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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云舒曾在祖律之后怀过一个女孩,她想给祖律生个妹妹,祖家人却异口同声逼她将孩子流掉。戴云舒不流掉孩子祖大鹏就开始打她,祖律曾无数次见到强壮的父亲殴打羸弱的母亲,她每次扑过去都被祖大鹏像拎小鸡仔似的甩到旁边。 祖律七岁那年戴云舒再一次怀孕,那是祖大鹏强迫妈妈结下的恶果,戴云舒这一次怀的是一对双胞胎男孩。祖大鹏得知喜讯又重新把戴云舒捧上了天,他开始像婚姻伊始那样悉心对待妻子,他让妻子每天躺在床上安心养胎,他不允许妻子再为他洗衣做饭,祖家一切仿佛回到两个人当初结婚那年。 “小律,妈妈可以逃走吗?”戴云舒有一天躺在床上问正在埋头写作业的祖律。 “可以,妈妈,你可以逃到任何你想逃的地方。”祖律知道妈妈早已经对祖大鹏寒了心。 “可是妈妈没有办法带小律一起。”戴云舒泪眼婆娑地摩挲祖律头顶。 “妈妈,我保证会照顾好自己,我会健健康康长大,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保证长大之后会成为很好很好的人……”祖律守在床头对妈妈承诺,她不想成为妈妈通往自由之路的阻碍。 “乖小律,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好妈妈。”戴云舒成串的眼泪滴滴答答打湿床单。 “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了,不是你不好,是祖大鹏太坏。”祖律踮起脚尖为妈妈擦拭眼泪,妈妈或许不知道,她的孩子愿意为她奉献一切。 祖律第二天清早醒来时戴云舒已不见人影,她窝在墙角哭了一会儿擦干了眼泪,祖律一边洗脸一边安慰自己,妈妈走了是好事,妈妈再也不会被祖大鹏逼迫生男孩,妈妈再也不会挨祖大鹏的拳打脚踢。祖大鹏去县城办事得后天才能归来,祖律在这之前要替妈妈守好秘密,秘密保守得越久,妈妈就能走得越远。 祖律希望妈妈这辈子永远都不要返回金水镇,可是戴云舒第二天晚上还是一脸疲惫地回到家里,祖律惊讶地发现妈妈的腹部已经重新归于平坦,她知道祖大鹏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妈妈,妈妈肚子里那两个小东西可是他的命。 “妈妈,你现在就动身吧,你这次争取跑远一点别再回来,妈妈,你别再拖延,祖大鹏万一提前回家可怎么办?”祖律拼命劝妈妈别放弃那条光明就在眼前的出走之路。 “好的,小律,妈妈稍后就动身,妈妈这次不拖延,妈妈会拼尽全力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妈妈会跑到一个他永远也抓不到我的地方,但是你得在出发之前为我做一件事。”戴云舒从衣袋里掏出两百元纸币递给祖律。 “妈妈,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东西?”祖律站在写字桌边看着妈妈在稿纸背后列下长长一条购物清单。 “我在逃跑的路上会用到这些,你一定要帮妈妈买齐。”戴云舒撕下购物清单一本正经地交给祖律。 “妈妈放心,我一定为你办到。”祖律挺直腰板对妈妈行了个军礼。 “小律,辛苦了,妈妈爱你。”戴云舒推开窗户目送祖律一溜烟地飞奔向金水街。 那天祖律跑了好些地方才帮妈妈买齐购物清单上列出的全部物品,五包饼干、两双袜子、一双手套、手电筒、纱布、止痛药……等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家却看见妈妈直挺挺吊在房梁,红色裙摆随着咸涩海风在半空来回摆荡,写字桌上面摆着一封仅有几行字的简短遗书。 “祖大鹏,孩子我打掉了,你罪恶的血缘不应该向下延续。好好对小律,从今天起你是人,我是鬼,如果小律过得不好,我会找你索命。” 祖大鹏丧妻之后每天都抱着酒瓶喝得醉醺醺,大抵是因为妈妈遗书中的那段言语,祖大鹏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指使小律做这做那,那个男人每当望向祖律浑浊的眼眸之中总是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祖律八岁那年,祖大鹏拜托媒人给自己介绍女人准备再婚,金水海母在喜事之前及时带走了他,他和镇上十几个渔民一起命丧深海。祖律并未因父亲去世感到任何难过,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些长大,长大到足以保护妈妈,她只恨金水海母为什么不早一些带走祖大鹏,早在他们婚姻彻底烂掉之前。 芍药老师当下正在走的仿佛是和妈妈一样的路,唯一不同的是,芍药老师的婚姻一开始就已经坏掉根茎,它的腐烂进度只会更快。 “我能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那晚芍药老师嘴里总是在来来回回重复这个问句,祖律恍然间仿佛看到四年之前走头无路的妈妈,她总是在想,如果妈妈当初没结婚也没生下她就好了,如果妈妈当年义无反顾逃离这个荒芜小镇就好了,金水镇那阵名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海风像刀子一样会杀人。 庄宁警官在阿蛮恢复清醒当晚详细地给她做了一份笔录,她的同事第二天在酒店里抓到了那两个醉鬼。庄宁在送她们回家的路上告诉祖律,金水镇未来要走商业化路线,现在已经陆续有外地商贩进驻抢占先机,今年游客人数要比往年多上好几十倍。金水派出所近期分配进来好几位陌生面孔的警察,她只是其中之一。 “庄警官,你们也会和掉渣饼一样凡事活稀泥吗?”祖律到家后站在写字桌前的椅子旁问庄警官。 “掉渣饼?”庄宁瞪大眼睛。 “掉渣饼就是你们派出所原来的那个老警官。”祖律对庄宁解释。 “小律,你这样说未免太以偏概全,‘和稀泥’这三个字其实可以用‘事宁人’息来代替,生活中有很多事根本没必要升级到立案处理。”庄宁几年之前就已经对老警官的办案风格有所领会,那个家伙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和节省精力纵容了许多不应纵容的过错。 “那女人被老婆打,小孩被色鬼欺负……这种事你们也会和稀泥吗?”祖律进一步追问。 “庄宁警官来之前会,庄宁警官来之后绝对不会。”庄宁心里很清楚面前的小孩在担忧什么。 “庄警官,如果你们早来几年就好了,如果你们早来几年,我妈妈就不会死,我也不必……”祖律低下头强忍住哽咽。 “我也很想早几年。”庄宁叹了一口气。 “小律,我们哭一会儿吧。”阿蛮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向祖律张开双臂。 “阿蛮,对不起。”祖律走到床边伸手与阿蛮抱在一起。 两个孩子抱着彼此呜呜呜地在房间里放声哭泣,庄宁在那一瞬想到了她曾经的学生,那朵在风言风语之下日渐式微的小花,她也很想回到过去。 第23章 周四是一年一度的教师节,金水镇所有学校都放一下午假,白芍药没有告诉丈夫方立伟,她想趁这个机会带祖律、阿蛮和樊静聚一聚,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金水镇墓园。 金水街最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白芍药提前打电话预定了个包间,阿蛮第一次来火锅店开心得走路一蹦一跳,像只活泼的小袋鼠,小律永远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像头随时都可能会咬人的小狮子。 “樊静,你气色怎么这样不好,是不是带毕业班太辛苦?”白芍药把菜单递给前一秒落座的樊静。 “旅馆太吵休息不好。”樊静点了白芍药爱吃的毛肚、菌拼、鱼片、牛肉丸。 即便樊静这周已经换到镇上条件最好的一间旅馆,每晚依旧被各种高低起伏的奇特噪声所折磨,每天早上推开门地上都会掉落一堆花花绿绿名片,印着令某一类人血脉偾张的艳俗图片以及电话号码,她无奈之下把那些名片用发绳捆成一摞转交给了庄宁。 “你怎么好端端的跑去旅馆住?金水镇治安不好,你一个女孩子独自住旅馆不安全。”白芍药听到这个消息无比惊讶地提醒樊静。 “暑假那场大暴雨渗透进教师宿舍墙体,现在房屋墙体倾斜,随时都有可能倒塌,我把这种情况反应给校长,校长说今年学校经费短缺,恐怕一时半会修不好,年轻人需要生活历练,遇事自己想办法克服。”樊静把金水一中校长原话转述给白芍药。 “呸,你听那老东西信口开河东拉西扯,省里年年都往下批维修款,咱们县里领导揣一点,镇里领导揣一点,校里领导揣一点,等到你们这里就腆着个老脸说什么经费短缺,需要历练,自己想办法克服。”白芍药对金水一中校长的贪腐程度早有耳闻。 当初金水镇遭受台风侵袭,金水一中收到外界捐赠,校长直接把一车车食品、衣物都卸进了自家院里,所有捐赠物品全部被他家亲戚瓜分一空,金水一中的学生们连半粒纽扣、半粒大米也不曾见到。 金水小学校长也是同样一锅出的狗杂碎,那家伙让人把赈灾衣物全部卸进学校仓库,他贪黑起早摸遍每一件衣服的口袋,直到确保没有落下一分捐赠人揣进去的捐款……赈灾衣物经他里里外外搜刮一遍才得以顺利发放。 “樊老师,你可以去我家呀,我家的房子没人住,我这两年都住在小律家,一次都没回去过。”阿蛮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似的举起小手发言。 “阿蛮和小律是邻居,两家只隔一道门,房子也得靠人养,你不如住过去。”白芍药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办法。 “老师不如住进我家里吧,我现在住的是奶奶爷爷给留下的三间老房,空一间卧室,您去过的。”童原知道樊静一定不想住进留有孔美善气息的房屋,所以在樊静面前刻意强调房子上一任主人是奶奶爷爷。 “我怕家里多一个人影响你学习。”樊静一时间犹豫不决。 “您不会影响我学习,我反倒方便随时向您请教课业上的难题。”童原必须稳稳抓住这个机会让老师住进来,唯有如此才能缓解她对老师罹患重病似的想念。 “你会请教我课业上的问题?”樊静反问童原。 樊静心里很清楚童原并不需要旁人来辅导功课,她十五岁就已经上了高三,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组第一,假使把各科目试卷全部拿给樊静,她必定无法打出童原那么高的分数。 “我……我可以请教您怎么写出高分作文。”童原情急之下决意豁出一切去争取。 “我想一想。”樊静抿抿嘴唇未作定夺。 “老师,我不是在客气,我是真的很欢迎您去我家里住,我……我什么时候去帮您搬家?”童原一脸期待地看着面前举棋不定的樊静,她因太过心急以至于语气当中带着些许不由分说的意味。 “那就今晚。”樊静自童原话语之中听到了那孩子心中的急切。 樊静知道童原并没有在撒谎,两人暑假在青城居住那一个半月里相处得很好,樊静住进旅馆后甚至总是感觉一个人空落落,孤独与噪音同时侵蚀她内心的安宁,她已经无法适应一个人独居独行。 “太好了。”童原自言自语。 白芍药隔着餐桌悄悄给樊静使了个眼神,樊静顺着白芍药的目光望向童原,那孩子彼时嘴角带着难掩的笑意,樊静这一刻终于确信,即使这两年间她在学校里对童原百般冷落,那个孩子也并不讨厌她这个班主任老师,不仅不讨厌,甚至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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