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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真好看,他想,像洛神仙子。 可这样的仙子,他很快就见不到了,心中不免怅惘。 宁知弦开始数起宁纤筠的睫毛,又忽而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之上,向下就是梨涡。 上次姑姑笑还是很久之前的事,嘴角梨涡一漾一漾的,好看极了。 宁知弦盯着看了很久,才依依不舍想要离开,刚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给宁纤筠掖好被角。 又想着给宁纤筠留几个字。 “山一程,水一程。” 不行,他刚起个头就放弃了,鬼主意一来,思来想去后甚是满意。 方才离开,宁知弦仍是双手一托,身形很快干净利落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过了许久,宁纤筠才幽幽醒来,就见桌子上,有人沾着凤苕的汁液写下几行话。 “勿念,姑你今天真好看。” 中间红色汁水被抹去大半,换了处重新写道:“等我打完胜仗带点北疆人的头面回来。” 布灵布灵,还全在闪。 宁知弦垂眸写就之时,忽而嘴角一勾,仿佛宁纤筠早就戴上那副头面,坐在他面前,姿态典雅端庄,宛若神妃。 谁心里都念着对方,仅仅两句话,宁纤筠居然不想再看下去,撇过头,抹去眼眶里没有落下的泪。 窗外凤苕还在开,临近花期,并没有往日开得那般旺盛,但还在保持几丝旧日的荣光。 宁纤筠看向最靠近她的枝头,红意点点,风一吹从枝头上颤巍巍滚下。 未央宫的花落了。 一簇一簇落在地上,风轻轻吹顷刻散开。 斜看熏炉。 自有孤人,一夜坐至天明。
第2章 豆腐小巷 县衙外,不过三人宽的告示旁聚了一堆人。 青天白日的,围得水泄不通。 宋幼安站在最外边,手上还带着收拾豆腐时沾上的水渍,风一吹没多久就干了,硬邦邦地黏在手掌心。 她细眉细目,气色看起来不甚多好,三五两下裹上的粗布麻衣更显得下颌尖尖,人瘦削得想根砍去枝叶的竹子。 冰晶凝在屋檐上,不多时飞来鸟雀,站上片刻叽叽喳喳离去,毛厚实得很,足够过好这个冬天。 宋幼安心思跑偏,想起昨日没有卖干净的豆腐,心想今天的豆腐有没有多做。 人闹哄哄得,你一句我一句落在本就没睡饱的宋幼安耳朵里,她眼皮向下一沉,险些睡着。 “考上了。” 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声响,吓得宋幼安一抖,她打个激灵过后,略略环视一圈,又差点阖目睡去。 刘大娘肥硕的身躯从里面钻出来,多年来的市井经验让她如鱼得水,管他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只要有缝,她就能钻。 “宋家丫头,”刘大娘比自己中了还要高兴,“快去瞧瞧,里面有你的名字。” 话语刚落,所有人的眼光齐刷刷滚过来,有艳羡的,也有不敢相信的。 宋幼安迷迷糊糊地被刘大娘往前挤,她感觉到背部被人用掌心推着,那块跟火炉一样热乎乎的。 “劳烦大家都让让,”刘大娘声音变大,更是多上得意,“我家小丫头考上了。” 就这样宋幼安被一路挤到前头,她的发髻被撞得东倒西歪,唯一拿得出手的素色银簪险些被挤掉,可她腾不开手去拾掇。 白色的布告之上,黑字醒目,宋幼安目光刚放上去,就听到刘大娘在她耳边细说:“第二行第一个。” 刘大娘识不得几个字,但起码认得宋幼安三个大字。 宋幼安哈切连天,听到刘大娘的话后,下意识往那处看,看到自己的名字真得出现在上面,兀地醒过来,她登时再向前走几步,看得更加真切了。 真得是她。 瞬间愣在原地,嘴张开也不知道说什么。 刘大娘拍拍她的肩膀,见簪子要从发髻里滑落,伸手抽出:“怎么跟个呆雁似的,高兴坏了?” 宋幼安点点头,又回头看上好几眼。 墨字朱批,二甲第一名。 “我的天爷,”刘大娘贴近榜单,眼睛瞪得老大,“一共三行,加起来二十人都不到,宋小丫头你名次还挺靠前的。” 可不是,一甲只有两人,二甲六人,三甲八人。 喜得刘大娘美滋滋的,真是她好运,能跟宋幼安住一条巷子,还是她眼光毒,自从皇后开女子恩科的消息传来,她就央求宋幼安教自家妞妞识几个字。 也不贪多,只要宋幼安有时间。 活让她捡了个宝回家。 宋幼安将榜从头看到尾,尤其在最后的凤印上打转。 朱红印章牢牢盖在“宁纤筠”之上,像是死死和它纠缠在一起。 耳边的议论声传来,宋幼安本想离去,步子却一顿。 “当今皇后还真是个狠角色。” 声不大,是个中年男子。 “可不是,当年宁知弦那事闹得那么大,人倒好,生完孩子出宫修行两年还能被再接回宫里,废后倒台后,又顺利成章入住椒房殿。” 二人聊个开心,不多时一个男子厉声道:“别是个牝鸡司晨的就好,开科举,她要干什么,染指朝堂吗?” 讨论声逐渐被其他声音遮住,宋幼安耷拉眼皮,想从人群中钻出,已然没了困意。 上一次开女子科举还是什么时候,宋幼安略略算了算,脑子不甚清明,便没有继续想了,她还得出摊卖豆腐。 与以往不同,她神清气爽,步子也越发快,刘大娘在后面都赶不上,眼见宋幼安拐上另一条道,刘大娘嚷了一声:“幼安,不回家吗?” “不回了,”宋幼安偏过大半身子,很是认真,“今日的豆腐还没有卖完。” 看得刘大娘想直骂呆子,豆腐就这么重要? 她见宋幼安脚步一转,很快身影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堆之中,卸下气力。 小笨丫头,刘大娘摇摇头,打算今天中午给宋幼安做上一桌好菜补补。 宋幼安拢拢指尖,哈上一口热气,不规则的红晕在她脸上显现,人是单薄极了,坐在豆腐摊。 大桶,木桌,还有个漏勺,待个个把时辰就回家。 宋幼安打定主意后,托腮看着来往行人,眼皮又止不住打转。 困,着实困。 宁纤筠。 宋幼安在心里念叨这位当朝皇后的名字。 她并非圣上的原配发妻,一入宫便是贵妃,宁纤筠本是已故镇国公的亲妹,和镇国公相差数岁,但和镇国公的一双儿女却差不了多少岁数。 两年前因被子侄宁知弦连累而被废,圣上念及她服侍多年,惊惧之下不慎小产,不忍心对其多加斥责,送去燕华寺修身养心,没想到两年后仍是对其念念不忘,机缘巧合后重新将人接回皇宫。 废后失德,宁纤筠一跃成为皇后,母仪天下。 人人都以为她回宫后顶多是个妃位,毕竟当年宁知弦的事非同小可,可见宁纤筠在圣上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 这不,连女子科举这般大事都交给宁纤筠全权处理。 朝中纵有大臣颇为不满,胳膊拧不过大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 其实民间还有一种传说,就是宁纤筠和宁知弦关系并不太好,二人虽说不上势同水火,倒也算轻易不会往来的那一挂,当年之事宁纤筠明摆着是被牵连,若让她有得选,估计巴不得早和宁知弦划清关系,何来此无妄之灾。 所以圣上当时并未重罚,要不是朝堂上人吵得紧,故而才想着把人送出去避避风头,过几年就给接回去。 圣上对宁纤筠可谓是用情至深,有人听到动情处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也羡慕宁纤筠好命。 思来想去,发现宁知弦便是阻挡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恶人”。 说起宁知弦,又有不少人止不住摇头,唏嘘不已。 里通敌国,罪无可赦。 最后落得个一箭穿心,尸首无存的结果还真是大快人心。 连个纨绔都当不好,好端端跑去勾结匈奴作甚。 宋幼安摆豆腐多年,有些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市井之间,看起来似乎不上台面,可消息最为流通。 她的铺子又紧挨着最繁华的那条街,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听过。 听久了,早就习惯不已。 真的如此吗? 宋幼安眼眸一垂,手抖,捣碎一块品相极好的豆腐。 宁知弦就当真罪无可赦,活该被剥皮去骨? 她额头上的青筋乍现,抓空后整个人也短暂地僵在原地,可很快也被调整过来。宋幼安见过早市里被拴好的活鱼,头尾相接,懂行的人会在鱼的口中留上一口水。 鱼儿动弹不得,也死不掉,这样的鱼往往能保存很久。 宋幼安捂住喉咙,那里似乎也有一口水,卡在嗓子眼里上下不去,河水冰冷,冻得她说不出话。 活鱼被砰地摔在地上,腥臭的鳞片从它的身上褪去,浑浊的鱼目里没有泪。它在黄土地上抖动身躯,始终无法挣脱束缚,狼狈肮脏地继续苟活。 宋幼安和那条鱼遥遥对望,看着它身上千疮百孔的伤口,继而又和它对视。她站在高位处审视,想着它接下来的命运,无非就是被人开膛破肚,看着自己的肠子被人取出,血水顺着刀口下涌,污了持刀人一手。 最后在砧板上做无力的挣扎。 宋幼安停下,神色冷淡,裙裾扬过腥臭的血水,沾染几个鳞片,她清了清嗓子,话语中带有微不可察的颤意:“这鱼,我要了。” 她提着鱼嘴处的绳索,从闹市离开。 磨刀声霍霍,宰杀的岂止是鱼,一声令下,哀嚎声此起彼伏。 宋幼安一路疾行,来到最近的河流,见鱼儿入水游远后方才离开,发现这身衣服要不得,血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是谁的。 世有千里马,骈死于槽枥之间。 她轻笑,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今日可救一尾游鱼,也仅够救一尾游鱼。世道万千,又何止一尾游鱼,如何能一一救得,又怎么能确定自己可以救得。 她只是个豆腐娘,一个一无长处的豆腐娘。 手在水中一拨,洗去指尖腥臭,她神情不显,一如往常的平淡神态,洗着洗着,天上落起雨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宋幼安仰首,一滴水珠率先落在河畔,敲打在干泽的泥地之上。 宋幼安抓起衣摆,踱步归家。 只救一人,那也足矣。 但求问心无愧。
第3章 请旨 宋幼安入职内廷已有月余,她的名次不高不低,留给她的差事说来也算清闲,她曾上过几份奏疏。 奏折直属椒房殿,无第三人插手。 朱笔亲批,宁纤筠批注皆是“可”,再无其它言语,这对宋幼安而言便已足够,她依旧做着自己的事情。 风雪夜,油灯爆出火花,宋幼安墨迹未干,她凝视自己写下的奏疏,指尖沾上不少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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