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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这样了,不是吗?她抚摸着集束器蓝色的合成区域,只能这样了。你一开始留给我的只能是好的,完全的,可执行的,一道可以解开的谜题与解题的方式。但你后来留给我的则是一道无解的题。或许也有解题的方式,但我不想知道。 那天走的时候,法兰契斯卡问道,你的那位朋友,Linda呢?怎么今天没有一起来?她赶忙回答道,她有事,留在家里了。好像慢半秒就会被人看出来真相从而有什么不可测之祸害似的。 我的心里本来只有一个小小的修罗。现在好了,有一个魔鬼了。 走出五号楼,下起了雨。她不想躲雨,除了头发,其余的什么都不会打湿。而心本来就是湿的,是沉没的,是僵硬的——却还不够僵硬。 回去的路上,她刻意走小路以查探情况,借此分神以免思念把自己给勒死。却恰好在街角,听见几个自己的手下人,正在用变了调的日语聊天。聊天的内容,正是说她之前找来的那个女人,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现在还不是莫名其妙地跑了?她还这样失魂落魄地到处找,天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猫腻?被女人鬼迷心窍了?那女人为什么要走?难道觉得打不赢了?打的赢这下也打不赢了啊,那女人万一也是—— 她走出去,看见了这几个人的脸,对方吓得魂不附体,她呼叫梁文坚,让他来把这几个杂碎扔到地牢里去。“什么时候我想起来再让他们出来。”然后昭告所有人,不许议论。不许动摇军心。 后一句是梁文坚加的,她压根没想起来。 回到金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后,一切又变得过于安静了。一路走回来头发已经打湿,但直到此刻水滴落在颈口像针一样扎了一下皮肤,她才想发现。走到浴室拿起毛巾,一边擦,一边无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望着望着,看见一头深红色的头发中,有一根明显的白发。 她缓缓伸手将它理出来,再缓缓地拉起它。 长长的,独一根的,从发梢到发根都白了的一根头发。 她凝视着它,看了很久很久。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是想看。直到最后,轻轻一拽,疼;用力一拽,下来了。 我长白头发了,你知道吗?二十四岁我就长白头发?突然之间,我衰弱了,我失去了我生命的元气,至少是一部分。你知道吗?你一向什么都知道,这件事知道吗?你想知道吗?如果你知道了,你会怎么说?你会安慰我吗?你会抱着我的头轻轻地和我说话吗? 你不是说,你不会离开我吗? 你现在又到哪里去了? 双腿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她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在山上,Linda站在客厅里。这客厅过于大,大到了难以寻找合适的形容词的地步。从面积上来说,当然比篮球场之类的要大。可那种大的感觉又不是单纯的面积上的庞大,甚至还包括了一种空间上的、凭借色彩和雕饰所营造的大。它把事实打扮得像幻觉,让你不敢上前去核实,只能畏畏缩缩地站在中间,一个劲儿地臆想它的庞大,接着被这种臆想所恐吓。 Linda从来不觉得。因为她太明白到底有多大了。她面对着大但不显得空荡的客厅,面对着一排狭长且柔软的、弧度漂亮的沙发,不发一语。 客厅一侧的沙发上坐着戴眼镜的男子,他的身后站着好几个BudaCall的高层。都是委员会的成员,上次也出现过。这次来得不全,显然连上次来的人里都有不重要的货色——无论从事实上还是他们彼此之间的评议上。而来的呢?来的人面色各异,显然对刚才Linda所说的话都各怀想法——大部分都该是不满,她想。第一不满于我是谁,第二不满于我做的事,第三,至少他们可以明确地提出—— “你怎么就能够确定到时候逃犯都会来?” 戴眼镜的男子没看她,但叹了口气。 “我确定。否则不会回来回报。我的理由和刚才一样,”如果你认为无法说服你你可以不听,“首先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四个逃犯都是精英,尤其是除了那个女孩之外的三人,都有非常强的体能和战斗素养,如此大战,不利用他们的这一点就不可理喻了。”虽然像你们这样的人多的不是不可理喻的时候,“其次,不管逃犯的庇护人有何目的,他都必须参与此事——” “为什么呢?”有人发问。 难道我说的你都不能理解?Linda心想,难道这不都是应然的?难道我刚才解释的那一大通对权势、现状、阴谋的种种分析,你都不能理解?你的脑子是—— “因为不得不。因为规模太大了,牵扯到了所有的人。就像风暴。” 说完她又觉得例子没有举对,这伙人大概很难理解电磁保护罩外面的东西。 “可是你无法保证一定都会来,”红发女子又开口了,“既然如此,行动依然是有危险性的。” 这还算是个正常的提问,证明对方的确听懂了。Linda只是厌恶对方的傲慢和愚昧。傲慢与愚昧是如此形影不离的双胞胎,或者说傲慢本质上诞生于愚昧。完全远离了愚昧的人——比如沙发上戴眼镜的男子——绝不傲慢。幸好不傲慢。 “我是没有办法保证,因为这是不可以保证的事情。我要能保证,我还需要做这件事吗?”她就是忍不住,“这是我们必要冒的风险。” 叽叽喳喳一篇议论。她喜欢小鸟,但讨厌小鸟似的人。 想起刚才,他们时不时地对她发问、挑刺、要求她对自己的种种行为作出解释。有的有点道理,但是显得弱智。有的干脆没有道理,显得愚蠢。比如说他们问她,当时为什么不顺着卢比西尼奥的线索继续追查,总可以翻出来一点谁是他们的庇护人;又或者直接发现了郑丹瑞,接着又找到了张丽瑾,为什么不直接处理这两个人;再有,找到了郑丹瑞,干嘛不直接入侵他的脑子,反正你能力一定是够的,入侵了你就可以找到剩下两人。 线索断了,断得干干净净,一池子干干净净的酸液;直接处理,那剩下的两个就跑了,有一个还换了身体,你信不信他这一刻肯定是完全按照非人类、过于理性的想法在生活,一旦发现危险就会立刻逃走,这样的人逃走了还怎么找回来?然后我们大张旗鼓地去找,生怕别的超级公司不知道是吗?入侵?你见没见过这种人的防壁?哪有那么容易?再有,他们都断网了,我很难在他们不发现的情况下入侵。难道我要把人打晕然后用数据线?我们压根不能确信他们到底有没有和其他超级公司媾和,希望不要暴露的是你们,罔顾这种危险的还是你们咯? 她需要的是承诺——不,被要求在下一步使用的,猎杀者的指挥权。严格来说她并不需要向他们解释,因为他们也没有指挥权。他们只是来旁听的。 她在等他。在这个多少有些漫长的过程中,她看着客厅的深处,望着立面的金线。真正的金子,金沙,细细密密的,在黑色大理石的墙面上显得非常好看。她从前这么觉得,现在也没有改变想法,只是觉得陌生。 这里是哪里?我知道。但我又不知道。我好像不在这里,我应该在玉子的房间里,乌木的装饰与桌椅,墨绿色的坐垫,白色的毛毯,有架子的大床,我应该在那里。 时光应该倒流,然后固定地停滞于某一个时间段里。这才是最应该被发明的技术。 也是最不应该被发明的技术。 “我同意你拿走指挥权,在那天需要的时候。”戴眼镜的男子说,有点疲惫,对身后唧唧喳喳的反对声音也用挥手表示了不屑,“但是,我和另外几个人会同步观测里面的情况。简单的,隐形侦测机就可以了。他们也没有电磁保护罩,一眼看穿。只有我们允许你走,你才可以走。你明白吗?” 她重重地点头。 “那就行了。到时候无论是几个,带回来就是好的。当然,越多也好。你的指挥权可以有一个小时,从出发到回来,干得干净利落一点。” “好的。” “嗯。再有,其他的那些嘛,你随便拿去用。” 男子背后的人群叽叽喳喳的声音更大了,似乎非常不满。男子转过头去斥责:“闭嘴。办砸了的就是你们。现在这样不要那样不行的,你们有什么资格?大家都是猫,目的都是抓老鼠。说得难听点,你们的猫不但没有抓到老鼠,自己还跑去和老鼠沆瀣一气了,现在还有脸来指责老虎出来做的事不对?” 没有声音了。 Linda很想问问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比喻。 “那些人你也尽管去用。他们都知道你是谁,不是吗?该知道吧?” 她点头。 深夜,在都市圈的电子保护罩以外,西南方向靠近河流的位置,有一堆沙丘。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个沙丘就在这里,也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只知道经年累月它不曾变大也不曾变小。此地被叫做回头沙丘。据传是因为有的叛逃者在此地回头,放弃了叛逃。 想想都觉得下场一定不好,她想,而且绝多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这里其实有一大堆地下别墅。像洞窟里的神秘高级核灾难避难所一样的存在。她一早到了,打开门在里面等待着该来的人。 一共只能来一个。她想。多一个就立刻把两个杀掉。即便杀了他按理不利于局势,增加变数太多,她也不愿意,但是这是一种必须,他违规了,就等于不忠诚了,她就必须这样做。 有人敲门,“进来。” “您好。”眼前的男子白发稀疏而微秃,脸上肌肤松弛下撇,看上去威严而悲伤。但此刻Linda看他,竟然看出几分可怜神色来。 “麻烦你深夜还来一次。”她说,奉上一个程式化的微笑。 “不敢,不敢。上头要求,怎么敢不来?”他对她笑,脸上由难得一见的谄媚。“我知道您。” “是吗?” “是啊。知道您在金幢那边的许多事。” “哦?” “知道您厉害,知道您位高权重。要是当时就知道——” “当时你怎么会知道。” 男子像是霎时发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僭越一样,连连点头,“是,是,不知道才是对的。” “没错。你要知道,你的不知道才是对你的保护。如果你都知道了,那就不行了。” 就像,如果你今晚是两个人来,那你就完了。 “我看报告上的记录,你一向都很老实嘛,里奥·里奥尼。” 里奥点点头,像个普通的乐观老头一样,“是,毕竟受了许多恩惠。知恩图报。” “嗯,平时许多事情执行得也不错。”当时也是我傻,怎么就没想过,那么多那么好的粒子集束器,怎么就能这么轻易地到孤儿城那些乌合之众的手上呢?这本质上一种实验和控制的结合。其实,要不是事情太大,至于说她来?恐怕他们会让里奥尼家族全权负责。她忽然有点好奇,好像突然回到了原先的假身份,想问他怎么看待自己的儿子和女儿?怎么看待他们做的事?他是否知情?但没必要,也最好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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