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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会面后,赵亦行一如既往笑意盈盈地损了自家外甥女几句。 赵大娶妻早,如今风姿尚在、温润如玉。见到陆风眠后,没半分把人蒙在鼓里的尴尬,依旧像只狡猾狐狸般和颜悦色。 陆风眠见怪不怪,毕竟姜还是老的辣,也不去多言。 反正一家人只是在外留个面子,等回到园子里又是日复一日的怨怼,相看两厌互生龌.龊的熬日子。
第三十章 自那次后, 除府上氛围变微妙外,骆梁山的一切就像没发生过。府外名门闺秀们如何想她,她被禁足也无从得知。 整日徒步于游廊水榭, 以求强身健体。 据前来拜访的表妹说, 舅父似乎有意把她关到六七月份,等朝廷现查的贪污案过去。 陆风眠知晓舅父想法后, 不免生悲壮之意,等到六七月池塘荷花盛开, 玉兰花凋谢, 她才能重获自由。 没意思自然是要自己找乐子的,在四月中旬某个黑风高夜中,她避开家中仆从当空发射.了记蓝色烟火。 霎时赵府就乱作一团。 没出半炷香, 某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男子,带着群侍卫风风火火地赶来,不消片刻已将陆风眠团团围住。 陆风眠经年离经叛道不怕惩处,可见到打头人却怔愣原地,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陆恩卓。 “大胆贼人, 夜半三更为何在此?”陆恩卓瞅着与自己有六分相似的女儿,冠玉般得脸上无半丝动容。 陆风眠闻声喉头硬涩, 夜风吹进眼眶酸胀得厉害,嗫嚅道:“爹。” 然对方虽认出自己闺女,却依旧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喊道:“你可知朝廷早乱成团麻,武林隐隐有脱离之势, 各地方横现多个杀手组织,已有十三名地方官员遭到袭击。” “既然人都寄人篱下了, 为何不好好习规矩,四处凭着性子胡来。前几年关你禁闭你也是这样四处捣乱,想让远在的江湖的同道来砸门,毫不顾念门府礼仪。” 头次在京城这个风水宝地,感受到了彻骨的寒。陆风眠无言以对,她确纵容过几次江湖人士,跨墙来找自己侃大山。 “以为舅父舅母纵容你,你就没错吗?” “大错特错,如今诡谲云涌、风声鹤唳,朝廷下令革掉宋旭尧一切实职,回府静待。” 陆风眠再次哑然,见周围侍卫面面相觑迟迟不肯上前,主动往父亲方向迈了几步,垂首道:“任凭父亲责罚。” 眼前地面逐渐模糊,她突感五脏六腑宛若针扎,刺麻感如潮汛起起退退。鼻尖还莫名嗅到种莲花味,清雅馥郁,是盛夏专有的芬芳。 她注视着两滴黄豆大小的眼泪砸落,肯定这不是惨遭训斥,因羞愧造成的。 “都以为驼梁山的事即将告一段落,李殿下,就你那位至交好友,突然上奏要彻查齐鲁之地的瘟疫案……” 陆恩卓言辞犀利刻薄,着实太过咄咄逼人,骇得院墙之外的义弟连忙赶来,扯住对方,以便控制局面。 “我听说你入狱,老远赶过来,担惊受怕恐你遭驼梁事牵连,要知道昨日宋家那败家子,宋玄烨的尸体被运了回来……他们家出过三代宰相尚且谨小慎微,你却尽在这里丢脸!”陆恩卓怒叱。 谁都没料到他吼完后,未待喘息,陆风眠突然哐当跪地。 而这并非陆风眠本意,她双膝不可控制地脱力,舅父为她辩解的声音尖锐得刺痛耳膜。 刺痛之下是飘.飘欲仙之感,似乎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前后左右皆在她眼中,只是不管听还是看都不真切。 就像,就像,与这世间隔了层水镜。 耳畔杂乱,时而风声呼啸,时而传来儿童嬉笑声,那声音很是熟悉,似乎伴随她多年。但忍着剧痛,却怎么也回想不起那是谁。 时间在痛楚下拉长,等钝刀子不在磋磨神经时,入耳的正好是父亲的一句赦免。 “算了,你去跪祠堂吧。”说完不顾义弟阻拦,拂袖离去。 他俩不知争论了多久,陆风眠深吸一口气,抬首对上舅父那张带着不好意思笑容的面。 论长相,陆风眠比起亲生父亲,反倒与舅父更像一分。都是暖白肤色,柳叶弯眉,鹅蛋脸型。 “风眠,你先别动,我去扶你。”舅父面露不忍,上前搀扶她。 此时陆风眠脑中混沌尚存,面对一路上舅父提出的问题,回答得模棱两可。甚至进到祠堂,对上排排漆黑的灵牌,再听到安慰关心话语后,连先前他问过什么都忘干净了。 “你父亲他啊,刀子嘴豆腐心,很久前我也长受他责骂……” “他是我认下的兄长,长兄如父,我不好说他什么,但他有时对你确实太过严苛,害。” 劝慰的话她是半句没听进,只是再次觉得耳熟,似乎舅父很早前说过同样的话,又或者是舅母。 “舅父,您还记得我娘是怎么死的吗?”陆风眠不惜打断对方,硬插.进句话来。 说完不仅舅父懵了,连她自己也懵了。她遥遥察觉有红线在脑海里飘过,尽管识不清,却下意识知道这条消息极重要,重要到关乎身家性命。 但为何回问出‘母亲是否难产而死’的问题? 难道自幼的认知有误,可告知她这些的人不止一位。在模糊记忆里,父亲、舅母、闺中密友,皆是如此告知的,无一例外。 谎言都会有漏洞的,不会像现在一样,每步棋都对应的上。 再者这要是谎言,她此后又能信任谁? 商家给出的消息是,母亲与舅母不合,屡发争执最终导致母亲难产而亡。陆风眠犹疑期间对方请出了,多年前下慢性药的证人,证实舅母不仅仅是过失害人,她甚至找人买过红花。 自己在京城名声差得很,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己曾为商家妇,却因某些缘由结姻半年就主动离异。 尽管不为私奔不为虚荣,名声还是臭到了水沟里。 再者,舅母不久又为她定下了口头婚约,那家人奇迹般地应下了。不少人就调侃宋家大少爷是接盘侠。 赵府商府皆说母亲难产而亡,多半不会有错。两家关系紧张,要是有搞垮离间对方的机会,大约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那隐约感到不对劲的地方,或许不是出自自身,或许是旁人同自己哭诉过,情深意切难免记忆深刻,混杂进了原有的记忆碎片里。 陆风眠神情变化莫测,沉默良久吐.出句,“先前罚跪时,一直头晕想吐,想起了很多别人跟我讲过的故事,倒是让我想起了自己娘亲。” “舅父你别放心上,我不是有意提起伤心事的。”见舅父脸色变差,她连忙往回找补。 “唉,往事不提也罢,”舅父伸手拍了拍陆风眠左肩,青绿脸色并无缓解,幽幽叹气道,“你父亲就是因为此事,伤心了多年。” 乌云揽月,狂风骤起,穿堂风吹得满鬓汗湿的陆风眠一阵激灵。 她识相地没往后扯皮,暗中转化了话题,心里不断唾弃自己。 暗夜不静,经过漫长的沉淀,陆风眠双.腿已不剩多少知觉。闲着无聊,她将白日发生的事拿出来细盘数。 京城没设宵禁,不少地方也会放射烟火,但一般观赏性更强,可视范围不远。但她放出的烟火有明显信号性,十里外皆可见。 秦国强盛,地方节度使自前朝式微,城中就不再有管制烟火的条例。陆风眠没事作个死,也无伤大雅。 只是按父亲所说,废太子前去骆梁山别有内情,还上奏了彻查齐鲁瘟疫案。 齐鲁瘟疫案当时是由,宋家和商家人一同负责的。 等疫病平息,京中却流言四起,传宋家贪赃枉法。疫病轻时提前收购了大量鱼腥草,在朝廷发银治灾时,又高价卖出赚国难财。 但那时宋家治疫有功,其他低买高卖的商贾早畏罪自尽,无从查证,只好把传谣者除以斩刑,以儆效尤。 而如今,废太子和宋家二少爷,同时出现驼梁山实在引人深思。 遇上李清淮时,她身旁虽无多少护卫,山下外围却已被禁军锁住。让出不让进,明显有备而来。 沉重木门留了条不甚宽敞的缝隙,风从外面席卷着陆风眠后背。发冷中风渐渐消散,乱杂地巡逻声也远了下去。 她直觉是她父亲在看,仅有的模糊记忆里,对方总是偷.窥她挨罚,以此检查她有无偷懒, 陆风眠暗藏怒气,往前挺直了脊背,端得一派生人勿近的姿态。 对方足足留了半炷香之久,等门吱呀一声,彻底关严,陆风眠依旧不肯回头。 她虽有怒气,却不全认为自己无错。只是她迫切想知道些朝廷或江湖的近况,父亲叫人在府里巡逻,却是不想让她得知府外的消息。 一生被蒙在鼓里的陆风眠,想明白后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不剩了。 仿佛不是府中一员,大小事件但凡关乎旧事,在她面前必然秘而不宣、闪烁其词。 夜色正欲褪.去,破晓晨光照亮供桌上牌位。 双膝涨血,她已是疲惫不堪。沉着脸挣.扎起来,推开沉重古朴的棕色大门。 浅褐天际混杂着白昼的光明,红芒尚隐在东山。夜如此悠长,经过夙夜罚跪的她跨出门槛时,险些砸倒在地。 清晨红霞占据半边天,美景在陆风眠眼中转瞬即逝,她抓住门框跌撞行步。因夜里受风偏头痛得厉害,意识逐渐模糊。 伸到面前的手将现未现,伴随路过婢女的一声声呼唤,她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再醒来时,是在飘满檀香的闺阁里。 她裹着荷花味满溢的被褥,没丝毫大家闺秀的模样,仰头抵在裹满装饰的墙面。房中鹦鹉叽喳叫个不停,有时能炸出一两句人语。 “小姐,夫人叫你好生休养,不要为旁的事操心,”丫鬟从霁眉眼灵气,自小跟着陆风眠一同长大,十分没规矩地鼓起腮帮子,“我觉得夫人说得对,小姐你啊,就是太不爱惜自己身子了。” “原本没有气血亏空的,从外面溜达一圈回来,就被关进了衙门不说,还惹怒了姑爷,又被罚跪。” 从霁腮帮子鼓得很圆,义愤填膺道:“最最主要的是,您也不给自己求情,就任‘小老爷’罚。不知道爱惜自个身子,哼。” 陆风眠无奈,裹着被就下了塌,“做错就要认,认了自然也要认罚。” “小姐下回会改?” 她垂首笑笑,又掀起眼帘对丫鬟笑,“自是改不了的。” “小姐你呀,就不让人省心!” 行至衣柜前,陆风眠打断对方不住的叽叽喳喳,开口道:“从霁,替我更衣。” …… 晕倒后,经小赵夫人求情,陆风眠得以养好奔波途中惹来的病痛,再行跪拜七日祠堂之难。 这事搁寻常闺中小姐身上,怕是要老老实实把自个关在房中反省,可成美不同,她换上春意盎然的裙衫,大咧咧游逛于湖光山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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