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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千龄不满地撇撇嘴,收回手就见她妈又静静盯着她。 “妈~你老这么看我怪慎人的。”说是这么说,就是嘴角就没下来过。 周芳轻叹了口气,摸她的脸,问道:“你这到底怎么弄的?” —— 刘桂艳几人是下午回来的,还给她带来打包的酒席菜,吴妹来应付吃了两口,将年货分门别类放好,开始贴窗花春联、大扫除。 进城前她给自己和刘桂艳她们的卧室,以及客厅仔细清洁了一遍,这次的区域主要在门前的坝子和她弟的卧室。 坝子好扫,把落叶和垃圾扫掉,再用水冲一遍就干净了,麻烦的是吴憨睡的地儿。 吴妹来戴上塑胶手套和口罩,提了满满一桶水进了巷巷。她家巷巷格局和林悦家的不同,最里边是猪圈,中间是吴憨的床,再外就是猪食灶和柴火堆了。 一进门,一股恶臭争先恐后从口罩的边边角角钻进来,混合着猪和人的屎尿味,令人作呕。 吴妹来先给猪粪掏出来抬到门外鸡圈旁的粪包上,等发酵后来年当肥料,又从屋后的苞谷杆堆里抱了一捆铺到猪圈里。 圈里变得干净清爽,两只有洁癖的小猪崽哼哼叫着在上边跑来跑去。 猪圈里都比吴憨床边香不少。 吴妹来打扫干净猪圈周围,用手背擦擦额头的汗,长吁一口气,提着水桶往吴憨的床边走。 床上床下洒满吴憨搜罗来的乱七八糟的塑料、枯枝等垃圾,吴妹来掀开被子,不由干呕一声。 早几年刘桂艳还给他换下来洗洗,但架不住这憨包不长记性,到处乱拉屎,所以后面索性不管了。 吴妹来揉揉心口缓缓想yue的冲动,琢磨着:要不算了,这陈年屎炕任她再任劳任怨也碰不了一点。 仅需0.01秒她就做了决定,提着桶往外走,路过床头时余光一瞥,瞳孔骤缩。 —— 卧房内,吴憨气耸耸地瞪着他妈,伸着手啊啊啊地叫唤。 刘桂艳将吴妹来买来的零嘴吃食藏到柜顶,哄着他道:“吃一个就够了,明天再吃哈,憨儿。” 吴憨狰狞着脸,“啊!啊!啊!”边吼边拿拳头使劲砸碗柜。 待瓷器碰撞的声响停下,他朝刘桂艳伸手,变着调地嗯嗯啊啊。见刘桂艳还是不依,他声音越来越大,有继续发狂的趋势。 吴掰子在客厅看电视,被扰得烦,怒喝道:“你再叫!” 里头瞬间安静了下来,下一秒窗外又响起急重的脚步声。 吴掰子呵斥道:“风风火火的发什么疯!” 吴妹来没搭理他,跨过门槛径直走进卧室里,一拳锤在吴憨肩上。 “幺儿你咋子?他是你弟!”刘桂艳大呼。 吴憨噤声隔墙仇恨瞪着他爹的表情还没收回来,突然被揍慌了一瞬,发现是吴妹来后扬手就要打,被刘桂艳拉住。 吴妹来摊开手,尖叫吼道:“这是你干的?!” 她手心里的,是两只死相惨烈已经干巴的奶猫。 吴憨见自己枕头下的“玩具”在他姐手里,伸手就去抢,被躲开后啊啊啊地跺脚。 吴妹来又要去揍,同样被刘桂艳拉住,她转头问吴憨,表情复杂,“憨儿,这是你整的?” 吴憨只闹着要拿回来,对自己犯下的杀孽全不在意,或者说,他残缺的脑子对生命毫无概念。 姐弟对峙,火药味浓烈。 刘桂艳走到吴妹来身边,劝道:“算了,你弟他又不懂这些。”她拍着吴妹来的肩膀,喃喃自语:“死了也好,死了也好,晚上吵得人睡不着。” 吴妹来胸口起伏,再难压抑,“啊——!”大吼一声夺门而出。只留吴掰子的“真是疯求了”在身后,让她再次发泄似的大叫出来。 她脚步没停,但也没有加速,她发誓,如果吴掰子要出来收拾她,她一定会像周千龄一样咬死他! 第34章 应该保持距离 一直急步到路上,吴妹来才听见大伯母出门担忧地询问,“妹儿这是咋个了?” “几只烂猫儿,不晓得发求疯。”吴掰子的声音平平淡淡,似乎这真的只是吴妹来在无理取闹。 吴妹来没有下山,而是直往上走,钻进林子里,自虐似的徒手刨坑。 挖着挖着,滴滴温热的水珠打在手背上。 将猫崽们放进浅坑里,吴妹来将土填回去,又捧了把雪盖在上面,但很快被热水融化。 她知道自己不是为小猫们哭泣,她在为自己感到悲伤,为这个糟糕冷漠的家庭感到恶心。 不知多久,吹在身上的风更冷了,天已经黑了下来,四周的树木隐隐绰绰,似远似近的地方传来一串野狗的狂吠。 吴妹来这才发现自己坐得够久了,前方四五米外已经辨不清轮廓,只有黑洞洞一片。 吴妹来想起传说中的“老熊婆”,好像那东西就站在那片阴影里盯着自己。 打个寒颤,吴妹来照着来时的方向提心吊胆地走出林子,待回到水泥路上,才加快了脚步奔下山。 见到窗内投射出的光线终于舒了口气。 吴妹来踱步推门。一家三口坐在大板凳上看电视,火上温着洗脚水,想来已经吃过饭了。 刘桂艳转头看到她红彤彤的眼睛,愣了一下,扯起笑,道:“幺儿回来了?刚收好饭,汤还是热的。” 她解释:“想喊你,你又没带手机。” “白天不是狠得很?还以为有胆子不回来了。”吴掰子讥讽。 想咬死他的勇气已经消耗殆尽,吴妹来抿唇默默洗了脚,也没吃饭,直接上床睡觉了。 她不止一次觉得自己是头骡子,但没有哪一次有今天这样强烈。 但能怎么办呢,房子是她爸的,等她爸死了是她弟的,即使吴憨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即使她家的收入全是她挣的,但她没有宅基地,她只能住在“别人”家。 那股胸闷感再次袭来,吴妹来打算玩玩游戏转移注意力。 打开手机。 周千龄:明晚舅妈放大烟花,来看吗? 时间是下午七点左右,那时候她还在大扫除。 吴妹来在输入框停留片刻。 她应该和她保持距离。 两边的客厅内响着不一样的声音,大伯娘家看相亲综艺笑得开怀,她家放着战争片,“杀啊!”的嘶吼喊得热血沸腾。 翻了个身,床板的吱呀声在黑暗里同样明显。 热闹,也冷清。 吴妹来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阖眼安睡。 是地狱她也要走一遭,不然她会被溺死在孤单里。 —— 大年三十,吴妹来在一篇鞭炮声里醒来,掀开窗帘,屋后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颜色,大伯娘家传来一阵喧哗,应该是有人走亲戚来了。 吴妹来下床,突然觉得一阵心慌腿软。 她这才想起来昨天忙活一天,就吃了点酒席菜。 打着颤出门找吃的,发现刘桂艳已经起了,正坐在火边包汤圆。 “醒了?锅里还有挂面,你弟闹着要吃,煮了就吃了几口。” 吴妹来掀开锅盖,一股肉香扑鼻而来,里面酸菜、青椒、猪肉、土豆片、折耳根、海带样样都有,大概是把昨天的剩菜通通倒里面儿做了臊子,导致表面析出一层不浅的油,这样的虽然看着像猪食,但是最好吃! 吴妹来饿得慌,等不及拿碗,直接抽了双筷子抱着锅开吃。 面条软滑入味,几乎与汤汁融为一体,酸菜汤里的红豆软烂出沙,将所有口味融合在一起,粘稠而浓郁。 不过这些吴妹来没时间品尝,她执筷的手都在发抖,只想赶紧把胃填满。 不消片刻,满满一锅面条连菜带汤被消灭,吴妹来将最后一块姜片都塞嘴里嚼吧嚼吧咽下。 虽然胃里已经很胀,但还是觉得饿得慌,好在不再像个饿死鬼一样满脑子吃的。 吴妹来坐到刘桂艳旁边,见还有大半坨面团,起身洗了手跟她一块儿包。 火上的汤圆水咕噜噜冒着泡,刘桂艳放了几个芝麻汤圆进去,看了她一眼,说道:“没吃饱的话再吃几个疙瘩(汤圆)。” 吴妹来没说话,只顾着手里的活儿。 刘桂艳笑道:“这么喜欢猫儿,改天从四奶家捉一只过来,她家黑咪前阵子刚下了一窝。” 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捉来给吴憨玩死?” 刘桂艳皱眉,“好了幺儿,你又不是不晓得你弟的脑壳有问题。” “就是脑壳有问题才要教啊!今天杀猫儿,改天就敢杀人!” “说什么鬼话!他敢!”刘桂艳保证道:“憨儿他晓得的。” 晓得个屁。 吴妹来不想跟她吵,将手里的圆疙瘩丢锅里,起身道:“我讨猪草去。” 背上篮子后,她听刘桂艳问:“你去城里一趟,咋个变烈了?” 吴妹来一愣,随即拿上镰刀出门。 她没有变,她只是把想说的、想做的,表现出来了而已。如果这就叫“烈”,那吴掰子和吴憨算什么? —— 晚八点,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吴妹来洗完头发,又选了身白色羽绒服穿上,在火上烘干头发时,大伯娘推门进来,“你妈呢?你们两娘母都去啊?” “她上厕所。”吴妹来没问她们要去哪,却听吴掰子吸着烟杆轻蔑道:“一个火炮有什么好看的?周家那个就是装。” “你们去林悦家?” “对啊,听老蛙村的人讲那儿今天要放大几千的烟花呢。” 那还真是巧了。 见两人没理他,吴掰子又吐了一口口水到脚边。 不多久又有几个女人邀着来催刘桂艳。 “来了来了。”刘桂艳出了茅房,跨步洗了把手。 吴妹来没跟她们一块儿,等人走了一段距离才涂了润唇膏出门。 到的时候林悦家坝子下的土路围了好一圈人,吴妹来挤进去,看到林悦和周千龄在摆烟火盒。 明明层层叠叠、吵吵嚷嚷好些人,周千龄却一眼看到了她。 吴妹来有些担心她会向自己走来,往后隐退到人堆里。 周千龄扫了一眼,把一帮小孩哄开,待将人清干净才一一点了火,往林悦家坝子上跑去。 引线缓缓燃烧,众人边交谈边等待。 黑暗里,一只略凉的手突然交缠进吴妹来的指缝。 吴妹来没有甩开,连盯着烟花盒的眼睛都没往边上动一丝一毫。 “我家附近不让燃放烟花爆竹,所以这次我妈让我放个够。”周千龄略带调皮地说。 “嗯。” 烟花被点燃,接二连三发射到空中,吴妹来仰头,心脏随着烟花绽开而振动。 手上传来力道,吴妹来顺从地被她拉出人群。 第35章 告白 周千龄没有停,而是避开村民绕到林悦家屋后。 吴妹来也没问,只默默被她牵引着跟在后头。 她的心跳得很忐忑,空中的烟花明明灭灭,让偷偷离开的两个身影时隐时现。 从屋后又爬到小路上,嘈杂的人声越来越小。 吴妹来的心脏仿佛要冲破胸腔,她捏紧了周千龄的手,抵抗着想要退缩的念头。 这条小路她和周千龄走过,现在却让人害怕,不知下一步是否就会踩空。 烟花声结束,吴妹来抬头看天,今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无际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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