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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出牌的祝亦年显然落入劣势。 林子峰得意于自己的千术,上下打量着祝亦年,语气里尽是恶心的暧昧:“是现在脱,还是你想到我房间里……” 祝亦年拿过荷官手上的牌,翻到背面:“你的是假的。” “这个邮轮上用的扑克牌是专门定制,牌背上的菱格共有二十行,每行交错,但均有十八个菱格。” 祝亦年平静开口,然后把假牌放在林子峰面前:“你的牌每行只有十六个菱格。” 此话一出,林子峰顿时汗流浃背,欲抢过祝亦年手中的牌,可祝亦年眼疾手快,把牌交回给荷官。 荷官立刻仔细对比,发现确实如此。 这样细微的差别往常人根本发现不了,林子峰常年混迹赌场,也自以为天衣无缝。 怎知碰上的是祝亦年。 从小就对秩序和数字极为敏感的祝亦年。 “是你输了。” 祝亦年不再顾林子峰,重新将真正的黑桃A摆在文向好面前。 彼时如同推上绝路的无将定约,此刻成了保护伞,没有任何一张牌能够比黑桃A更大。 林子峰任何叫嚣都没用,至此胜负已分。 祝亦年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学会有所保留,才学会切割过去的自己,可此刻却忽然觉得,或许过去的她也可以保护文向好。 在场所有人惊呼,窃窃细语和还未来得及响亮的掌声此起彼伏。 林子峰目眦尽裂,白着一张脸,抖动的眼珠看着面前的牌,两只空空如也的手止不住颤抖,却是咬着牙一下站起来,一下掀翻所有的牌。 “不可能……不可能!”林子峰嘴里不停念叨。 扇动在空中的扑克牌如同飞刀一般,文向好刚松口气,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就一下子站起来,一把推开似要疯魔般要倾在祝亦年面前的林子峰。 “你想干什么!”文向好吼着林子峰。 林子峰跌倒在地,仰视着怒目而视的文向好,呆了一会,立刻变成跪趴的姿势,如刍狗一般爬到文向好脚边,讨好道:“我求你……我求你……” “看在我和你姨妈是同学的份上,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就当一场游戏?” 林子峰匍匐着谄笑,仿似刚刚叫嚣着下赌局的人不是他一般。 见文向好毫无反应,又转个方向想去扯祝亦年的裙摆求饶。 祝亦年还没有所动作,文向好已一个跨步拦在祝亦年面前,鞋尖稍提,往林子峰的肩膀处狠狠一踢:“愿赌服输,赔我朋友三百万。” “向阿好磕头认错。”祝亦年兀自开口,嘴角勾成最礼貌的弧度,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平常事,“一个响头减十万。” 林子峰愣了一下,咬着牙忍怒的脸扭曲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文向好,终是低下头颅,重重地磕在地板。 “我错了……我错了……” 一声又一声闷响砸在文向好心里。 文向好看见林子峰敛去猖狂,只能向她低头的模样,不由想起文强,想起过去很多伤害过她的人。 这么多年,她都未曾听过一句道歉。 文向好总以为自己不需要,可真正听到这不知是真心亦或假意的道歉,心中如同万般潮水涌来,淹没了所有感官。 这是祝亦年为她挣来的。 文向好紧握着忍不住颤抖的手,在内心决堤之前,扭头不再看林子峰,忽然拉着祝亦年离去。 一场闹剧不看也罢,何必要因此浪费光阴? 文向好从未觉得时针好似转得这般快,快到游轮外的长廊只是经历一场赌局,就从阳光晒得甲板透白,到漫天晚霞业已融入摇摇晃晃的海水,一下又一下想要给予船身拥抱。 海边的晚风比市区热烈,在耳畔呼呼作响,吹开牌局上的燥热,让文向好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不用力的手腕被祝亦年不轻不重地牵着。 有那么一瞬想要此刻永远。可时针真的转得很快,快得文向好生出一些捕捉不到任何的心焦。 文向好在甲板站定,松开祝亦年的手,望着远方海平线处慢慢敛入的残阳,急着想要说些什么,转头看着祝亦年的面庞,却只是生涩地称赞:“你好厉害,真的赢了。” “我们很厉害,真的赢了。”祝亦年纠正。 祝亦年看出文向好正止不住地发颤,连面目也似忍着千思万绪,忍不住上前拍了拍其肩膀,有些无措地说:“别怕,我们真的赢了。” 与适才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模样大相径庭。 “给你。”祝亦年伸出另外一只手,展开掌心,向文向好露出一个筹码,“是你算出南北方的牌,争做明手,我才有必须要做庄的信念。” 圆圆的筹码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让文向好有些恍然,不说一句已伸手拿过,转身面对海面,将那一枚筹码与夕阳重合。 双眼似要被天光刺痛,文向好很快收回手,不再看手心的筹码。 “你知道的,我不会打。”文向好不想把话讲得太暧昧,故作一笑,“将牌毫无保留交给你,你才能赢得定约。” 毫无保留。 祝亦年看着文向好的笑容,在听到这四个字时莫名觉得头脑一热,仿似刚刚推开最后一张黑桃A,宣告胜利时的热血又重新迸进四肢百骸。 一颗心都被无心而说的四个字所煽动,祝亦年觉得自己越发清晰,勤恳学了十年的对他人保留余地才是最好的社交距离统统忘在脑后。 很想很想毫无保留,让自己的心同十年前第一次拍文向好的肩背,递出那颗糖果一样,有着毫无顾忌的勇敢。 想,便做。 祝亦年沉默的目光似敛入太多火红的晚霞,文向好觉得自己被那沉默一烫,以至开口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要拿三百万帮我?” “我只是想帮你出气。”祝亦年脱口而出。 文向好不由哑言,眼珠在祝亦年逐渐暗下去的面庞上转得很慢,最后又定在那双很亮的黑眸上。 文向好不知自己面上是什么表情,只知道眼前的祝亦年双眸渐渐睁大,似是看到骇人的事,不过又很快神色如常,多加一句解释。 “你以前也一样,帮过我出头。”祝亦年笑着讲,把豪掷三百万作赌局的行为解释成跨越十年的回报。 听到解释,文向好很快低下头,在差点掩不住的慌乱中细细回想着祝亦年的话,然后把筹码紧握在手心,忽然有些没来由的失落,低低嗯了一声。 确实,她也帮祝亦年出过一次头。 那是文向好搬出祝亦年家不久后。 文向好又找多了份便利店的兼职,老板娘人很好,同意文向好在每天便利店关门后睡在摆放货物的仓库。 凌晨时分躺在隔间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只有阴湿陈旧的空气包裹着文向好,文向好翻了个身,好一会才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骗了张翠兰,也骗了祝亦年。 但自己窝在这一张小木板床上是最好的选择。不用回到有文强的那个逼仄旧楼,也不用给桃木巷的乌托邦带来任何过于僭越的麻烦。 这是她未能独当一面时最好的选择。 或许是木板床过于狭小,文向好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可把脊背完全摊平,一切却毫无改变。 或许是眼前的黑暗过于压迫,让文向好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开灯会浪费电费,因此文向好又闭上眼,试图想象些闪烁的东西。可思来想去,只有祝亦年递给陈婧其的,亮晶晶的糖。 那个女生叫陈婧其,祝亦年亲口向她介绍的。 高挑清丽,家境良好,成绩优秀。文向好当时完全挑不出任何一个缺点,来让祝亦年遵守根本不存在的二人定约。 毕竟没有哪条规定说明祝亦年只能有文向好这唯一的朋友,只有文向好这个唯一的朋友也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文向好仍在痴心妄想,就算她的世界充满打工,但在不断奔波的时间里偶尔停下,也能有一片只为她打开的世界。 如此想着,文向好总算在做了个好梦。 好梦终归是梦,文向好的时间不断压缩,一节节不能说话的课堂已是能够和祝亦年相处的最长时间。 在她必须要去打工的时间里,祝亦年总是与陈婧其同行。 文向好心中泛起几分酸涩,却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让祝亦年不去接触其他朋友。 因为这是张翠兰和她都更愿意看到的,祝亦年正在成为一个“正常人”,去接纳更多正常的世界,而不是只为她这片脏污之地停留。 文向好也告诫自己不再去想,给祝亦年空间,直到某天收到祝亦年的纸条。 「阿好,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你很久没跟我和外婆吃饭。」 数学课上,祝亦年突然将纸条递给文向好。 祝亦年把纸条放在文向好手上后,课也不听,只直勾勾等着文向好写下回复。 「当然不是!只是我需要去打工。」 文向好写下最后两个字时有些惘然。 打工打工打工,不知道祝亦年见到这一如既往的理由,会不会觉得厌烦。 祝亦年将纸条上文向好的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才把歪斜向文向好的身子摆正,继续听课。 下午最后一堂课上完,祝亦年又歪斜着身子盯着快速收拾东西赶去饭店兼职的文向好,盯了许久也不说话,可明明是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 “怎么了?”文向好早偷瞄祝亦年许久,终是忍不住问。 祝亦年听见文向好的询问,支吾的模样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灿烂的笑容:“阿好,外婆让我去收钱,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原来是有求于她。 文向好觉得原本已经干瘪的内心好似一下子因为这个求助而充盈。 不是求助于陈婧其,而是求助于她。她在祝亦年心中仍有不可替代的用武之地。 文向好下意识看了眼时钟:“几点呢?” “七点!”祝亦年看着有戏,此时才开始收拾背包,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在元雅路352号!” 文向好原本打算陪祝亦年,可听见时间后整个人定住,没再说答应的话。 七点的她应该出现在饭点后厨的洗碗槽前。 元雅路352号更是与打工的饭店南辕北辙。 祝亦年收拾到一半,余光扫过文向好仍在看时钟的姿态,动作一下子停住,很慢地眨了眨眼,似是程序出了错的机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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