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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苏无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青紫色的面庞,嘴角泛满白沫,眼珠突起目呲欲裂。 还未等陆风眠辨认清楚,霎时间那人脸上青色愈烈,皮肉鼓满豆粒大小的凸.起。薄薄面皮下仿若有无数小虫蠕动。 这已经半死不活的人,忽然嘴又呕得老大,垂首弓腰往地面吐.出第二滩黑血。而黑血中确还有东西蠕动。 如此便算是彻底破了相。 陆风眠蹙眉之余,那鬼影两口血呕出全身竟迸发出更大力量。胡乱挺直脊背痛苦地仰天吼叫,似要摆脱某种束缚。 没两秒却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脊背朝天脸着地,已然是死透了。 风吹云舒卷,月光忽明忽暗。风里湿气重,可篝火已不是凭些湿气能抑制住的了。 她不知道李清淮用心极深,把一切都算计了进去;也不清楚因为对方一发烟火,锦衣卫怀着怎样的心情赶去护驾的;更不会晓得自己原本是注定的死局,现在却有人成了她的替死鬼。 她只知道世间太多冤苦都是这群妖道造成的。 倘若苏无霜参与了谋害,那便是血亲相残罪大恶极,厌恶也会在她心底进一步滋生。 可她不是。 人的魂魄少需七八个时辰,多则五六天才能完全脱离人身。太快易神魂破损不入六道轮回,说直白点就是过不了多久就会魂飞魄散。 一般修习邪道走火入魔才会有如此惨状。 因此苏无霜这个修鬼道的恶徒,魂魄很快浮出了上半身。而下半身一时半会还褪不出来,任凭她怎样耸动也无济于事。 此刻人头涌动在陆风眠眼里已经不重要了。 她就是蹲下掩住雪白足袋,观摩着静静躺在血泊中的脏鞋履,犹疑良久取下腰间银铃,咬牙朝那混沌的魂魄试探着喊:“你为何会死在这里?” 魂魄迷茫地顺着声响望去。 “我,不知……”魂魄听到铃声头隐隐作痛,脸皱成了颗核桃,“我只想救我姐,我只想救她。我求求你们帮帮我,我可以帮你们做事,我什么都可以做。” “我什么都可以学的……” 答话出乎陆风眠想象。 “四方银铃”审问魂魄能力有限,寻常魂魄留存七日便会滑向衰亡,期间尚混沌的魂魄不能对其说假话。但这类修习邪法之人的魂魄,怕不是这么好对付。 她需要时间去思量问什么才是最要紧的,如何用最委婉的言语得知最多信息。 毕竟魂魄虽不能告知假消息,却能装糊涂糊弄过去。 务必要慎防魂魄警惕起来。 原本陆风眠问得太直已经打草惊蛇了,但对方似乎想主动告诉她些事。 没有时间容她细想如何玩委婉,只好当一回赌徒,开门见山道:“你姐姐宋喆怎么死的?你又如何修了邪道?打算如何救你姐姐?”
第二十八章 见李清淮没要插手的意思, 于是乎陆风眠接着往下问,“你姐姐宋喆怎么死的?你又为何修了邪道?打算如何救你姐姐?” 魂魄听到这一串问题,肉眼可见的变得伤心又为难, 却终究敌不过四方银铃威力, 口齿不利索地开开合合。 “她给我托梦说她被人害死了,让我回家救她。她说自己肚子好疼, 好疼,无止无休。”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 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那几日太心慌了, 就回去了一趟……找不到她了……” “后来她在梦里和我说了好多,什么‘好辛苦,好屈辱’的。” 灵魂没有眼泪, 她惶恐迷茫还不知发生了何,语调没多大起伏地陈述生平往事。可就这么平淡得不能在再平淡的几句话,在烈火熊熊的篝火旁显得可笑又可悲。 陆风眠透过苍白无力的言语,透过她再也不知亲情何为的痛苦灵体,感知到股说不清, 道不明的情绪滋长。 “我想救她, 我让同乡帮我。可他们连尸体都献祭给了洞神。” 陆风眠心神再度一凌,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不动了。 她像是定格住了, 又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目光难得清明,却立马陷入癫狂。 “凭什么,我问问你凭什么!” 苏无霜突然大笑,歇斯底里中黑气不断汇集到她身上,隐隐有堕.落恶魂化鬼的趋势。 可惜, 走火入魔伤了七魄,注定在幻化出实体前破灭。 半炷香内必魂归天地。 “凭什么待我好的人要一一死去, 尸首都不得安息。我的小外甥马上就要出生,却要被做成人偶摆在香台上,入不了轮回只为帮人求财运!”苏无霜死亡倒计时中,竟也能因怨气太重,拖着残破的灵体凝聚实体。 幻化出实体的一刹那,无形威压袭来。 苏无霜行行血泪滑落,“明明只要一个练过道的好底子,她就可以回来了。” 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厉鬼,陆风眠捏着张黄符背在身后,身姿笔直宛如铁木难以触动。不管思绪怎样纷杂,最少表面不漏怯不显慌乱。 陆风眠精准捕捉到蛛丝马迹,“你要帮她夺舍?” 她状似不经意问,心里却有七分把握。 “有何不可?你们都死了才好!” 话说得恶毒。 却也只能说恶毒点了。 还未待陆风眠出手,对方已在灼热蒸汽中存了颓势。拼着股“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狠劲,濒死挣.扎。 篝火不容忽视,浓烟堆积上升声势浩大,宛若陆风眠平静波澜不止的内心。 陆风眠边痛惜边回想苏无霜所说的话。 她一个普通姑娘家想要给姐姐报仇,还是用邪术夺舍,只靠自身不现实。 那邪术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触到的,事成之后要付出什么代价?那些同伙是否另有图谋,会不会按约定付“报酬”? 这些都不得而知,可苏无霜也不傻,这些道理该想得明白,和人合作自己要留个心眼。 既然还是选了放手一搏,也就说明她没有别的路可挑。 众人还没从变故中缓神,陆风眠就已经伤感了四轮,她想不明白一个破山丘,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故事。 想不明白,明知自己有腿伤行动不便,还要抢走鞋具让她顾念礼义廉耻限制她出格。可试探着摸索事情的因果,竟没有被态度恶劣的制止。 不能让人去碰及,真犯了忌讳却没惩戒。 许许多多的疑惑,全无从去解。 她看不懂她,不知道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还是对方天性拧巴。不过好在李清淮不算个黑心的,文昌属下行囊里有备用衣物鞋具,陆风眠就自然而然换上了。 邵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早看她有问题了,就是不知道内情,不好贸然出手。” “你怎么看出来的?”李清淮挑眉。 仿佛没认识到,此刻她才是话题中心的人,依旧悠然自得,万分清闲。 “应弘光,看半天戏了,倒说句话呀。我可听说,给她姐姐看面相的人可是柏林山寺的方丈。” “一派胡言!” 寻声看去,那人陆风眠认得,是先前提醒过她张宅故人多的带发和尚。 他从来淡泊,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识得乾坤大依怜草木深。可从认识这人到现在,从来都是敷副冰块脸,对苦难无动于衷。 此时却气得吹胡子瞪眼,好不有人气味。 “殿下你要不信回去上报来查,我柏林派绝无苟且之辈,倘若真有,欺上瞒下残害百姓之人。不等殿下出手,我等先铲除异己。” 李清淮不知听没听进去,神情寡淡。 “那就等我回去再说吧。” 她的身份突然被昭之于众,然却无半分气恼。愈发导致陆风眠看不透,多听了几句才琢磨出味来,这大概是传说中的,要想拉人下水先把水搅浑。 大概率要针对的另有其人。 拉柏林下水,只为把事情闹大。 陆风眠是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见此场景,当然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当即佯装头晕脑胀往后退去,到空旷的后方躲清闲。 若非对面的人位高权重,应弘光恐怕要拍桌跳脚了。 但转念再想想,若非对面的人威高权重,他或许根本不会理会。 不知他们还要争论多久,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不知那要自己击的登闻鼓究竟多高? 什么都不知道,却要在这浪费时间。 不耐烦的拿脚在地上画圈。此处不仅阴冷潮湿,灰尘还颇多,足以让她玩上一阵。 突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几声“吱吱”,陆风眠低头扫视下方。一只小却滚圆的老鼠四肢乱滑,停在自己前方。 老鼠顶着绿油油的眼睛,跑起步来像裹了脚的老太太,浑身灰扑扑的,正贼头贼脑地伸展身体四处张望。 做势要踹它,原以为它四肢矫健,然当下却没能缓过神。只做了个直立弓背炸毛的姿势,随即四只细腿轮番交替,疯狂逃窜起来。 刚起步先摔了跤,然后才逃之夭夭。 须臾,李清淮猛得受到惊吓,抬起一只脚开始了单脚跳。 “什么鬼东西,快拿走。”她说得格外不耐烦。 尽管没做到庄重大方,举止从容自信,但那股不怒自威的威压,是她藏也藏不掉的。 说实在的,陆风眠当真没反应过来这事,有自己一份功劳。 她不记得对方怕老鼠,或者说那人的爱恨憎怨,早通通忘了。不清楚文昌公主究竟是何性情,以至于不敢贸然言语,只能凭感觉行事。 “好,来了来了。”陆风眠应声。 大概是看多了李清淮没体面的场景,她那颗需时时刻刻保持体面的心,便慢慢被麻痹了。 不在乎现在做个小厮,卑躬屈膝地赶过去驱赶老鼠。 意外经此一遭,争执被打断,汹涌被表面的和平覆盖。 李清淮懒得再计较什么,“那就等大理寺来查吧,反正过不了几天,就该水落石出了。” 应弘光袖下的拳头捏紧,却只得颔首称好。 “嘿嘿诶,九天玄女降临,天下太平!花街游车,天官赐福——” 易忽视的角落传出胡言乱语,她侧目瞧去,便见不久前还好端端的人,此刻神情呆滞,手舞足蹈。 “吓傻了?”李清淮挑眉,往那边随便走了两步。 谁知头两步还好,后面靠的近了就不行了。 那人瞧她凶神恶煞,原地蹦哒转圈拍手,嘴里念念有词,“七月七鬼门开,家家户户红灯笼,不用怕,不用怕。” “玄女下凡把人护。” 李清淮脚步渐急,走到近前揪住人后衣领,拖着他往庙门口走去。 随后松开手,把半疯的东西一脚踹了出去。像是有使不尽的力气,那一脚竟是把人踹在地上滚了三滚。 索性不是个狂风暴雨如昼的夜晚,没有银蛇乱窜的幕空,不然又要平添几分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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