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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什么?”凯索森扭过头望着车内的我,两颊的肌肉正在微微发颤,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密封舱的排气阀门,降低舱内压力。 也难怪他会这样,因为我正在试图打开车顶的舱门。 按照列车的原始设计,这上面应该还有一个锁气室,但试验车当时只需要行进到离地二百五十公里的高度,并不用担心缺氧的问题,所以就没有这个设计。 不管是基因改造人还是义体人,对氧气的要求没那么高,再者有科技伦理治理委员会的制服加持,这个缺陷对我来说无伤大雅。 这种情况下,车顶舱门一打开,就是舱外。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我的怀里,那正是两个世纪以前的老旧武器,名为rpg的手持式反坦克火箭推进榴弹。 “没问题吧?” “至少比你行。” 激光类武器用多了,偶尔用用这种火药类武器,我认为也不错。 伴随着一声‘明白了’,我和怀里光看外观就十分帅气的大家伙一起从车顶的舱门探出上半身,简单测完距后,立即就扣动了代表发射的扳机,击中了军用列车引擎所在的位置。 说到底下来追逐我们的这辆军用列车——相关概念我之前就在宣传册上看到过: 满是淋漓的肉瘤与神经组织组成的车身。 大量不成人形的残骸,像是刚从浸泡液中捞出来的标本,在车身表面蠕动。 前窗玻璃下是数量众多,揉成一团的活脑。 各种插管。 …… 这样做,只是因为这颗星球没有太多能够用来建造的金属。 很早之前,在我们的热心帮助下,他们就将科技发展的重心转移到了生物技术上,如今这颗星球上很多建筑物的建造都可以使用三体人自身的血肉来进行,大大节省了建筑成本。 三体人最为畏惧的便是火焰。 火药武器在这种场合下真是大放光彩。 熊熊火焰燃烧,军用列车的这一切在我眼前全都化为碎片,四分五裂。顷刻间,我发现在它的周身生成了一片若隐若现,好像微缩银河的星云。 殊为震撼! 我知道那是或血或尿,来自于三体人的体/液,是经由密封舱内外压力差形成的雾气。 多么美丽!多么可怕! 失去了生物引擎的动力支持和制动装置的限制,这辆军用列车的后半截开始以无可挽回的速度向下坠去,它的车轮是否还紧扣轨道?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数秒钟后,这辆军用列车便缩成一点,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一片美丽的星云,粒子与粒子之间照的发亮,仿佛它们自己在发光。我迅速抬眼,将四周的天空都扫描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飞行器的行踪。 在缩回车内的前一秒,我注意到下方大地上灿烂的灯光勾勒出一座座城市和村落的形状,如同一个个星座。 我们人类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要知道,我们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最强陆军就是由生物工程设计的异形部队,而那些异形,和我们人类的基因相似度在98.6%-99%之间。 有人说,异形部队就是在我们人类基因组基础上进行的重新设计。 不过这样深究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吧?毕竟人类和香蕉的基因相似度都超过了50%。 人与人之间的基因相似度是99%,决定我与他人不同的基因在整个人类基因组占比中只是1%。 只是这1%是最重要的。 失去这1%,我们就会失去身为人类的所有个性。 望着身下的星辰,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好痛。我知道这种感觉是疼痛。 但是,我并不能感觉到这种疼痛与我相关。 第11章 “已经没有问题了,但还需要保持警戒,辛苦了。” 我向凯索森告知此事,让他安心后,我返回车内。 失去弹头的榴弹筒被我扔在一边,方才那种疼痛的心情也便一同消失。 叹了口气后,我解开绑着马尾的发带。摆脱束缚的发丝就此垂落下来,有些还无视我的想法,遮住了我的视线。 但我已经懒得去管这些了。 我就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也不动。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管。到抵达终点站之前还会发生什么,都随意吧。 我现在就想继续睡我的觉! 阖上双眼。 这一次,一望无际的黑暗,顿时吞噬了我。 我继续做起了十年前那个我没有做完的梦,又或者说是,面对现实? 当我睁开双眼时,我立即明白我们失败了。 天花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既柔和又温馨。 我看到了很多条管子和好多个屏幕。 管子与我相连,是为了将纳米机器群注射进我的体内,让已经多个器官功能不全的我活下去,而屏幕,则是实时将我的身体状况以剖面的形式呈现在众人眼前。 我的头发因为手术的缘故被全部剃光,开刀伤口的缝线在止血贴片下依旧能够给我一种清晰的幻痛感。 我光滑的头皮上,被医生用笔画上了各种记号,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医生就是以此向我的父母说明我脑部各功能的状况。 原来我的头部被镇压部队用激光武器射了个洞穿,因为是洞穿,所以脑组织直接有一部分消失掉了,就比如说大脑的一部分皮质。 我原本已经失去自主性呼吸,但我还是被设法恢复了呼吸,只是脑组织缺失的那一部分必须要用再生细胞进行填补。 没错,我还活着,就这种情况,我竟然还活着。 到头来,这世道就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样的我,也还算是活着的吗?”妈妈就坐在我床边,我却忍不住这么说道。 妈妈应该只是听到我发出了声音,根本没听清我说了什么,一句‘你醒啦?’就伏在我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完全没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 也许是我当时太过虚弱,声音沙哑又很小吧? 但管它呢。 好像妈妈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了,会是什么很好的结果似的。 她绝对会只顾着跟我说,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 “望……舒望她……” 这次我确认妈妈听清了我的声音,因为她习惯性地蹙紧了她那好看的眉毛,露出为难的表情,最后在我再三问及之后才开口:“舒望她,没有救活……” “没有救活是指?”我还有些不死心。 医生听到我的问题后,稍稍紧闭双唇,皱着眉头看着我,露出沉重的表情:“您朋友的大脑受到的是致命伤,小姐,我能够告诉您,那个大脑的哪一部分还存在着,哪一部分不见了,哪一部分还活着,哪一部分已经死了,我们也使用了细胞再生疗法试图补全您朋友的大脑,但是……” 医生在这里停顿了。 “但是什么?” “您朋友,大脑活动还处于静止状态。”赶在我接着发问之前,医生继续说,“我们不知道意识究竟存在于她大脑的哪个分区,不知道到底要有多少原来的脑组织活着她才算是有意识。就算按照脑ct存档补全了她的大脑,供给能量,她大脑神经元电信号也没能形成任何智能,单纯就是一堆散乱的脑细胞本身的生物电信号。” 原来事实是这样吗? 可是你们以前并不是这样的说法,不管是在网络上还是现实中,你们向来不都是言之凿凿地声称——意识的诞生毫无神圣可言吗? “原来如此。” 疲惫至极我的只有力气说出来一句这样的话。 妈妈点头,用手帕擦拭着眼泪:“以后可不要再像这样瞎胡闹了。” 我不想和妈妈争辩什么是‘瞎胡闹’,我告诉医生,我想见望舒一面,于是医生这么告诉我:“您朋友还是未成年人,对于放弃治疗的意愿不得而知,因此,植物人情况下,要不要继续治疗,只能由您朋友的监护人决定。” 望舒的父母决定放弃治疗。而那已经是半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结果早已是尘埃落定。 为什么……有谁能保证说大脑活动停止后就绝对不会再重新开始活动了呢? 我,我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我的脑残成那种样子,现在不也醒过来了吗? 在我即将发作时,妈妈用一句话浇熄了我的所有愤怒:“家里出了这样一个孩子,做父母的平时已经够心力交瘁了,那阵子总是有无良记者找上门问东问西,不赶快做出决定,大概是要成为全人类的罪人,向全社会谢罪了,谁受得了?” 是啊,谁受得了?妈妈她,应该也受不了吧? 我能活着,除了爸爸的帮助,还必须要感谢我平时塑造的那副好学生形象。 因为我是遭受欺骗的那一方,我是受害者,我是值得同情的。 于是,我活下来了。 无尽的调养和心理咨询后,我的身心完全健康,是的,我必须完全健康。 在地球住着两百亿人,从家中走出来的才有几个? 一百万人……绝大多数人都在旁观。大人们站在阳台上,从悬浮车里面鸣笛,为我们欢呼:加油!孩子们,加油! 好像我们在参加学校组织的运动会。 拿着一罐啤酒坐在家里看直播的人们永远都是最多的。事情就是这样,去往安理会大厦的只有我们,一群未成年的浪漫主义者。 所以这不是一场革命,而是一场叛乱……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坐在我旁边的人大谈政治:“我真想亲手痛打每一个脑残的叛乱分子。那些异种生物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好吧,说实话!对这些人开枪是必要的。我的手绝对不会哆嗦。纳特凡卡行政体必须为这一切负责……埃德加·伯罗斯……我们的人民是坚强的。我们经受了星际战争的洗礼,我们也一定会挺过这次不得人心的叛乱。我从一个在政府工作的朋友那里听说了,这次叛乱是一些节肢类生物策划的。” 公交车上所有人都支持他:“这些孩子根本搞不清楚现在的星海局势。多看看时政新闻,全星海除了我们地球,到处都在被轰炸、灭杀。” 人类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对不起,望舒。” 我是个胆小鬼。 没有办法反驳他们。 我终于接受了连望舒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对世界彻底失望。 就为了明白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望舒的生命就作为代价牺牲掉了。 我嘤嘤哭泣,而妈妈并没有看我,她从来只会看着车辆行进的方向,听不见任何声音。 最后,我哭累了,在座位上沉沉睡去。 那之后,妈妈总是紧盯着我。 因为她害怕我可能随时会在她眼前消失。因为我曾经差一点点就从她眼前消失了。妈妈对此心存恐惧。 我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也尽量不让她担心。 在原本的基础上变本加厉,我变成了一个非常善于观察的细心的孩子。 在和别人讲话时,会特别注意对方的言辞和一举一动,所谓语言的艺术,就是那时臻入化境。当然,如果惹上了麻烦,我也绝对不会让妈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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