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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静本以为她的行为很正义,她本以为告密就是在维护母亲,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母亲会因为这件事情丧了命,一同死去的还有父亲,以及一个被母亲错认成童原的无辜孩童。 孩子们打文具店里走出来看见街边站着两个喝得晃晃悠悠的酒鬼,阿蛮捂着鼻子自他们身边快速经过,那名高个子家伙将食指与中指塞进嘴角,色眯眯地向阿蛮吹了声口哨,那名矮个子家伙一边哼着歌一边站在垃圾桶前一脸陶醉地小便。 樊静彼时突然意识到方老头与阿蛮这件事绝非个例,它是金水镇孩童生存境况的一个整体缩影,孩童在那帮不能称之为人的禽兽眼里,是餐盘之中令人垂涎欲滴的可口美味,是所有社会群体当中最软弱可欺的被霸凌者,是稚嫩懵懂的释放压抑宣泄欲望对象,孩童们为了制止这种丑陋的行为不惜想出偷袭方老头的计划,她们甚至在无奈之中想到用向神明祈愿之类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那天下午樊静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全部转述给白芍药,白芍药听到是公公方老头占了阿蛮的便宜在电话里沉默良久,樊静知道新婚的白芍药领着阿蛮去讨伐公公一定很为难,她决定自己主动出头替白芍药去解决这个难题。 “那你打算怎么进行下一步呢?”白芍药在电话里语气异常平静地问樊静。 “我想明早带着阿蛮先去派出所报警。”樊静垂眸思忖片刻回答。 “咱们这个片区放眼望去就一个老掉渣的警察,那家伙平时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两边谁也不得罪,笑眯眯地劝说,天大的事儿最后都是和解,写个保证书就算了事。”白芍药第一时间否定了樊静的想法。 “那我就想办法上报学校,校领导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樊静决定退而求其次。 “阿蛮遭遇这件事金水小学出现过不下几十例,我们学校有个和你一样从外地来就职的庄老师,她班里有个孩子频繁被校工骚扰,庄老师把情况及时上报给学校,呵,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白芍药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冷笑。 “结果是什么?”樊静忍不住追问。 “金水小学的校长收了那个烂人价值五百块的白酒和千把块钱,那个烂人什么责任都没负,他继续留在学校当校工,每逢喝醉就冲人吹嘘他的‘光荣事迹’。孩子却在学校和生活里都背负起了不检点的骂名,十几岁的年纪里不堪负重喝药自杀。 孩子在外务工的父母接到死讯将校长和校工告到县里,金水小学校长在县里当领导的哥哥出面压下了这件事……樊静,你听我讲,金水镇天高皇帝远,区区一个小孩受欺负根本没人会管。”白芍药言语间给出一个令樊静绝望的答案。 “那么求助妇女儿童保护机构呢,孩子们和这种变态生活在同一个小镇实在太过危险。”樊静暂时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可行的办法。 “镇上原本曾进驻过一个妇女儿童之家,两个工作人员出头想为孩子们讨公道,半个月不到,办公室被那些家伙又烧又砸又抢,两个工作人员全部遭到恐吓,一个被吓出了精神病,一个被砖头拍伤脑袋落下了病根。 现在妇女儿童之家只剩下了一间漏风的空房,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来这里为孩子们主持公道……樊静,这就是金水镇迷雾散去之后的真实模样。”白芍药在谈话中一一否定樊静的全部想法。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芍药,难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受苦?”樊静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无数条蔓藤缠绕束缚,无法喘息。 “无解,樊静,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孩子们自己解决去吧,或者蒙上脑袋打他一顿,或者去找金水海母祈愿……对了,我忘记说,金水海母很灵验。”白芍药言毕叹了一口气挂掉樊静的电话。 第20章 “樊静老师可真漂亮呀,小律!”阿蛮双手拄着窗台一脸羡慕地目送樊静远离,她见小律不吭声,又补了一句,“既漂亮又大方。” “樊静老师确实很好,但芍药老师在我心中永远排名第一。”祖律闻言警觉地看了一眼阿蛮。 “芍药老师骑自行车,樊静老师开小汽车。”阿蛮立马争比赛第一似的对祖律强调。 “那又怎么样,老师们骑自行车或者开小汽车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祖律翻开日记本扉页准备写下第一篇日记。 “你还真准备写呀,我觉得樊静老师根本没有时间检查。”阿蛮将自己那本皮面日记收进抽屉。 “那笔零花钱对我很重要,我不会对重要的事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祖律手握钢笔在日记本扉页上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留守日记。 “孤儿不算留守儿童,你不算,我才是。”阿蛮抢过祖律的笔试图涂掉扉页那四个字。 “阿蛮,你记住,芍药老师在这个世界上活一天,我祖律就一天不是孤儿。”祖律双手抱着日记本转过身将阿蛮挡在身后。 “你就那么喜欢芍药老师?芍药老师可没有给我们每天三十块零花钱,芍药老师可没带我们去电影院。”阿蛮抽出几根打包回来的薯条一股脑儿塞进嘴巴。 “芍药老师已经照顾我们两年,樊静老师照顾我们才一天,阿蛮,我真是懒得和你计较……”祖律抿起嘴唇摇摇头做出一副颇为无奈的表情。 “反正就是樊静老师好,樊静老师比芍药老师漂亮,樊静老师比芍药老师大方,樊静老师身材比芍药老师苗条!”阿蛮不依不饶地把手做成喇叭状凑到祖律耳边叫嚷。 “樊静老师好,那你今晚就去跟樊静老师住吧,别住在我家里!”祖律将阿蛮手中的薯条抢过来扔在脚下踩踏成泥,阿蛮的枕头随后也被她抡圆胳膊扔出窗外,祖律此刻只想堵上耳朵安安静静坐在桌前写日记,她想从得知芍药老师婚讯的那天写起。 08月01日周日阴转晴 芍药老师给我的写字桌抽屉里塞满了喜糖。如果她可以不嫁人,我宁愿这辈子都不吃任何一颗糖果,我也可以为了她一辈子不吃蛋卷冰淇淋和烤肉。 我在去裁缝铺的途中丢人地哭了一路鼻子,忍也忍不住,越想越难受。方老头是个远近闻名的老色胚,他的儿子方力伟也不知道靠谱不靠谱,我好怕芍药老师结婚之后像我妈妈一样受欺负。 我准备向打铁铺老张预定一把长刀。那个姓方的小子万一欺负芍药老师,我就扛着长刀去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一辈子没有办法挥拳头。芍药老师有史以来第一次对我发出了挨揍警告。 我当然知道她只是吓唬我,芍药老师从来都不打人,她身上没有镇上那几个古董老师的恶习。顺便说一句,她今天又叫了我两遍小野马,我认为这个称呼很适合我。小野马,小野马,真的很好听。 08月05日周四晴 芍药老师的婚礼今天在金水大酒店隆重举行。老师穿婚纱的样子像是一只体面的白天鹅,方力伟像是一只满脸褶子的猥琐皱巴小猴。我在婚礼上负责给芍药老师提婚纱裙摆和给方小猴递婚戒。 我实在太讨厌那只皱巴方小猴,讨厌到想捡起石块砸破他的猴脑袋。那只小猴的爸爸方老猴也很讨厌,他的目光一直在阿蛮胸口和腿上扫来扫去。芍药老师说得果然没错,镇上那帮狗东西不仅惦记年轻姑娘,还惦记小孩,所以她不让阿蛮出门涂口红绝对正确。 芍药老师趁婚礼换装的功夫让人把我叫到身边一通数落。她叫我把脸上的厌恶藏起来一点,我就听话地把脸上的厌恶收进了心里的行李箱。我可不想在婚礼这天惹芍药老师生气,那样她就会变成一只竖着眉毛盯着我的苍鹰,我真怕她会突然振翅发怒啄我的眼睛。 09月03日周五晴 阿蛮昨天在金水超市偷东西被逮到,我替她写了检讨。芍药老师今天发现过后批评了我一顿,她肚子里还怀着宝宝,我和阿蛮以后要尽量少惹她生气。 我宣布从今天起,正式将芍药老师列为重点保护对象。我要像保护国宝大熊猫一样保护她,未来也会保护她的孩子,她的爸妈,金水海母也和我一起会保佑她们一家。 09月04日周六晴 樊静老师今天中午来接我和阿蛮出去吃饭,她远看近看都很赏心悦目,既像是摆在美术馆里的艺术品,又像是一尊生长出血管的冰雕。 我们去镇上的肯迪劳吃了汉堡、炸鸡和薯条,饭后樊静老师带我们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隔壁班级的谢沙棘坐在我前排,听说她妈妈又找个新老公。 我们看完电影,阿蛮闹着要去文具店,樊静老师在文具店买了两个厚厚的皮面日记本送给我们,她还给阿蛮买了整整一盒美人鱼中性笔,真是大方得不像话。 樊静老师待我和阿蛮很好,她的车里有淡淡的香气,我有点想念芍药老师的自行车后座了。 …… 祖律花费两个小时第一次正式书写她的那本《留守日记》,她觉得释放情绪理顺自我的感觉很是畅快,难怪樊静老师会要求她和阿蛮每天写日记。 “阿蛮,进来吧,我不生气了,别在窗下傻坐着啦……”祖律收起日记本推窗召唤阿蛮。 “阿蛮?”祖律没有听到阿蛮回应心中一惊,阿蛮每次和她生气都会一个人在窗下呆呆坐着,祖律只要跑过去哄她几句,她马上就会擦干眼泪笑嘻嘻地和祖律和好。 祖律立即关上窗子跑出去找阿蛮,院子里根本没有阿蛮的身影,祖律跑到院外,阿蛮原本的家依旧如往常那般房门紧锁,她拔腿向阿香食杂店的方向狂奔,跑着跑着被石头绊倒一个跟头摔在路中间,脖颈上挂着的钥匙被甩到两米开外。 祖律见四下无人便双手捂着磕坏的膝盖呜呜大哭起来,大约几分钟后,前面有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她便收起哭声拖着伤腿挪到路边。 “小朋友,你的膝盖流血了,我带你去诊所处理一下伤口吧。”那人见状急忙停下自行车查看祖律伤情。 “没关系,你走吧,我再歇一会儿就好。”祖律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偷偷抹干净脸上的眼泪。 “怎么,担心我是坏人?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镇上新来的民警,近期刚到岗,我姓庄,你可以叫我庄宁,这是我的证件。”庄宁从口袋里取出警官证递到祖律面前。 “我的伤口不要紧,你能骑自行车带我去阿香食杂店找人吗?我的朋友不见了,我想看看她有没有去阿香食杂店。”祖律抬起羞红的面颊向庄宁请求。 “好吧,那我先给你简单处理一下。”庄宁从车筐里取出一瓶水冲洗祖律膝盖伤口,刺啦一声撕下一条衣服下摆替她进行包扎。 祖律坐在庄宁自行车后座又开始想念白芍药,她无法想象老师得知阿蛮被方老头占便宜会气成什么样子,祖律希望老师肚子里的小宝宝不要受到妈妈情绪波动影响,她希望芍药老师不要被气病,健健康康。 庄宁一路载着祖律来到阿香食杂店,阿香婆婆说她没有看到阿蛮,祖律拖着伤腿绕到食杂店北墙根儿去找,那里散落着几根还未被风卷走的烟头。 “阿婆,我打个电话。”祖律掏出三毛钱硬币放到阿香食杂店玻璃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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