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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可以实现。”禹品说,罔顾陈蕴的瞪视。 “为什么呢?” “因为本质上,想要将一个人的复杂个人意识放进人造人用的电子脑,只需要简化就可以了。简化不需要复杂的载体,很容易实现。芯片总是在对主人的行为习惯进行学习,早就积累的大量的数据,通过芯片里的数据去描述一个人是可行的。问题只是在于——” “在于这一切的描述都只能是基于过去的,不一定具有预测性。人的复杂性多少基于一种不可预知。”陈蕴说,语气带有几分不满,“把人的思想简单化然后复制出来,等于把三维变成二维。” 她点头,并不打算指出陈蕴的答非所问,也不想陷入由此可能引发的诸多更多的讨论,比如说人的意识是什么,被复制之后的产物还是不是那个人。 “你们既然觉得可行,可否知道哪里可以实现这个技术?包括黑市。我知道在这里多的不是黑市。” 这下两个人都说不知道。她点了点头,又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最后激励这两人,说目前需要两个人合作的项目是非常重要的,对于BudaCall乃至全人类的发展都具有重大的意义,希望两个人一定要配合好。末了说,因为种种不便透露的原因,这个项目以后禹品和陈蕴不止需要向委员会报告,还要向她报告。 那两人互看一眼,也没法问为什么,只好先与她接好秘密通讯渠道。弄完,Linda又让禹品和陈蕴核对现在人造人的操作系统里情感模块与人类情感、心理的差距,三人一道讨论下一步的研发计划。 这一行为让禹品觉得Linda的确在支持项目进展,反过来自然让陈蕴觉得讨厌并有所抗拒:但其实都不是。 回到自己在都市圈的住所之后,她一边导入各种材料,一边思考着:木星基站上搜索结果并不令人满意,不但无法直接找到包装箱、需要那四个逃亡者芯片内的地理坐标,她还晚了一步。她刚到没多久,地球就传回消息说发生一起AI巡逻机器被攻击的事件,她直觉不好,请示一番,还是决定留下在基站排查;结果这样的事一再发生,等到排查出结果,那边分析结果也出来了:这四个人偷换飞船,几乎将行迹完全消灭,又趁着飞船自毁信号引发的混乱,打了一个时间差,逃回了地球,逃回了河都。 现在按照种种线索来看,这四人绝不可能再留在都市圈了。他们必然潜入了孤儿城。 他们去了,她也要去。这一部分资料导入完了,她开始导入从陈蕴那里拿到的心理学知识。顺手搜索一些早就被藏起来的消息,她有权限,她能进去。她应该就此拟定一个计划。 黑暗中,她闭上双眼,眼睑下的双眼开始发光。
第四章 妻夫玉子是孤儿城的这些二世祖里最友善的一个,这没错。最可爱的一个,也没错。但在她的随从看来,在她的父亲看来,在她的叔伯和朋友看来,她算得上是最喜怒无常的一个:虽然她的怒不见得造成严重的后果,也很少伤及他人,但她真的会在某些时候莫名其妙地就生气了,然后一个人躲到你不好找甚至还有点危险的地方去。 比如今天,她给诊所送完货,就一个人跑到这高楼顶上来了。 给诊所送货是金幢的日常生活。这些诊所分布在孤儿城的每个角落,理论上每一个都与他们有贸易往来,因为每一个诊所都有替就诊人更换身体部件的业务。水平层次不齐,价格高低不一,使用的材料也有好有坏,但都出自金幢的工厂。妻夫玉子从来没有问过自家工厂的原材料和技术是哪里来的,就像孤儿城的大部分民众一样,民众无法选择,她不需要知道,曼妙的完全垄断。 购买记录都忠实地保留在一式三份的电子帐本上,无需费神。但诊所的主人都是谁、在哪里、周围环境是如何,都是有价值的、无法随时记录的信息。记在脑子里自己分析远比留给不够精准还有被黑风险的AI可靠。而且玉子自己也知道,参与这些事情有利于她获得人心,有利于拉拢这些人,有利于她的未来。 她的未来。 她坐在书本大楼的顶楼,吹着冷风,一会儿看看遥远的仿佛在天上的都市圈的那些几百米高的大楼,一会儿看看七层楼底下的中心广场,和上面萎靡、困顿、饥寒交迫的底层民众。 今天她是从最靠近韦斯普奇地盘的四号楼开始送的。四号楼和五号楼的诊所比较多,或许因为靠近韦斯普奇,药品比较容易获得。这一带的居民也相对富裕一点,秩序较好。她带着扛货的人走上楼去,与许多人在楼梯上擦肩而过,有的人慌慌张张没看见她,有的人一瞥就看见了她标志性的墨镜,立刻靠墙让路,还连声问好。或者有时候遇见正在干重活的人,她会让人家,只是人家不一定敢接受。今天在上到三楼的时候,遇见了一行三人,两男一女,身上都背负着硕大而沉重的包袱。包袱并不巨大,要错身也完全可以,但她让他们过去了。她看见那走在前面的女子喘气如牛,满头的汗滴下来打湿用层层叠叠的破烂材料做的衣服,话也说不出。后面两个男子拿着的包袱更比女子的大上两三倍。她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的口袋,鼓鼓囊囊,仿佛装了什么条状物,四下撑出各式各样的角来,仿佛随时要破裂。 见此情景,随从拉了她一把,让她小心。她不为所动,并不觉得里面的废旧有什么可怕。废旧的医用器械,废旧的储存盘,砸碎了摔坏了里面有毒的液体流了出来,产生腐蚀性,或者具有爆炸性,等等。她依然站着,知道这些人为了谋生刀口舔血,只觉得怜悯而哀伤。 走在最后的男子,浓眉大眼,高大壮实,将硕大的口袋扛在肩上,显得并不吃力,甚至没有喘息。他看见玉子,竟自然地把口袋从左肩上举起,越过头顶,放在右肩,就像举一个皮球一样轻松。 他的视线匆匆扫过。她躲在墨镜后面观察他的身影。 四楼的楼梯口,诊所派人过来接,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小孩带着她穿过复杂狭窄的走廊,还贴心地为她踢开一路上散落地面的垃圾——那垃圾,她想,在不远处的贫民窟恐怕都是宝藏——门开了,诊所主人在里面恭敬地站着,逢迎地问候她。她环视一圈,问道:“刚才我们在楼道里遇见三个搬运工,你雇的?” “是,怎么——” “多少钱?” “啊?哦!呃——”男子想了想,“我找的是工头,我给工头二十万,就不知道工头给他们多少了。” “运有毒废物只要二十万?” 男子尴尬起来,干笑着辩解:“这、这、这也不算非常危险的!都是些报废的储存条、交流控制器什么的,酸化是酸化了,酸液我也沥过了。再说了,玉子小姐,你是不知道,现在竞争可激烈啦。以前做这行的,都成专家了,搬运工他们是不干的,处理酸液的他们才接,收费也很贵。剩下的这些活路,又都是这些新来的或者没脑子的干,人多,处理的内容少,要价当然高不起来啦——” 货放好了,玉子让他核查,签字,然后奔赴下一家。没什么好追究的。这里面如有过错则大家都有,如果没有则谁都没有。有人求生,你给了他们求生的机会,这就够了,这是最实在最基本的逻辑。求生的人不奢求除此以外的东西,产生需求的人也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所有人都默认了什么已经存在、什么不需要存在。 她在眼前重现着那三人的样子。走在第一个的女子根本没这个力气,第二个男子也瘦弱得可怜,有限的肌肉勉强附着在骨头上支撑着挣钱机器往前走。现在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不是因为没有意志和神智,而是因为有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下一个诊所位于回转街。哪里路窄人多,她遂让运货司机把飞行器开起来,升高到空中,到时候降落在楼顶就好。在空中,几字形的以诊所居多的大楼和对面以住宅居多的大楼几乎嵌套在一起。住宅居多名叫冷漠大楼,因为最早有孤儿城的时候,它和南侧的挡头大楼是一体的——现在从外观看来也是一体——但因为挡头大楼靠近中心广场,渐渐被后来的流浪贫民所占据,冷漠大楼的住户们为了阻止贫民向自己这边蔓延,生生在楼内砌了一堵墙,一间一间房子,一堵一堵墙,就这样生生隔开。墙北边的人从来不会关心墙南边的人是死是活,哪怕对方敲墙求救,也绝不理睬。 这里的居民对这种传统几乎是引以为傲,玉子每次都觉得很可耻也很可笑。毕竟实际上,回转街这一带也谈不上多么太平——正当她带着人飞到上方时,忽然看见狭窄的外走廊上有一人在狂奔,另一群人在追。机械视觉拉近,她看见那被追的人逃无可逃,被堵在角落,眼看就要挨打。 突然旁边的墙被人推倒,里面杀出好几个人来,众人霎时打成一团。 “小姐,我们降下去吗?”司机问。 “不忙。等他们打完。”她说。平日里遇见打架,只要不是打人的和被打的,从普通民众到如她者,谁也不在乎,谁也不想看。唯有这在回转街打架的,许多人都抱有一种看好戏的心态,玉子也不例外。她仔细看着打架的人群里,有的只拿了木头棍棒,哪知道对方的棍棒带了钉子,一时落了下风。偏有一个瘦削的男子,自己爬出瓦砾堆不说,还从倒下的伙伴手中拿过另一根短棍,左右开弓,以一敌众,反而把这一群人给打了回去。 她看那个瘦削男子,动作干净利落,闪转腾挪,别说这帮混混,连自己也不一定打得过。她不由想起那二十万,不知道这打架能挣多少钱?这样能打架的人,要是父亲、田冈、或者葛文笠梁文坚兄弟发现了,也许会去招纳他吧?所以不如—— “小姐?”司机又问,“风暴好像要来了。” “降下去吧。” 人群也散了,只留下被打伤在地的人和一地的血污。她看了觉得很嫌恶。 “卢比西尼奥。”她敲开门,里面一头卷发、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匆匆忙忙地跑出来,一连迭声的道歉,“你好忙,要不是我来过,大概都进不来了吧?” “不敢不敢!我的错我的错!哎呀这都是——” “生意太好了?”她坐下,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卢比西尼奥的一脸油汗,“你这次进了这么多的——这么多的储存条、转移液、导管,还有手啊脚的,你难道把这回转街的生意都给包下来了?” “哎哟玉子小姐哪儿的话!我哪有啊!我只是趁着这时候货架空了,赶紧补一把,免得您老是跑不是?我们这地方又不容易过来的……” “少来。进这么多,价值可不小。”货架前是全息圣母玛利亚塑像,“你不怕偷?” 她看见卢比西尼奥的肥胖身影停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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