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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然后离开了。 事物不再出现于眼前,却在脑海不断重播。她反复想到今天那妇妇二人的样子,想到过去的事,想到自己也曾一度对埃利诺怀有的朦胧情感,想到一度有人莫名其妙地撮合她和文森特·里奥尼,想到曾经在琉璃大楼里最好的俱乐部里遇见放荡的米拉,想到家里悬挂着的母亲的遗像,想到那具落在地上的尸体:这一切彼此之间似乎都很遥远,实际上只发生在一条街和另一条街之间。 嘭! 她几乎吓了一跳,却只是路边商铺开门的声音。店主见她受惊,忙连连道歉,她从梦中回魂,对自己说了句不要紧,然后深呼吸,放慢脚步,将注意力移出脑海、关注周围。 她们在酒桌上说流言蜚语,底层普通人也说流言蜚语,还说些谋生和鬼怪之类的事。路过一家售卖旧光缆的商店,她多看了一眼里面有什么,就听见店老板和一个熟客说最近遇见一个出手十分大方的人。 一个小姑娘啊!瘦瘦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好漂亮的!特别大方!我这里的好货,她拿走好多!唉不止我家啊,隔壁卖酒的也一样啊!酒啊,你想想!一百万的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最奇的是什么,你知道哇?她住无处大楼啊!不是她说的,要她我会信?我看见她进去的啊…… 玉子留神听了一会儿,似乎能抓住脑海里的某个线头,然而突然下雪了,风也很大,视野逐渐模糊,她再度迷失,只好快步回到金楼。 当晚她做了个梦,梦见孤儿城以南广阔的草地里,有一个高挑修长的金发女子站在那里,双手抱着肩膀,仿佛在哭泣。梦中她的心异常悸动,为那个人的伤感而伤感,于是立刻快步走上前,就在碰到那人肩膀的时候,那人转过来,脸上却没有五官。 她醒了。天亮了。 早上十点,禹品正在研发中心整理材料,和手下人商量到时候专家团来了怎么办。手下不无好奇地问,真的会有隔壁医院的院长过来吗?禹品不想回答。她希望有,但不知道怎么才会有。她尝试邀请陈蕴。但亲自去见吧,果不其然吃闭门羹;任她在通讯里如何呼叫留言,陈蕴就回复她两个字,“不用”,连“谢谢”或者“抱歉”都没有。禹品一边生闷气一边怨恨委员会不给她特权又要她干事,但转念一想,就算她有权力逼迫陈蕴,陈蕴就会就范吗?也不一定。 不知道怎么办了。 恰在此时,委员会的紧急通讯突然进来,禹品诧异地接起。画面中是那个最烦人的红发女人,以惯有的聒噪语音告诉她,马上去特种医院。禹品心里倒有点窃喜。红发女人说一是有关亚特兰蒂斯号整个项目的事,二是负责人是自己的上级,要禹品去了不许有任何隐瞒,全力协助对方。 禹品一边答好,一边安排飞行器运上来,一边用余光看见红发女子眼神里的不满和轻蔑。 委员会的上级,谁?她当然记得母亲跟她说过委员会的遴选机制以及这群男男女女们需要对其负责的人,“他们”。BudaCall说起来是地球上五大超级公司中最强大的一个,也并非一个以混沌意识主导的行业垄断综合体,它有它的脑子,以及脑子的控制者。 但想必这样的事情不会惊动“他们”。因为“他们”不会浪费时间更没有必要亲自来。 那这个人是谁? 禹品来到特种医院的时候,陈蕴的秘书已经在停机坪等她了。走进陈蕴的办公室,没看见陈蕴,倒是看见一个修长的金发女子的身影。对方也看见了她,及时转身,向她走来,伸出手,“你好,我是Linda。” “你好,禹品。” “你就是禹总监。幸会。” 禹品自己穿得随便,自信自己怎么样都美,但见了自称Linda的美人,霎时自惭形秽起来。她今天是一身活像中世纪僧侣穿的道袍似的黑色连身衣,兜帽巨大而没有长下摆,相反是在靠近膝盖处猛地收紧,扎住,配合黑色的长筒靴,整体面料随时闪现神秘两河远古文明刻在墙上那种花纹。但对方呢?对方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罢了。一条只有躯干部份遮挡住、其余全是镂空绣花的黑色连衣裙。胸口以上一直到手腕的位置绣的都是鸟羽,而小腹以下均为蕨类花纹,衬得主人的白肤金发更加光彩照人:禹品心说自己的复古根本就是瞎折腾,如同小孩拿着才报废的电缆说这是公元前的文物,而对方是如此大气端庄,连眼神都平静如水,交扣之后放在腹部前方的双手与手肘折叠成优雅的九十度,金发盘在脑后,简洁整齐,简直是古希腊的雕塑。 “今天到这里来,是有些事要问一下你和陈院长。” “哦。呃,是关于——” “是。我刚才已经和陈院长说了,她去找材料了。” 禹品望着对方灰绿色的眼睛,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关于说什么,怎么说,和谁说。 “这次过来是准备问哪一个方面的问题呢?” “哦,不多。我们等陈院长回来再说吧。先坐。禹总监对自己现在的工作感觉如何?还习惯吗?” “挺好。主要是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大的改变,我只要按规章办事就好了。现在赶上这个项目的机遇,看样子嘛倒像可以有些突破,就是推进起来比较困难。”禹品说完,认真看着Linda的面容,那精致的、准确的被时光雕塑过的质感,完美无缺天主恩赐的造物的线条:简直不真实,她想,简直想把这个人请去印个模子,作为新一代的人造人…… “嗯。现在主要生产的机型,应该是Q20367、Q97126,还有……” “还有X8723,H7113。每个编号下还有许多种。” “可还够用?” “只能说目前够。实际上如果想要拓展可使用的方面,人造大脑是必须的。” 禹品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张望,希望在陈蕴回来的时候及时结束话题。 “你觉得人造大脑——”Linda仿佛在斟酌用词,微微皱起了眉毛,禹品几乎觉得她皱眉的弧度都好看,像经过设计一般。 反复牵拉,改善材料结构,再牵拉,再改善……直到成品。千锤百炼的皮肤。或许只有遗传进化能做到这一点,或许正如次品是少见的一样、特优品在自然制造中也是少见的。 “真的有必要开发吗?你别担心,我只是问问。尤其是在对比目前的电子机械脑的情况下,有必要开发吗?” “当然有。毕竟电子脑赶不上人脑的运算速度。整个结构不够复杂,那么人造人使用的系统也就不够复杂。即便具有美妙的皮囊和几乎类人的器官,缺少一个足够强大的大脑,也就缺乏太多太多的能力。只要这一点能跟上,我想抽象概念、更复杂的模糊分析等等能力,人造人都是可以具备的,它们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甚至人造人也可以有情感。” “是啊,目前的人造人具有的只是一种简单的反应模式,严格来说我觉得是不够的。毕竟有时候人也不可能清晰地解析自己的情感,更何况设计一个模式让人造人去遵从呢。复杂的感应模式应对复杂的任务,几十年了难道我们还认识不到我们目前所拥有的反应模式是太过简单的吗?也许我们把人想得简单、又把自己创造的东西想得太复杂,其实都对不上号。以简单应对复杂就会出问题。所以说——” Linda突然自然地回头,站起,“陈院长回来了。” 禹品愣了,毕竟陈蕴此时才刚刚走入她的视野,而四下一直安静。 “你要的资料,我给你找过来了。这是从脑内芯片出现开始直到今天的全系列的数据,生理病理,一应俱全。除了制造数据我没有。”接过陈蕴手里的全息信息报,Linda往空中一扔,信息包像花朵一样展开,她很自然地阅读起来,不忘对身边同时站起来的禹品说:“没关系,一道看,只要你服从保密协议。我相信你会的,对吗?” 其实Linda知道这些。但她最想知道的不是这些。但戏要演全套。 她一边快速地读,一边用余光注视陈蕴和禹品的动作与神态。“陈院长。” “嗯?” “按照你行医这么多年,我有一个问题,整个河都只有你能解答的了。” “你说。” “无论是哪种芯片,哪一代的芯片,可否有某种办法做到部分地关停,不使用?” “部分功能不用吗?可以的,自己关需要接住一些插件,或者外人帮助也可以,从外部接入线管什么的。” “有不良影响吗?” “关一部分无非影响整个人的行动效率罢了。”她瞥见陈蕴脸上似乎有不屑的神色,“毕竟有的人什么事都依靠芯片,没了就变成个痴呆。” “那么——”她伸手翻了几页,然后关上了资料,准备回去再导入,完成学习。“如果要取出芯片——在没有出现异常、损坏大脑导致患病的情况下——这种手术难做吗?” 陈蕴想了想,“得看是什么芯片。这么说吧,我所接触的99%都是民用脑机芯片,这一类的芯片是可以随便取出的,取出来做升级和维护,清理脑组织,随时都可以。但那剩下的1%是不可以随便取出的,那是——”陈蕴看了一眼Linda身后的禹品,欲言又止。 “不要紧,你说。这件事上你们要合作,这些机密你们迟早都要共享。” “那些是外星殖民地的殖民者才用的。你想必知道,这种芯片不能取出,一旦尝试取出,没取到一半就炸了。到时候不光脑子没了,做手术的人也会死。” “我倒是知道。陈院长也你见过?” “我很久之前接诊过一个逃亡犯。”陈蕴垂下眼神,看着地面。“来的时候已经死了,我取的芯片,老院长警告过我要小心,确定大脑已经死透,再取出。” Linda笑了,是真心为了陈蕴高兴。幸运地获得了意外的知识,像接触了神迹。也许不消三十年,就再也不会有人接触到“外星殖民地的逃亡者”了。这样的人将消失。 “那还真是幸运。”她说,然后转过身去,对着禹品道:“禹总监,陈院长,今天把你们叫道一起,是有个问题,只有你们两个人一起才能回答。”她顿了顿,眼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流转。 “我想问的是,在芯片不取出的情况下,有没有办法,通过某种手段,将使用者的意识转入一个电子脑?” 安静。 “或者人脑也可以。我实在不知道,”她坐下了,好整以暇,“这种技术能否实现。” 我很久没接触过了,久到我忘记有多久了。 她看着陈蕴和禹品互相对视,看见陈蕴冷漠的眼神在看见禹品的时候好像多了一点温度,而禹品看着陈蕴的眼神很复杂,好像想说什么、又纠结于要不要说。那种纠结不是基于她在这里、而是基于别的什么。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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