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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微看着顾泠舟走向门口的背影,无声跟了上去。 雪花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覆了薄薄一片白,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中途谁也没说话。 一路走到了校门口,学校保安已经认熟了俞微的脸,没等她拿出批条就放开学校大门,俞家的车已经停在外面。 顾泠舟说自己给俞微把包送过去,然后把人送上了车。 她把包递给俞微,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说:“圣诞节快乐”。 俞微愣了一下,才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车厢里的热气迎面扑过来,俞微的那声“谢谢”像是藏在棉被里的一块冰。 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自己很烦俞微挂在嘴上的“对不起、没关系,谢谢你和不客气”。 那段有点中二的年岁里,顾泠舟不觉得这是礼貌,只觉得生疏,强制要求俞微不要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她也不和俞微说这些,好像在她的概念里,这样的客套话、场面话,都是需要说给外人听的,她们本该亲密无间。 俞微忽然的一句“谢谢”,给尔顾泠舟被冻的一个激灵,慢了半拍才收回手。 她像是脑子被冻麻了,有点僵硬地把车门关上,后退半步。 车子没立马开走,车窗放下来,俞微露出半张分明熟悉,又觉得哪里陌生的脸:“圣诞节快乐。” 顾泠舟点点头,直直的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走远。 她好像...有点难过。 俞微来找她午休她会难过,俞微不再和她一起午休她还是难过。 俞微辛苦学习她觉得难过,俞微不找她问题她还是难过。 俞微和她争吵误会她觉得难过,俞微冷静客气平和她还是觉得难过。 ... 说来说去,俞微离她太近她觉得难过,现在把人走远,她还是觉得难过。 感情这种事好像完全不讲道理,它被身体里的多巴胺影响成了一个疯狂的信徒,让顾泠舟的难过一字一顿,在身体里刻骨铭心地留下“无能为力”的疤痕。 可难过之余,她又忍不住反思,为什么? 她觉得自己从前都不顾俞微的想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那个时候,俞微会开开心心黏上来,完全不会生气。 但现在,她试着去理解俞微的想法,想她被老师点名的丢脸,想她不愿意被人看见的自尊,想她是个独立的人,不需要自己过分的干涉她的人生。 可俞微在生气,在和她冷战... 或许这不该叫冷战,叫生疏,叫和她越来越远。 顾泠舟感觉到一股心脏被人拉扯的,撕裂的疼痛。 但好在,她一贯是个很能忍耐的人。 这样的日子一直忍耐到了学期结束,新学期开始。 新年第一个月的月考成绩下来之后,顾泠舟第一个去找俞微的名字。 俞微每天晚上被老师指导着学习还是很有用的,她的名次已经稳定的爬上了年纪前五十,足以在她们班排到中游。 顾泠舟喘了口气。 只可惜,这口气也没能落踏实。 班主任开会结束之后,俞微了跟上去,再回来的时候,搬着自己的书本,又回到了原来的班。 比起顾泠舟的难过和疼痛,俞微在这半年里,感受更多的,还是一种茫然。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像个变态一样,上学期间盯着顾泠舟和谁去上厕所,和谁去吃饭,和谁一起上课。 等到顾泠舟将来工作,有了自己关系很好的同事,她也跑去视奸、去跟踪、去偷窥吗?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顾泠舟可能这辈子只有她一个朋友吗? 她对朋友的占有欲是不是强的太过分? 可是,分明从前那些朋友,她也没有这样的偏执,甚至连朋友身边的朋友都暗自敌对。 俞微明明从小就规避矛盾,久而久之,成了朋友们之间,那个自然而然的调和者。 但是在顾泠舟身边不行。 对她身边的古霖更是不行。 只是不比对顾泠舟那种,让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冷战耍脾气。 出于面子,出于维护感情的需要,出于对“自己的顾泠舟”的维护,她对古霖总是纠结。 先前顾泠舟不在班里的时候,人家叫着俞微一起去上厕所,俞微也会去。 人家说笑话,俞微也会配合的笑。 人家说什么话题,俞微配合的说。 后面连和顾泠舟冷战,也是人家和她说话,她也要让自己语气正常的回应。 一边憎恨,一边讨好,一边厌恶,一边假笑。 俞微感觉自己很累,她不想看这两个人互相配合,不想去配合古霖,更不想自己看起来两面三刀、表里不一、口蜜腹剑。 她试图通过,自己回到原来班级的行径,让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再次回到从前。 只是意外来的很快。 又是一年盛夏,省里的联考终于随着期末考试的结束,而告一段落。 下午的时候,顾泠舟雷打不动的在食堂里吃饭,一抬头,俞微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两个人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怎么见过了,这期间常常是人群中匆匆一瞥,像是麻痹神经的药剂,无声消弭了时光的残忍,好像“一寸光阴一寸金”,放在感情里就不成立,就成了几个月不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似的。 顾泠舟只看出来俞微瘦了些许,看到她眼睛有很明显的红肿,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狠狠一缩,像是被人很攥了一把。 “怎么了?” 欲语泪先流。 俞微吸了吸鼻子,声音哑然,说:“魚片粥死了。” “上个礼拜的时候我回家,刘姨说它跑出院子,再回来的时候口吐白沐,没一会儿就...” 俞微一度说不下去,深深吸了几口气。 魚片粥不只是一只貓,俞微那些痛苦而纠结的日子里,都是鱼片粥陪着她度过。 她的名字,牵连着俞微和俞微满心挂念的人,象征着俞微心里不会磨灭的感情。 然而,她死了。 这或许是某种预示? 俞微不知道,但是鱼片粥的离开,好像让俞微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拥挤。 那些堆满房间的小衣服、小首饰,鱼片粥再也不会穿了。 那片专门打造的貓咪活动场,再也不会有她调皮捣蛋了。 院子里的鸟不会被扑的乱叫,上学前不会有貓跳出来抱自己的腿,半夜不会被她抓脚趾吵醒,早上不会有猫咪在舔自己的头发,半夜不会有她陪着自己写作业上课... 俞微难过的不能自已。 然而顾泠舟慌里慌张,却更多是心虚。 猫是她送的,可并没有照顾多少,鱼片粥甚至认不出自己。 她而且们村子里的猫猫狗狗多的是,养来抓老鼠,养来看家。 她也早就过了会为猫猫狗狗哭泣的年纪。 顾泠舟看着俞微,心里顿时冒出一阵紧张感——她没法和俞微共情。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其实,要换了别人,她也不会这样手足无措。 上次班里有个女生,因为没考好大哭,顾泠舟也会学着别人的样子,做出难过的表情,拍拍她的肩膀,给她递纸巾,递热水,嘴上说着安慰的话,“这次没发挥好,下次一定能考好。” 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怜,那个女生晚上不睡觉,在宿舍里玩手机,上课的时候看小说,作业抄袭。 这不是咎由自取吗? 她觉得她的安慰就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但要把这样的表演放在俞微身上,她又觉得自己卑劣。 顾泠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木愣愣看着俞微哭了会儿,才后知后觉,手忙脚乱给她从包里翻纸巾。 她还是不说话,像是对俞微的难过无动于衷。 像是...一个看着妻子为了她们共同的女儿的离世,而冷漠冷血的变态。 俞微终于平复下心情,问:“明天放学以后,你能跟我回去看她吗?” 第50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并不气急败坏的顾泠舟…… 俞微回宣城的当晚, 别墅东北角的白色秋千就被彻底拆掉了。 翻土、施肥。 拆除的秋千被切割成小段。 打磨、上漆。 两天的功夫,漆干透了,被插进土里,原来的秋千摇身一變, 已经蜿蜒成了一圈崭新的木色栅栏。 离大功告成还差最后临门一脚, 顾泠舟蹭了蹭下巴上的汗珠, 直起腰,拉开了防晒外套的拉链。 这会儿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 天色却还没暗的彻底,热气和潮气蕴蒸起来, 蒙得防晒外套里面一层白色雾气。 拉链甫一拉开,能看见里面的背心已经湿答答黏在身上, 勾着隐隐约约的肌肉線條。 顾泠舟低头,暗自思忖了几秒,掏出手机,对着自己和花圃一阵自拍。 自拍的效果并不好,昏暗背光,肉眼清晰可见的線條, 在手机摄像头下很不明显。 顾泠舟把外套往外撇了撇,试着露出锁骨, 之后又把外套脱掉,折腾半天, 还是回去拿了个手电筒。 光打在地上,反折回来后,很不经意地给自己打了个底光,顾泠舟很不经意地扭着腰,不经意地强调了下侧腰紧绷漂亮的腹外斜肌, 以及自己正抓着花籽的、紧实而线条流畅的小臂。 效果不错,顾泠舟想了想,还是把手套摘下来,露出手指,重新拍了一张。 顾泠舟满意了。 照片发送出去,一分钟不到,手机铃声就响起来。 “喂。”对面回应的太快,以至于顾泠舟的笑意完全没经过隐藏,她清了清嗓,才勉强克制,问,“从海洋馆回来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说出的话,真诚和恶毒两掺:“...顾泠舟,春天早就过去了你知道嗎?” 顾泠舟嘴角的上扬狠狠僵住,手指渐渐收紧,花籽在手心里沥沥作响。 “何静!” 何静——人不如其名,一点都不安静。 她就是上次电话里,建议顾泠舟找医生开点病,关心顾泠舟上辈子是不是台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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