 那女童立于半空看她,又忽然带上了打趣的笑来:“我只为你开启龙门,至于能不能成,就在于你自身了。” “是。”红鲤恭敬地回道。 “好,祝福你得偿所愿。”话毕,女童伸出手指,朝向那瀑布一指。 天地突然起了狂风,一股飓风往上,一股飓风往下。竟生生将那瀑布提了起来,直上青云。 云层中隐约起了闪电,雷电勾勒成了天柱的模样,再往水流上方看,那里零星能见得藏于云中的宫阙万千。 女童被云雾包裹着往那瀑布的顶峰去了。她的声音回荡于天地,现出不容置疑的回响: “此举得道飞升成仙,亦或失败灰飞烟灭,皆是你的命数。” 童声带着戏谑,带着期待,最后钻进了红鲤的耳中: “龙门已开。” · 三日是瞬息。 镇北公带领的大军北下,于一日前抵达了明京城外,向明宫施压。 京中百姓闭门,全城陷入寂静。 城门最终被北境军打开,镇北公亲临明宫,逼迫皇帝退位。 白日里,终于有人得以将明宫之中的景象看清。 那里应是经过一场厮杀,经过一次可怖的洗礼,明宫中一派死相。除却小部分宫人得以苟活之外,已经是一座死城。 当镇北公踏入皇帝的朝殿时,他见得了那位年幼的帝王。此时天子的身边有一个女人,正把玩着手中的虎铃。见他进来,也望过来,面上终于露出了疲惫不堪的笑意。 骨罗烟手中的铃音停了,她顺手摸了一把皇帝的头,便站起来,对进门的将军说道: “玄伯,你来了。” “明宫中祸患已除,可请殿下放心。” 东玄看着骨罗烟,便想要上前搀她。 却被骨罗烟喊住了。 “玄伯,往后我应是看不见殿下登基了,有些事还望您转告。” 东玄沉默,便听骨罗烟又道:“罗烟所求三件事,恳请新帝务必实行。” “其一,废除国境内的所有舞坊姬馆,使得女子不再被贱卖,孩童不再被迫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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