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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要去找他们问?她说,语调冰冷。难道这种事还会有谁承认?“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克制又理性呢?”说完让人把此人拉出去打了一顿,关在地下一层的牢里。我复仇的对象大家都清楚,韦斯普奇,卡尔德隆。因为假如没有他们闹这一出的事,根本就不会有冲突与和谈的存在。首先可疑的是米拉·卡尔德隆,她为了从她弟弟那里夺取继承权,设下这样的一局棋,引诱了白文隆,一石二鸟。其次当然是巴勃罗·卡尔德隆,你说他不知道这里面的底细,我不相信,否则他怎么会最后关头指派自己的下属前来、而不是亲自来呢?他必然知道和谈的危险。所以现在,等到丧事结束,我就会集中精力,将他们一举歼灭。 她说完,看着下面坐着的、往日个个都端着老辈子态度对待她的人们,“此事我非做不可,你们可以不与我一道。但是谁敢阻拦我,那我劝他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到牢里去躲着,不要让我抓住什么通敌的把柄!就算只是流言蜚语,也是刀拉脖子的事!” 他们要不要成为她的“我们”,此刻到了决定的时候。她逼迫他们,在父亲的遗像前。 当然这一番解释只能在这样的场面上说,逻辑上并说不过去。她很清楚这里面一定有文森特的事,按照她这个复仇的逻辑、勉强的解释,文森特也应该千刀万剐、而且还应该是名单上的第一个。可她能吗?她不能。她现在不能动他。因为她需要里奥尼家族的支持。她知道埃莉诺和法兰契斯卡并不喜欢文森特,但吃不准有没有到了为了夺权不惜害人性命的地步———从情感上她不希望她们是,从现实上她又希望她们是。但不管妇妇二人如何,里奥·里奥尼肯定不希望儿子偿命,他手里还有一位名叫法隆的老将不曾出马。如果自己贸然去追杀文森特,那么等于将本来的同盟变成了不得不的中立,还多出一个自己难以对付的敌人。她不能这样做。她得留着一个头到来年的秋后。 想起父亲当初总是觉得文森特会对她不利,结果呢? 原来站在高空走钢索,既不能往回看,也不能往下看,都是壁立千仞。 众人来吊唁。埃莉诺和法兰契斯卡是亲自来的,其余的人都是送花。文森特什么都没送,大家也都默契地不提。拥抱的时候,她对埃莉诺悄悄说,事后我去找你,有事商量。埃莉诺“嗯”了一声,说回头让法兰契斯卡联系你。巴勃罗还是送了吊唁的礼物,她觉得对方大概是疯了。就像之前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冷静的时候他狂野,觉得他应该狂野的时候他冷静:一定是药打多了。 至于一般的普通吊唁者,她一律命令给予回礼,不管人家带东西没有。往日受过他们恩惠的人那么多,有的人依然穷困,但带了自己能带的觉得最好的东西来。她情愿看到来往的潜在敌人的虚伪,也不愿意看到这些普通百姓的善良:她维持她的坚强太难了,她害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崩溃。 田冈多半和她呆在一起,坐在里面,毕竟也受了伤。她让田冈不用跪了,田冈拒绝,说老板与他有救命之恩,现在他还是没能救老板一命,实在有愧,“我应该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她尽量温柔地说。 “所以我还苟延残喘地活着。” “田冈叔叔,”她把他扶起来,“你知道我和一些人暂时合不来,我必须依靠你,否则没办法。” 事实如此。她现在有些后悔当初没听父亲的话。她接受整个仪式都按照父亲规定的日式传统礼仪来办——即便看起来是走了样的“传统”——不然无法安抚那些亲田冈和小松的人。尤其是小松的人,他们近乎原教旨地信奉那一套传统,出门穿的都是机械木屐——这不是好笑吗?她不止一次地嘲讽过,机械做的、能加速的、还能叫木屐?有木壳和类似的长相就可以叫木屐? 小松听到后,向她指正,这叫“下驮”,还把“げた”写给她看,然后将自己机械化的木屐全部抛弃,穿最传统的。 她知道自己在看他们看来根本就不是一个日本人。她只是有日本血统,长了类似的皮囊,内心早就变成了和梁文坚或者别的什么新时代的怪物一样的东西。 “杂种”,她知道他们想这样说,但是不敢。过于自由奔放,过于不遵传统。她以前觉得没问题,也觉得双方其实势均力敌,又有葛文笠和田冈作为魁首控制着,有自发的平衡。谁知到现在会变成这样。 她私下告诉梁文坚,你自己想办法去约束一下你的手下人,让他们不要喜形于色,觉得是我的亲兵了。然后又尽量的遵从传统,向田冈和小松一派的人马示好,以期达到平衡。 一边示好以期达到平衡,一边磨刀霍霍用一场复仇来逼迫他们效忠。是,这是完美的计划,是一根悬在一千米高的悬崖上的钢索和一个平衡杆。她知道难了。 原来以前的自由自在是有人将束缚替她穿了,现在她必须自己穿。 穿着层层叠叠的精致和服,她觉得沉重,就像内心一样。更沉重的是,这样的内心必须被藏起来,被端住,被像圭臬一样捧着,不能松手,不能摇晃,不能被人看见。一旦被人看见,就会碎裂。她还没有那样强大。这就像那天去爆炸的现场祭奠时,看见一地的花朵时的心情——差一点就碎了,细细的裂缝四处蔓延。 有鲜花,有干花,更多的是纸花,有的叠得很用心有的则很粗陋。她知道是哪些人送的,知道谁能买得起奢侈的花朵,谁不能于是只能用纸花来代替。 父亲还是成功的,她想,他们记得他。哪怕关于他也有许多近乎恐怖的传说,但他们终究记住了他的好。 她差一点要痛哭,幸好及时靠在Linda的肩膀上,就像那天和服穿得她透不过气,但Linda说好看,她就能轻松一点。 感谢上帝——即便她不信上帝,也不信其他的神——此刻还有她在我身边。在我为我自己塑造出一个支柱来之前,Linda的存在,爱我的美丽的女人存在,使得我不至于天旋地转。 “你真好看。” Linda说。在看见那一身花花绿绿的和服的时候。 “你喜欢吗?”她感到一点放松。 “当然喜欢。” “其实……”其实我想穿白色会更好看。纯白的,叫什么来着?白无垢?只是我穿白无垢,你又穿什么呢? 又或许我们这样根本不会被他们所接受。我们不会获得穿着和服嫁给彼此的机会。这样也好,我们—— 她忽然为自己在这样的时候有如此绮丽的念头而感到羞愧,低下头默默流泪。 而Linda走过来,搂着她,安慰她。 这些日子以来,她偶尔会想,我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我自己,唯独不需要在她面前。我可以永远依靠她。即便是这样一场复仇,我也可以依靠她,而且我一定要依靠她,因为只有她我可以百分之百相信。只有她,一定是她,绝对、绝对不会背叛我。 在复仇这件事上,Linda的意见发挥了关键作用,她自己知道,这也正是她想要的。从一开始,当玉子提出此事的时候,田冈不支持、梁文坚也不支持,唯独小松认为是好的对的应该做的,其他人各执一词难以统一。玉子却能坚定,因为前一天晚上问了她,她说要。为什么不?难道让人觉得你懦弱好欺负?再说这是最好的时机,趁着你名正言顺、金幢上下哀兵必胜的时候,收拾河山,将不义无道损人利己的韦斯普奇干掉,才能实现你心目中的更好的孤儿城。 你看,黑白未必需要颠倒,只需另加解释,就会变成别的事情。 等到人心基本统一,剩下的就是各种事先的部署。玉子对除了梁文坚本人以外的人缺乏信任,于是只和Linda一个人商量。她和玉子一道分析了目前金幢和韦斯普奇的地盘划分,每一处的势力强弱,现在的人手情况,有多少集束器和其他可用的东西,可以怎么使用,等等。直到真正弄出一张排兵布阵的图来,玉子才算心满意足。两人把图片扫描了录在脑子里,然后烧掉了一切草稿。玉子望着火炉里的灰烬,瞳孔里的火苗闪烁或许就像她的内心。 然后玉子转过身来拥抱了她。 然而她做这一切,并不完全是为了玉子。只是因为两人的目的在大方向上是统一的,才能把力量使到一个地方去。玉子需要一举歼灭韦斯普奇,她则需要玉子把所有有可能的人都赶到卡尔德隆家门前的北方广场上,好一网打尽。她需要把郑丹瑞调过去,与已经在米拉·卡尔德隆的房间里变成半个女主人的张丽瑾汇合。还要找出第三人和第四人。她没有很大把握他们一定会出现,但是按照形势看,金幢内部的确有一个内奸,郑丹瑞一行人可能为了什么目的和什么人搞在了一起,那人可能给他们帮助。如果是这样,剩下的两个人没有留下来自己用的话,就有可能被送到别的地方当借刀杀人的那把刀了。目的虽然暂时说不好,但是把一切所有人都击中在北方广场,怎么都好处理。 只要把所有人的力量和利益集中到一个极度狭小而激烈的环境里,不愁逼不出来,手段多着呢。 但她一个人不够,她要回去请示,按照计划,她需要一批猎杀者来帮忙。 一群黑压压的会走路的极度锋利的剃刀。虽然不够横扫整个地球或大半殖民星系,但在这个技术水平严重落后的孤儿城,足够了。 她已经在深夜向他们发报了,正在等到召唤她回去的指示。 回去,就意味着离开玉子。在玉子最需要她的时候。 每次想到这里,黑夜中并未发亮的瞳孔里有深不见底的哀伤。我不想离开,玉子。我亲爱的玉子。我的宝贝。可是我必须要离开你。如果不,我没办法完成这件事。是这件事,让我来到这里,来到这座等同于废墟的往日的城市,让我遇见了你;也是这件事让我从利益和权谋的角度选择了靠近你,想尽一切办法让你开心,让你对我着迷,让你沉沦;还是这件事,让我自己也患上不应该患上的疾病,这病毒在我体内会长埋下去,我知道,一旦它被发现就是我的死期,我也知道;即便如此,到这个时候了,这病终于蔓延到我的脑子里,我本不应该存在的心里,让我心甘情愿,让我宁愿长病不起;最后还是这件事,让我不得不离开你,给你千万倍的痛苦,也把千万倍的痛苦留给我。 你要按照我给你方案去执行,明白吗?只有那样你可以一路高奏凯歌。 你要坚持住,没有什么能打倒你,你不属于这个时代和这个地方,因为你远比它们好,所以你不会被打垮,你可以一次一次地站起来的,你是一个有强大而温柔的心的人类。 你要把我忘了,虽然很难,我知道,但你必须。那条裂缝我帮你合上了一些,这一条裂缝我没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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