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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至,火烧云布满天际。 哀嚎求饶声不绝,朱凌微在一旁皱眉,有时她会认不清自己的想法。就比如现在,似乎是不想责罚下人们的,可又觉得他们罪有应得。 大多时候听从母后的命令,就算拒不服从,也仅是因为在宫中待的不痛快,想胡搅蛮缠。 她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总拿不定主意。 做事没个目的性,单纯为撒泼打滚,行到最后偏离了目标也没事毕竟从来没有过要做到何的打算。 皇后坐着步撵过来,下轿拽回女儿,“你仔细看着他们,仔仔细细地看着他们,总有一天,这儿的一切将属于你。” “他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但你要知道你想要什么,要做什么。母后知道你心思浅、玩心重,但你总要学会知理明理的。” 朱凌微耳观鼻鼻观心,板子声不仅打在奴婢身上,让人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也同打在了她的良知间,她略有所感,虽不明白其中意,但依旧撼动心魄。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 正如所料,往后无数奇葩事接踵而至,她们的处境愈难。直到太子选伴读,陆风眠正式入宫。 朱凌微再长大些,那年黄昏里心悸的感觉,已然消失无踪影。如今同个小丫鬟有过节,因着人行路不长眼撞了她,连着记仇良久。 似喜欢又似厌恶,明明是个下人,总时不时小惩或来点赏赐。 皇后对自己女儿宽容,娇纵其扇人嘴巴,把人头塞进水缸里,强迫小厮吃下隔夜桂花糕。 要是那丫鬟是个软弱的性子便罢了,可对方每每忍下责罚,又跪谢主子仁慈时,眸色清明似野心勃勃。 后宫之主最终把人调离了太子殿,罚朱凌微跪在雪地里忏悔。 白雪覆梅花,积雪重压得枝头乱颤。 太子不是个聪明的小孩,见好就收、讨人欢心的能力还有待提升,明明此时只要认错,耍赖的站起来了便算结束。 不是不想逃避,可她偏生想不通这个道理。 而此幕恰好,被误入殿内的陆风眠瞧见。 风雪婆娑,皑皑一地碎银,这比她略小些的妹妹仿佛要被掩埋,再也看不清其身影。 时隔一年半,两只小在宫外巧遇,河灯瑶台万人欢呼下朱凌微却心情不佳。 不断拉着身旁的宫女说,从王谢家两家嫔妃的不是,没顾及身在闹市,把里外不满说了个遍。 论其办事能力差,对下人态度恶劣,最后上升到容貌攻击。 视线扫到迎面行来的陆风眠,她先是不屑地将目光移开,而后又觉无礼,注视着对方上来。 “也就是个娇气的,容貌不比暗窑里的漂亮多少,你说是吧?” 朱凌微没觉赵家的人有多重要,跟贴身宫女聊得起劲,等眉飞色舞地说完这句,才吊儿郎当地准备等人过来打招呼。 陆风眠只觉受辱。 就算是太子矗立在桥上,要骂人也当私下骂,当众骂她像妓子的声音难免大了。 陆风眠浅笑嫣嫣,“我知道你身份尊贵,但你话说到这份,交情自然是没有的。我父辈不是好说话的,你母亲想必也不同意你这样。” 拱桥上的朱凌微撇嘴,知道这人误解了,也不甚在意。拉着贴身宫女与她擦身而过,仿佛眼里没她这人。 两人关系看着紧张,可早因陆某人誊抄的一句“堪哀笼中鸟,欲去飞不得”而冰释前嫌。 此番又生龌.龊,实在难熬。 再往后京城要迁都,圣上力排众议定都北平。 赵家男丁率先响应政策,然后是女丁。搬迁走的水路,途中遭了土匪,整艘船上着起大火,伤亡惨重。 索性官兵及时赶到,才阻止了事态继续发展。 金银财宝丢失不要紧,可赵夫人的独女偏偏失踪了。 圣上大怒下令绞杀当地土匪,而陆小女的行踪始终是迷。赵夫人伤心欲绝,后来不知怎的又怀上身孕,皇后从此失去左膀右臂。 至正三年,帝后感情稍有好转,各地倭寇清缴成功。 至正四年,赵梦川难产而亡,陆风眠寻回赵府。 满门素缟,白茫茫凄凄惨惨。 四周围满丧气的哭脸,哀怨之情盘聚。棺椁已停数日,只等陆小姐回家守灵。 呜呜咽咽声连绵不绝,外祖母先作表率,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好一通惋惜悲切。 陆风眠不住在府中,自然不知这母女二人早到了恩断义绝的地步,当即也忍不住了,趴在外婆怀里痛哭。 先前母亲来信,说是自己病重,空让小女沾惹病气,让她等些时日再回来。 与之交好的江湖势力,好生教养故人之女,带其游山玩水、骑马射箭。陆女聪慧,教书先生虽比不过京中博学,却很快能吟诗作曲。 她满心欢喜的等着。 结果这一等,等来的是满门素缟。 众人捏准了赵母的脾性,人死不能复生,棺中人生前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现在只剩对女儿的怀念。 如今又瞅准了赵母疼惜陆女丧母,接二连三地赶过去,宽慰抱在一起的祖孙。 头些日子还好过活,可仆从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等风头过去了便墙倒众人推。 各路亲戚也不过看在外祖母面上,给她几分笑颜。往后顾及家族颜面,照顾自家儿女,同时顺带着提点她一二。 同年皇后召她继续伴读,直到太子失势禁足宫外。
第三十七章 至正六年, 皇后宴请各家夫人闺秀,来参加百花宴。 宴会从正午开到夜晚,陆风眠本就是太子的伴读, 同和朱凌微坐宴席一侧。对方佩金带紫, 又是金贵之躯,偏有种痛饮三百亦不醉的姿态。 陆风眠看着她的样子, 跟着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琼浆玉液,香气扑鼻。 她酒量不佳, 喝到微醺实在难忍寂寞, 悄悄离开座位,跑去水榭处观花。 繁星点点,先前不过为图清净, 逗留的时间有些长了,又在不易察觉的边角处。便位丫鬟与个小厮没能瞧见她,停在附近直接开始交谈。 谈论的是苟且之事,不仅让赵家女知道了两人有私情,还被迫听了一肚子床笫当如何欢快。 她没来得及离开, 此刻听了一肚子怪话, 便更不好现身被人发现。 本是太子伴读,前几日与朱凌微闹得不快, 特令她半月内不得入宫。结果此次的百花宴,却容不得自己不来。 陆风眠咬牙,等人亲昵番准备拐角时,她连忙转身逃掉。几乎是擦着对方身子跑的,要不是自己衣着华丽是个主子, 怕是会被当场扣下。 跑出去老远依旧心有余悸,绕了小半个圈回到座位上。推杯换盏间, 酒水一杯杯下肚,头脑愈发昏沉。 …… “就是那赵家的女儿,可怖得很,偷听了白露姐姐谈话……” “这话可当真?如果是真的,那她也未免太狠毒了,这样毒辣的心肠以后怕是没有那家儿郎愿意娶。” “听说啊,她还想嫁给昭王呢。” 亭子四面遮着罗帏,四周漆黑,仅有宫灯是亮着的。朱凌微坐在帏子里喝茶,身侧点着暖香,欣长身影打在帷幔上。 她想不明白,这些宫人那里来的胆子,敢当着主子的面这么说。 懒得训斥,懒得动弹便听多了些。 “天啊,她好大的脸面。” 此言一出,朱凌微下定主意,明早罚人让她们自己举报。最低三名惩罚对象,没有上限,领罚者杖责二十赶出宫去。 “小格子!小格子!”外面两个人作势呼喊。 “怎么还不出来,走我们去叫他,”其一个着了急,连忙上前要掀罗帏,“我们快些走,不然待会娘娘妇人们过来夜游,我们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朱凌微觉得好笑,又给自己斟满茶,轻拨浮上来的叶片。 她身侧的贴身宫女,把一辈子所有伤心事皆想遍,想端出副严肃模样,却还是只能紧抿嘴唇憋笑。 罗帏掀起,打头人穿着花棉夹,躬身带笑凑进来。 仰脸瞅见端坐在石凳上的人,霎时僵硬在原地。跟在后面的人不明所以,轻推了她下,丫鬟腿脚发软这下差点没跪倒在地。 “殿下……” 她哆哆嗦嗦道。 后面那个被挡在帘子外,闻言也不急着掀开了,先开始番嘲笑。 “妹妹你就别吓我了,人家是贵人,哪能来这儿?贵人们都在宴会上赏花呢,御花园现在可没人来。” 朱凌微寻摸了下,这声音挺熟悉,大概在自己宫里待过,只是后来被母亲送了出去。 娇.滴滴哒总是扬声调,有意无意显出股子奚落味。 她难得发了些善心,等这人也进来时开口,“往后三月份俸禄领了,每人去领十板子,我就当没听见。” 掀裙摆起身往反方向走,期冀能遇上陆风眠。 身后人如两只鹌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百转千回寻了半天,也没见到姓陆的人影,路上人少就碰见了两三个下人。 走到中途宫灯里灯芯燃尽,周身陷入混沌黑暗,贴身宫女刚要做反应,就被朱凌微摁住。 她拉着人凑近关水桥,桥上先前还有光亮,现在也陷入寂静黢黑。 朱凌微夜视能力好,悄声贴近。 桥上有三人,在她过来前曾发生过争吵,现在熄了灯。随即出现扑通入水的声音,很明显有人落水了。 而且大概率不是失足。 “这可怎么办?如何是好呀?”有人急着跳脚。 “她不过说你爱慕小昭王罢了,你又何必出手这样狠辣。” 旁人接道:“她现在敢说这样的话,别人还不知道怎样害我,今日敢唏嘘我喜欢主子,明日就该诬陷别的了。” 前头说话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行,尸体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飘起来,我们得把她捞出来,想其他办法。” 这俩大概有亲缘关系,不然总会放心不下,不断担忧对方去告密。毕竟是把性命放在案板上的行径,非全心全意的相信,必定要撕扯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看着她们手忙脚乱找捞杆,最后干脆跃入湖中,把尸身托上来。 染血的石头还在水里漂着,朱凌微懒得管这些命案,拉着人转头换了个方向。 回到宴席上,赵家人着了急。夫人想身体不适想先行请辞,遣去去寻陆风眠,等了良久也不见姑娘回来,不免担忧起她迷了路。 于是决定多留些时辰,可如今眼见宴席将结束,她竟还是不见影。 朱凌微挑眉,暗地里吩咐人去找。先场面上稳住她家的人。宽慰大概只是贪玩,等寻到了留宿宫中就好,改日我亲自将人送回去。 软言软语劝了半晌,才把人劝走。 好歹要给太子位一个脸面,风眠是大家闺秀,是礼仪教法的典范。从小聪慧却不生逆反的心思,皆知陆女如明珠璀璨,日后必将是贤妻良母、相夫教子的好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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