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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俞微在台下叫她、和她的目光对上的时候,顾泠舟就会努力压一压唇角,眼尾飞起来,眼神飞快逃走又回来, 看俞微的眼神充滿无奈和熟稔,像是在说“低调一点, 不要叫了,我好丟脸!” 又或者她会很刻意躲开俞微的位置,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能看见你,我再看你就要笑场了,那样就丟死人了!”的隐忍。 十三四岁,正是自尊心疯涨,特别要面子的时候, 特别怕丟脸的时候。 那时候的顾泠舟,习惯把一切无所适从的情绪,都统称为丟脸。 但“丢脸”之后,她还是会对着俞微流露出小小得意——看吧,我又是全校前三! 虽然顾泠舟不喜欢俞微这么形容,但俞微真的觉得,她真的特别可爱! 她觉得顾泠舟就是天上飘下来的雪花,看着冰冰冷冷,实则一碰就化,清凌凌落在地上,还会躲躲闪闪的,很羞怯地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真的好可爱! 但今年的顾泠舟,目光和她对上,不再飞扬、不再羞怯、不再有细碎的光。 她目光沉沉的,隔着那十来米的距离,淡淡看过来,笑容挤得很勉强。 她脸上是一种,俞微看不懂的...寡趣。 孤家寡人,毫无兴趣。 她不再骄傲,不再得意,是一种真正的不在乎、没所谓、不上心。 她依旧是冰雪,但错了时令。 这个时令,世界万物都在期待春日的到来,柳树要抽芽、小草要冒头。 可它只能悄悄匍匐在楼底墙根的角落,冒头就会被春天击杀。 俞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会结束的时候,下午还有最后一节自习。 俞微学不进去,也没心思和同学聊天。 她看着和自己一桌之隔顾泠舟——顾泠舟就坐在她前排,是俞微这次考试得了校一百五十名的奖励。 俞微看着她的背影发呆,手上拿着修正带乱抹乱画。 不经意,抹出来的是顾泠舟的名字,俞微把那张纸拿起来,窗外没散去的阳光透过纸,在桌上留下个“顾泠舟”的影儿。 俞微眨眨眼,把纸拿起来,越拿越高,最后靠近窗户,调整角度,让那个影子落在顾泠舟桌面上、落在顾泠舟正写字的手边。 顾泠舟过了有一会儿才发现那个影儿,然后眼神动了动,看向旁边的窗,又顺着俞微的手臂,看向她的脸。 俞微朝她笑,笑容比滿天紅霞更灿烂。 她站起来,手臂环着顾泠舟肩膀,另一只手的手指推她嘴角的肌肉。 “今天得了奖都不高兴啊?笑一笑嘛!” 顾泠舟微微偏头,轻轻挣开了她落在脸上的手指,说:“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俞微那个时候还没学到什么叫槁木死灰,但能感觉到顾泠舟的眼神黑漆漆的,不像是个真正的人,像是个没有人气儿的植物。 顾泠舟说完就又偏过头,手上在写早上刚发的地理卷子。 她没有挣开那只抱着脖颈的手臂,俞微也没有坐回去——人人都说顾泠舟新学期变得更加孤僻,然而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在俞微这里,表现得并没有那份难过来得明显。 俞微还是半挂在她肩膀上,偏着头看着她。 那只从她嘴角落下来的手,指尖又落在顾泠舟高挺的鼻梁。 她描着鼻梁玩,顾泠舟很习惯地没有反应。 “你不开心啊?” 身边的同学们有说有笑,俞微和她在这靠墙的角落,贴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顾泠舟喉骨动了动,陡然想起过年那几天。 那几天村子里天天鞭炮齐鸣,每天凌晨三四点就有人开始上门拜年。 拜年总要问起来,她爸妈怎么没回来,她爷爷奶奶说刚生了个女儿,人家就恭喜她们家添丁加口。 顾泠舟独自躲在里间的炕上,耳边一遍遍听着那些祝贺,然后被漏风的窗灌了滿身滿心的冷风。 现在俞微这么一问,她忽然感觉心里的冰要化成水,眼睫垂得更低,连掩饰性的“没有”都说不出口。 俞微的手腕垂下来,她看了眼顾泠舟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 是个崭新的酒紅色厚皮本,钢笔亮着冷冷的金属光泽,都是年级第三的奖励。 俞微问她:“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颜色啊?” 下课铃终于响了,该吃飯的去吃飯,不想吃饭的更加热闹的在班里说话。 顾泠舟最近都吃的食堂,而且去的很晚,差不多人家都回来了,她急匆匆赶过去,再急匆匆赶回来。 俞微不着急,人趴在她身上,还是小小的声音。 她几乎贴着顾泠舟的耳朵,身上的温度源源不断传过来,拇指摩挲着顾泠舟的下颌线,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猫。 “班长那个是蓝色的,你喜欢吗?我想办法帮你换过来好不好?” 昔日的酸涩原本已经被冰封,现在稍稍融化,再尝到那滋味,就酸得人想掉眼泪。 顾泠舟要面子,很用力吞了口气。 “不用。” 她去翻自己的饭卡,温吞的站起来,等到俞微从她身上离开,她大步迈出去,说:“我先去食堂了。” 顾泠舟这次去的早,回来的还是晚。 她还是等到食堂快没人了才去打的粥,这个点,食堂阿姨给的份量特别足。 顾泠舟喝粥灌了个水饱,回来之后若无其事,接着做自己的地理卷子。 她不想和俞微继续刚刚的话题,怕再深入之后,自己的贫穷就再也遮掩不住。 可是,俞微还是知道了! 哪怕过了很多年,顾泠舟也一直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看出来自己生活拮据的,是怎么从她不高兴,猜测到和钱有关的。 只记得那是三月的第一天,是个礼拜二。 早自习还没开始,俞微从包里掏出给别人带的早餐。 早餐发完,多了一份燕麦粥和手抓饼。 问了半天没有人要,俞微说自己买多了,给了顾泠舟吃。 第二天,她说买的鸡蛋灌饼多加了辣椒,同学吃不了,给了顾泠舟吃。 第三天,顾泠舟看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事情就已经心知肚明,顾泠舟没问她怎么知道的、知道了多少,俞微也没再欲盖弥彰的想什么借口。 她拎着石头饼的袋子递到前排,顾泠舟不接,她也不收回来,两个人僵持着,顾泠舟还要说什么,俞微眼睛一红,就要哭。 倆人的位置靠着走廊的窗,班主任随时都回来,顾泠舟拗不过她,只能接过来丢进桌兜。 被人逼迫着收,她心里原本挺气,可早自习没上完,这气就消了,她又怕一会儿还回去的时候,俞微给她哭。 于是等下课铃响了,顾泠舟特意和俞微同桌换了位置,说话的时候好声好气:“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不能收。” 俞微语气急急:“可是我们是朋友啊!” “那你也是花着你爸妈的钱。”顾泠舟教训起俞微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就算我们是朋友,我也不能花你父母的钱吧?” 然而听了这话,俞微却是心头一松,人也放松下来,“那你放心吧。” 她伸手去握着顾泠舟的手。 倒春寒,这两天天冷的厉害,俞微把杯套拿下来,握着顾泠舟的手进去暖着。 她吸吸鼻子,朝顾泠舟笑的没心没肺:“你忘了,初一那档子事之后,我爸妈就把我零花钱断掉了。” “那你这钱哪里来的?” “我自己挣的!”俞微眨眨眼,靠过来,凑近顾泠舟耳边,说,“我帮住校生带早饭,跑腿費一塊,一天最少能挣十塊呢!” 顾泠舟:“......” 顾泠舟一时语塞,简直哭笑不得。 她低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石头饼,心里更加纠结。 在顾泠舟那个年纪,还没有很能分得清“嗟来之食”和“贵人相助”的区别,她只有满腔的越碰越硬的骨气,骨气顶出去,就是下定了的决心——她爸妈现在为了养妹妹不给她生活費,那就算以后再给,她也不会再要了! 可俞微这样的好心、这样的朋友帮忙,她又不知道该不该、能不能接受。 朋友父母的钱是肯定不能要的,可朋友的呢? 朋友的钱不能要,可是食物呢? 她暂时忘了心酸,犹豫着,纠结着,被俞微监督着,一口口吃完肉料丰富的石头饼。 胃里的饱胀感,让她心里也是满满胀胀。 顾泠舟也终于从“不给钱大不了不读书,去打工赚钱”的破罐破摔里,生出了要不要找个兼职赚钱,供自己读书的念头。 “仓廪而知礼节”【1】,顾泠舟吃饱了,才有力气看得远一点——起码有个初中文凭,到时候找工作也好找! 她连续几天,早上吃得都是饱饱的,心里的决心也越来越坚定。 周五,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太阳暖洋洋照下来,她和俞微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商量事情。 顾泠舟很轻描淡写地跟俞微说:“我爸妈又有了个女儿,养孩子花钱,这学期没给我寄生活費。” 顾泠舟自己都有点惊讶于此刻语气的平静,而俞微的样子,似乎也是猜到了。 她没太大反应,只是抱着自己的手臂,问:“那你之后怎么办?” “找个工作吧!”顾泠舟呼出口气,“他们不给就不给呗,我自己赚钱上学!明天我就去问哪儿招人!” “好!”俞微也说,“正好明天钢琴老师休息,我陪你一起去!” 说干就干! 周五放学之后她没回家,和老师申请了住校,然后周六的时候,倆人从学校附近的商铺里开始挨个打听,问人家要不要招人。 初生牛犊不怕虎,被人拒绝也半点不嫌尴尬,倆人一路问过去几条街,一路问到了夕阳西下。 问过的店铺要么不招人,要么一看她未成年,直接让她们走。 两个人的士气跟着夕阳一起的落,俞微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石头,眼看着天色渐晚,顾泠舟努力朝她笑了笑:“没事,明天还有一天,大不了再去远点儿问!” “今天咱们就先回去吧!”她伸长了脖子,来回打量这条街,独独不敢看俞微的眼睛:“你认识路吗?我没来过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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