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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退烧后的周绮亭听见门口有响动,便站在门后,却看到那个绑架了她的人出门许久后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地回来。 当时见到对方的惨状,周绮亭心里顿生的哀怜和长久的恨意,各执一端,持续地拉扯着心脏,几乎要将她撕碎,让她无暇思考更多。 看到周悯眼里的哀求和渴望,还有颤抖着张开的双手,周绮亭那时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想将她拥入怀里。 而那个冰冷的怀抱和肩头的重量又顷刻间将她的理智唤回,赤裸裸地提醒着她,这个人是周悯,草菅人命的周悯。 自己怎么能够怜惜这样的人呢。 这些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于是周绮亭亲手将报应加深,发泄自己满溢的恨。可看到她倒下后,却没有感到一星半点的痛快,反而让痛意从胸口蔓延。 为什么呢。 转身的时候,水雾霎时盈满了眼底,在决然前行去寻找救援的步伐中晃荡着想要往下坠,她慌了,她意识到自己不想失去这个人。 周悯,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原地等我呢? 周绮亭没有办法分辨,在带人折返回去却发现周悯消失时,心里是担忧更多,还是想要报复的想法更多。 她只知道,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催促着她快点将人找到。 于是周绮亭不顾妈妈的阻挠,派出了大量人手去寻找,活要见人,死,不,周悯不许死。 周悯要死也只能死在她手里。 可两天过去了还是没能找到周悯的行踪,一想到那张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苍白的脸和那个近乎绝望的眼神,不详的预感几乎化作实质,重重地堵在心口,令周绮亭一刻也无法安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缓慢的踱步声在室内机械而重复地响起,直到短促的电话铃声将她从凝重的思绪中唤回。 听到电话那头的人所说的话,周绮亭心里一紧。 - 为了避免陈恕发觉不对劲又折返回来,周悯在确认了自己还能勉强移动后,把陈恕给她处理伤口时取下来的个人物品都收拾好,离开了那个临时据点。 伤口在她昏迷的时候才止住血,经过刚刚的一番拉扯又开始隐隐渗血。这次是贯穿伤,所幸子弹没有遗留在里面,陈恕给她做了简单的缝合包扎,但失血过多让她昏迷了两天才醒。 虽然她们以前都受过必要的急救训练,以便在危急时刻能够自救或救搭档一命。但据点毕竟条件有限,而且杀手也不是专业医生,只是暂时保住一条命,能不能挺过去还要看个人运气如何。 周悯的运气素来很差。 她以前也中过枪,痛感倒是不相上下,但身体不会像现在这么虚弱,她猜测这次应该是伤到了内脏,才会让她连走路都觉得费劲。 周悯压低黑色棒球帽的帽檐,将苍白的脸色掩藏于阴影之下,吃力而缓慢地行走于被夜色淹没的小巷中。 陈恕把她带走时她毫无意识,很多东西都落在了那套房子里,如今必然已经被调查署翻了个底朝天。她现在没有化妆,甚至连备用美瞳都没有,此时但凡有眼尖的人路过看她一眼,都有可能发现她就是调查署的头号通缉犯。 不止调查署,周家的人也在重金悬赏她,声称只要能提供有关她的行踪线索,就能获得不菲的报酬。 没有直接悬赏她的命,这倒是让人意外。周悯匆匆浏览完相关消息就关掉了屏幕,手机的电量已经所剩无几,在抵达安全的地点前,她需要省着点用,以免落得身受重伤又身无分文的凄惨下场。 可是又能去哪里呢。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好像一条人人喊打的丧家之犬。 周悯忽然想起周绮亭喝醉的那天,自己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她语气含糊的那句“你是……小狗。” 原来小狗真的是在说我啊。周悯眼含眷恋,干涸的嘴唇抿出一抹苦涩的笑。 她知道,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都是她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当初脱离组织之后,明明终于过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平凡生活,却偏要为了钱而重新举起屠刀。 获取钱财的方法有很多,怎么要为了快速和便捷而选择最为人所不齿的那一条路呢。 如果福利院的人和小何老师得知了资助的来源,她们应该会为此而感到心惊吧。 自己又怎么能够用救助福利院为借口,去撇清曾经犯下的过错呢。 是周悯亲手将过去的自己推回深渊,坐实了累累罪行。 当初在放弃任务目标去救周绮亭的时候,明明已经发现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对她的安危弃之不顾,最后却还要为了那点执念去伤害她。 她当年和自己一样,也才只是个十岁的孩童,自己怎么会冀望她能改变福利院的惨状呢。反倒是自己,怎么偏要揪着那个承诺不放,偏激地要和她一同赴死呢。 周悯当初为自己一身伤痕编的那个故事,故事里的她真的不怨那个留下踪迹的人质吗?现实里又真的不怨间接导致她被歹徒迁怒的周绮亭吗? 可救人是她的选择,错误的根源从来都只有她自己。 是周悯放任了内心的阴暗,一意孤行,执迷不悟。 肮脏如她,卑劣如她,如今还有什么理由苟活于世呢。 周悯行尸走肉般前行着,不知终点,却不肯停歇,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血液里的罪恶随生命燃尽。 终于,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跌坐在一处废弃建筑旁。 静坐下来,她才感觉到,原本因为失血而降低的体温,如今攀升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靠着斑驳的墙根,看向泛白的天际,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和小何老师说过,要亲自和她解释清楚过往的一切。 看来要食言了。 既然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至少还可以决定自己的死亡。她从来都身不由己的人生里,最后一件事总要是能完全由自己决定的吧? 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她咬牙坚持着,从裤袋里取出枪的时候,带出了一同揣着的另一样物品——那条玫瑰金色的choker。 这条项链,不知怎么一直被自己放在兜里,没有被扔掉,也没有被好好收起来,只是和枪一起随身带着。 她用止不住发颤的指尖将它从地上勾起,一点点握进手里,冰凉的指腹摩挲着上面刻着的那个“周”字。 是周氏的“周”,也是周绮亭的“周”,却不应该是周悯的“周”。 她原本应该姓什么呢? 手缓慢地松开,任由它重新落回地面,任由它蒙上尘土。 无所谓了,她生来赤条,死也应该无拘无束。 泛白的天际逐渐晕上红霞,周悯又想起了儿时的承诺,这次却是自己许下的承诺——“周绮亭,我下次一定会让你看到最好看的日出。” 原来自己也是个食言的惯犯啊。 周悯拿出手机,输入了那个一直熟记于心的号码。 太阳正好自地平线探出,那点圆弧散发的暖意为她那双失神的金眸点上了熠熠光泽。 眼前是晨曦,眼底是暮色。 电话刚打出去就接通了,周悯直截了当地问出了人生中的最后一个问题。 “周绮亭,你恨我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电话那头,周绮亭沙哑着嗓音回答:“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周悯听到周绮亭的话后,松了一口气。 她这由谎言与虚伪所构筑的一生中,至少还有这点恨意是真实的。 “可惜你没机会啦。”周悯释然地笑,右手拿起枪,枪口抵在下颏骨处,暖阳照耀下,苍白的皮肤倒映着荧荧冷意,手背的蔷薇永远生机盎然,它的主人此刻却慨然奔赴死亡。 “周绮亭,对不起。” “为了表达我的歉意——” “我的死讯,我想让你第一个知道。” 她放下电话,手指扣住扳机。 砰——
第48章 微活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恍惚间,周悯感觉到有光照射在脸上,透过眼睑上的毛细血管,映在眼里是一片暗红。 好像……还活着。 有仪器在规律地发出滴滴声,鼻子下面好像塞了输氧管,气流正细微地响动着,手背上有针扎的刺痛和液体流进身体的感觉,意味着正在输液,她轻轻地转了一下手腕,发现手果然被束缚带捆住了。 她阖着眼回想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情—— 她放下了手机,手指触碰扳机,就在即将开枪的时候,突然一声砰响,肩膀好像被什么东西射中了,然后就是一阵眩晕,她手脚乏力,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是麻醉枪。 不会吧,又来? 周悯骤然睁开眼,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陈恕就直接开骂。 可眼前的场景却让她准备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噎住,彻底堵在了喉咙里。 只见周绮亭双手环臂站在床边,就那样冷脸俯视着她,好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苏醒的迹象,见到她醒了,眼底寒意更甚。 怎么比之前还瘦了。周悯嘴唇微张,又紧紧地抿上了,移开视线,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只言片语。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之前囚禁她的卑劣行径,周绮亭也不会变得这么憔悴。 周悯的愧疚没有因为昏迷而消退,反而在见到周绮亭后,由心底蔓延,将她密密匝匝地缠绕、绞紧,拧出了一汪苦水。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哭呢。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以遏制涌上眼眶的酸涩。 沉默许久后,她才重新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枯竭的粗粝。 “……让我死。” 似乎是为了压下听见这句话而骤起的某种情绪,深深的吸气声在周悯耳边响起,周绮亭几近无声的叹息与讥诮的话语一同说出。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让你曾经犯下的那些罪过一笔勾销了吗?” 可一无所有的她,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够用以偿还呢。 “求你,让我死。”周悯偏头盯着天花板一角,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 突然,周悯的下巴被捏住,那只瘦削又苍白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将她的脸一点点扶正,直到她的视线对上周绮亭含恨的目光。 “周悯,我们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呢,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说罢,周绮亭松开手,没有再理会病恹恹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转身时带起的微风拂过周悯裸丨露的皮肤,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没有插着输液管的手试着收紧,她感受到肢体的无力,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原来这就是失去自由的感觉吗,连死亡都由不得自己决定,周绮亭被自己囚禁时,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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