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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夏:…… 她转过头,完全不想再理会小周。 索性小周没有真的要刨根问底的意思,只是随口一问,于夏说不知道她就信了。 时间过得漫长而无聊,从一天的工作中抬头,夕阳刚刚铺开,灿烂金黄的光芒透过玻璃窗,宣告夜晚准备敲门。 于夏没有直接回家,先在公司附近吃了个饭,又加了会儿班,直到收尾完所有的工作,抬头已经十点钟,公司同事已经走完了,只有隔壁技术研发还在加班。 于夏关好灯,离开办公区。 电梯里没人,光亮的金属轿厢墙壁映出她纤瘦的身影,她独身走了前二十年,却在今日生出一点不习惯。 可能是前几天的事情太多,无论是柯芊和于念,还是小七和小九,都太过吵闹,一时之间安静下来,不习惯是正常的。 至于郑韫,她消失多久都是正常的。 她打开了门。 没有任何意外,客厅漆黑一片,房间很安静,安静得像这个家里本来就只入住过一个人。 于夏垂下眸,打开玄关灯,换好鞋,再关上灯,直接往自己房间走去。 刚走一半,被微弱的声音留住脚步。 她喊:“夏夏。” 声音弱不可闻,仿佛只是夏天纱窗外飞过的一只蚊子,几乎听不见。 可于夏就是听见了,她皱着眉,循声,在黑暗中的沙发上看见了一个躺着的身影。 还能是谁。 于夏脚步不停,往前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再次停下。 她站定,蹙眉问:“什么事?” 隔着黑,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跌跌撞撞的脚步靠近,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浓郁得于夏眉头皱得更深。 “喝这么多?”于夏语气几近质问。 郑韫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摸黑靠近于夏,直到能感受到于夏的体温,才堪堪停下,语气讨好地说:“你不要生气。” 于夏抿唇,明知郑韫看不见,还是别开头去:“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那怎样才能与你有关呢?”郑韫贴近,终于抓紧于夏的胳膊。 “酒喝多了就早点睡,”于夏无端有几分恼,“我没那么多时间多管闲事。” “你在酒店的时候就管了,”郑韫语气染上小孩子般天真的笃定,“不能多管一下吗?” “那天是我生日,我不想因为任何人破坏我们的好心情,”于夏补充道,“你也不行。” 郑韫又沉默了。 因为酒精而混沌的大脑生出勇气,但这份勇气也并不能持续多久,在于夏接连后退的动作下她找回了几丝清醒,胆怯起来。 于夏耐心耗尽。 她试图挣开郑韫拉她的手,郑韫感受到了她的挣扎,更加用力,像在海边玩水时捧起沙,海浪奔过来时下意识握得更紧。 “夏夏——”她仓皇出声,像用尽全力赌一个未知的答案,这个答案多半是她不想听见的,但她仍然赌那一点微弱的可能性。 “你别不要我。”她声音颤抖,字不成声,几乎是在啜泣。 于夏抬头虚虚望着她。 透过黑暗,她仿佛看见了从前。 记忆里那个小镇,不曾生出过任何嫌隙的从前。 朝阳晚霞,一日三餐,许过的未来,和她付诸的真心。 越是相信过,被背叛愈是疼痛。 她不信郑韫会不知道,郑韫是那么一个善解人意会读人心的人,和人交往仿佛只需要两次交流,就能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所以于夏无法原谅。 最了解你的人,最知道刀子捅在哪里最痛,所以做出捅下这一刀的抉择就是对她的放弃和背叛。 曾几何时郑韫说她永远是自己的首选,首选做次选时关系已经有了答案。 于夏顺着触感一寸寸下挪,找到郑韫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她冷淡的嗓音像阎王批阅生死簿时随意的生杀予夺,不带感情宣判一个人的来生。 “是你先不要我的,”于夏掰开她的手指,“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 郑韫呼吸急促起来,手中的沙一粒粒随着海流走,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席卷而来,她却没有任何办法—— 于夏是要决绝的离开。 她是海边无望的旅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海带走沙。 于夏转身,打开自己卧房的门,明亮的灯光穿透黑暗,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合上门的瞬间,于夏也得以借灯光看清郑韫的模样。 凌乱的头发,脸颊上的巴掌印,胳膊上青红交错的指印。 还有一双通红而悲怆的眼。
第53章 第五十三个夏天 迎着郑韫仓惶的眼,于夏停下了关门的动作,她缓缓拉开门,问:“你消失一天,就是去找打了?” 郑韫摇摇头:“这是个意外。” “报警了吗?”于夏又问。 “……没有。”郑韫逃开于夏的眼神,答道。 于夏了然,一个人挨这么重的打还不肯报警,无非是不愿意对方受什么责罚,或是不愿意将事情捅出去,那么对方只能是亲近的人。 答案呼之欲出。 “你是不是知道见到她会挨打?”于夏又问。 “不知道。”郑韫摇头。 随着她的动作,身上的伤痕愈发地明显。 她本就生得白,那些青紫在身上仿佛刀割过几轮,分外刺眼。 于夏别过头,看着灰白的墙壁:“上过药了吗?” “……没有,”郑韫深呼吸,难堪地说,“不是很严重。” 于夏就着卧室里的灯光仔细观察了郑韫身上的伤势,好在只是因为郑韫太白,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实际没有什么在流血的伤口。 于夏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伤成这样还要喝酒,”于夏蹙眉,“你是故意来我面前故意卖惨吗?” “……没有,”郑韫垂了垂眼皮,“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如果有的选,她也不想回到伤痕累累面对于夏,但醉到神志不清的时候,她竟然还是下意识回到于夏身边。 哪怕她心里清楚于夏多半不会接纳她。 “你以前不是挺会躲么,”于夏冷嗤一声,“现在又不会躲了。” 郑韫任由于夏拉着自己的胳膊往外走,不再为自己辩解一句。 于夏开了灯,从玄关拿来药箱,托郑韫的贴心,医药箱里常用的药都有,也包括消毒和外伤药。 郑韫低声说:“我自己来吧。” “坐下。”于夏懒得搭理她。 郑韫惴惴不安坐回去。 于夏翻好药走过来,郑韫正在遮掩自己的伤口,见于夏过来,她将手臂往身后藏:“问题不是很大,我自己来就行。” “再说话我就回去睡觉了。”于夏威胁道。 于夏拉过她手臂,不小心擦过伤口,郑韫皱了皱眉,轻轻抽气,于夏放轻力度,开始消毒。 郑韫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而是抬起头看向于夏,看她低垂的眉眼,微微皱着眉。 郑韫忽然就很想哭。 眼泪滴下来的时候于夏顿住了动作:“痛?” “不痛。”郑韫连忙摇头否认,生怕于夏离开。 “痛也忍着,”于夏用棉签沾着碘伏,细细清理伤口上的泪珠,“这么大个人了挨打不知道跑。” 郑韫抿着唇,不发一言,像极了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眼泪汪汪地垂头认错。 清凉的药膏覆盖在凸起的伤痕上,化开潜藏在里面的疼痛。 “除了手臂还有哪里有?”于夏问道。 “没有了,”郑韫摇头,“谢谢你夏夏。” “脱衣服。”于夏不点头,下了命令。 “真不用了夏夏,”郑韫慌忙摇头,“没有其他地方了。” “脱,”于夏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抬起头,目光不容置喙,“快一点。” 郑韫还想推脱,于夏作势起身,郑韫慌忙拉住她的手臂。 她没再迟疑,一颗一颗松开衬衣的纽扣,随着衣服缓缓全部褪下,露出身上更严重的伤痕,一条又一条狰狞丑陋的伤疤。 于夏盯了好几秒,侧过脸:“不知道跑?” 空调冷气吹在郑韫的背上,伤口发痒,她想去挠,一动,身上就密密麻麻的抽痛。 “嘴也痛,不会说话?”于夏又问。 “……我跑的话,她会打自己。”郑韫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她真打过?”于夏重新取了棉签,也低声问道。 “嗯,”郑韫声音更低了,“所以我不敢。” 于夏招招手,让郑韫坐下来:“她经常打你吗?” “不算。” “你不听话的时候就这样对你吗?” “……嗯。” 没说话的时间里,于夏在回想关于郑母的事情。 一个单亲妈妈独立带大一个小孩需要付出多少精力和时间,人在极度的压力下很难保持优雅,生活的重担足够压垮一个体面的人。 于夏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完全可以理解郑母的偏激。 但她不是旁观者。 “以前反抗过吗?”于夏偏头,就着灯光上药,退远换药时才问。 “有,”郑韫感受离远的呼吸,“我说她再打我我就去死。” “然后呢?” 郑韫抖了一下。 于夏起身,郑韫猛地回头,去拉住于夏的手。 “不要走。”郑韫低声说。 “调个温度。”于夏没有挣脱郑韫的手,将空调气温调到一个更舒适的温度。 气温缓缓上升,郑韫觉得身上的伤痕又开始痒了起来,像蚊子趴在背上,长长的口器插入血管,从她身上吸走生命之源。 “你威胁过她,她还这样对你吗?”于夏问道。 “她说她会死在我前面,”郑韫缓缓眨了眨眼,“她说,要死我们一起死。” 于夏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郑韫跟自己不一样,她太早明白强求不来的东西不如早日放手,所以对家庭没有什么留念依赖,自然谈不上被威胁*。 ——况且家里也没人会这样威胁她。 可郑韫不一样,相依为命的人总会对对方倾泻更多的耐心与同情,就像是菟丝子与寄主,即使寄主知道菟丝子存在下去,自己会枯萎,仍然心甘情愿奉上生命力。 血浓于水,相依为命。 这对一个心软的人来说无异于尚方宝剑,拥有劈开一切的权利。 “尝试过逃跑吗?”于夏轻轻地给她上药。 “……有,”郑韫抿了抿唇,“连联络都切断了,她还是通过朋友找到了我。” “她说我再不回去,她就死给我看。” 郑韫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流浪猫在第一次向人翻露肚皮时总是忐忑的,随时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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