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在苻黛决定将软肋暴露给她时,亲手捅了她最痛的一刀。 那时苻黛的孽因已经开始反噬了。 刀伤无疑让开始萎缩的孽因受到了威胁,苻黛却忍着痛,将她抱到了万恶崖佛龛——这世间离月亮最遥远的地方,用她的佛威,替她分走了大部分月劫夜的痛。 琼华看着自己疤痕未消的掌心。 可是她……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一定会杀了她。 琼华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被徒手挖出心脏时没有,被剥离孽因时没有,被劈下天雷时没有。 她哭不出声音,她觉得心脏好痛,好像又回到了魔界时的时候。 确认自己爱上苻黛时,她说:一直利用我,直到你不再渴望人间的日月。 是她不守承诺……是她失约…… 她只是恨,她以为苻黛一直在欺骗她的感情,她恨苻黛不爱她。 可苻黛没有说出口的爱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全都默默付诸于行动之中。 溯尘鉴还是没有放过她。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嗓音,却是陌生的痛哭声。 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帘,看见佛龛里,在她离走之后,苻黛遭到孽因的剧烈反噬,嘴唇煞白地蜷缩着身体,却伸出手,徒劳地试图复原兔子灯的灰烬。 可下一秒,她猛地弓起身,大口呕出混杂着暗红血块与浓黑污血的浊物,随即彻底失去意识,重重倒了下去。 几日后,黑白无常带着她回到鬼域,那时的她,孽因已经萎缩成了一半大小。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以一人之力,为她拦下仙门百家,为她挡下神族的追杀。 琼华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失去理智,险些将灭魂钉刺入苻黛心脏。 溯尘鉴里,苻黛捂着心脏极速下坠,甚至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血色天雷降下时,取出孽因,为她受下整整十一道。 琼华失去所有力气,跪倒在脏污泥泞的地面。 溯尘鉴走马灯似的过完苻黛不幸福的一生,“啪嗒”一声脆响,滚落琼华脚边。 她们从来不是两不相欠。 她欠苻黛太多太多。 琼华埋着脸的手在碎石上划出深浅不一的血坑。 她该怎么办…… 琼华将自己缩成一小片阴影。 天地之大,她该去那里找苻黛被天雷劈散的魂灵。 巨大的恐惧和无措将她裹挟。 上一世,狱卒的羞辱和唾骂没能让她低头。 可是现在,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腿间,从未弯下的腰弓成脆弱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除去妖魔那日,苻黛看到她前世的惨死后抱着她流泪。 琼华那时不懂。 现在才明白,苻黛在害怕。 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了,她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可是这就够了。 至少证明,苻黛也曾动摇过。 琼华再也压抑不住,撕心裂肺地痛哭。 她跪在那尊邪笑的鬼佛前,声音混杂着哽咽,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卑微又怯懦地哀求: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 螭攸和缚生找了许久,终于在万恶崖找到了昏过去的琼华。 螭攸把琼华扶起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泥污,露出哭得红肿的眼。 缚生别开担忧神色的脸,想要出口嘲讽,结果螭攸也哭了。 她叉着腰,哼了一声,变回本体,把两人拽回了沧溟宫。 琼华本来不想让族人担心。 可当关心的话语传到耳边,她便一点也忍不住,咬着盖在身上的被褥,哭得克制又肆意。 可是哭过了,她还是要去找苻黛,要踏上那条不知有多漫长的路。 天地那么大,被困就千年,渴望自由的苻黛会飘散到哪里呢? 离开之前,她去仙门寻了一趟松风,却被告知,松风归凡了。 她又辗转来到那架大战中被保护得很好的秋千前。 树根下的泥土还带着淡淡的潮湿气,不久前刚被人翻新过,某个位置凸起一小块,那是蔚瑾和蘅芜共眠的地方。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身后传来了有些疲惫的嗓音。 琼华转过身,将溯尘鉴交还给松风。 沉默片刻,她说:“我以为你能劝住她。” 松风却道:“在这世上,我是最没资格劝阻她的人。” “我是蔚瑾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却站在了她的对立面,反对她和蘅芜。”他宽厚的肩膀此刻半垂着,没了往日的严厉,“蘅芜之死,我亦有过……我不是个好师父。” “蔚瑾从没这么想。” 松风一怔。 “她同我说,她的师父不是个冷血的人。” 松风眼里逐渐湿润。 蔚瑾是他带回璇霄阁的,自小带在身边,怎么可能不疼爱。 在他眼里,蔚瑾和他女儿无异。 所以他归凡后,在这架秋千不远处,建起一间小木屋。 …… 辞别前,松风突然给了她一只白糯糯的兔子。 “玉衡长老带着冥萝四处游历,托我将此兔交给你,冥萝说,这是那只为救你失去妖丹的兔妖。” 琼华放轻动作接过。 她想到溯尘鉴里,苻黛的那句“本殿要的是兔子。” 指腹轻轻抚过软趴趴的兔耳朵,她垂下眼眸。 * 残雪初融,第一缕暖风拂过万恶崖,琼华踏上了寻找之路。 极北的雪原终年严寒,传说那里有可以冻结时间的冰川,琼华想,如果苻黛的魂灵曾来过这片广阔无垠的雪地,或许会喜欢这样一个连时间都流逝得很慢的地方。 天地间只剩刺目的白和呼啸的风,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神力余温为她抵御了彻骨的严寒。 琼华遇到了一位同样在风雪中独行的寻药人。 那人问她:“姑娘,这苦寒之地,你来寻什么?” 琼华呵出一口白气,望着远方冰川模糊的轮廓,轻声道:“我在找人。” 那人低笑:“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来客呢。” 琼华也说:“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灵药呢。” 那人示意她看自己的背篓:“喏,这不就是灵药。” 琼华笑了下,学着她的口吻,抬起下颌指了指她的方向:“喏,这不就是来客。” 那人怔愣,抬眸撞上她的眼睛,轻叹着摇头:“这一株灵药,我寻了许久。” 她卸下背篓,将那灵药递给琼华:“相逢即是缘,此灵药乃不凋花,你且收下,愿你早日得偿所愿。” 琼华收下了。 她和那妇人辞别,走出去几步,居然听到扑通一声,回头看去,那妇人竟跌倒在了雪地里。 琼华匆忙要去扶,却见天边一束耀眼金光破开云层,笼罩住那道身影。金光带着浩瀚而威严的气息,将四周的飞雪都映照得如同金粉。 妇人在金光中缓缓被托起,裹得严实的头巾在金光中滑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下凡历劫的神君。 琼华愣住,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不凋花。 不凋花,离了根也永不凋谢,当她走近那片春景时,不凋花盛开了。 她路过有些泥泞的河岸,鞋履沾满了湿冷的春泥。她走过刚刚萌发新绿的田野,料峭春风仍带着寒意,吹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草木嫩芽的清香。 有人叫住了她:“姑娘,春雨要来了,当心染了风寒。” 琼华回过头去。 那人稍微怔了怔,看着她眼睛上蒙着的纱,以为她是个盲人,连忙将手中的伞递了过去。 “小姑娘……你怎的一个人就出门了?” 琼华没有解释。 她听着耳畔河水流动的轻音,道:“我来听春。” “听春?” 琼华点点头:“我在找人。” 那人显然没听懂她的话,但还是抓起她的手指了指某个方向:“那里有片桃林,小姑娘,你找的人或许在那桃林中。” 琼华笑了笑,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来到了一处桃林。 她听见身边的人说,传说中这里是上古仙人醉饮之处,花瓣如雨,绚烂如霞。 琼华立于纷纷扬扬的落花下,第一场春雨淅沥降临。 “小姑娘,你踏遍春色也要找的,定然是一位绝世佳人吧。” 琼华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回答。 花瓣拂过脸颊的轻柔,像是苻黛指尖的温度,遥远而不真实。 再往前走,来到了一处荒漠。 黄沙漫卷,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琼华行走其间,神力在体内流转,虽然流了些汗,却远没有到不舒服的程度。 路遇一支被风沙冲散的商队,有人递给她一个水囊:“姑娘……这荒海,你孤身一人,可是迷了路?” 琼华没有接水囊,目光望向更远处,弯眼笑了笑:“我在找人。” “在这荒海?” 琼华点头:“她在等我。” 那人眼中透出些怜悯:“在这鬼地方等你,怕是早已化作白骨了吧?”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打击人,挠了挠头:“你先歇会儿吧,见过这儿夜晚的月亮么?星星也和它一般亮!” 夜晚,大漠星空低垂,璀璨得令人心悸。 她躺在尚有余温的沙丘上,望着那弯高悬的弧月,忽然抬起手,指了指。 许久没做噩梦了。 往常会梦到苻黛来和她告别,每每都要从冷汗中惊醒。 她怕得快死了,不敢入睡,怕苻黛又来用那种再也不会回来的语气和她说再见。 可如今,她真的梦不到了,又觉得空虚。 好想苻黛,哪怕是噩梦。 月瑶仙尊,希望你能听见人们的心声。 …… 没有做噩梦的琼华,被秋风吹了个哆嗦。 她有些惊讶,今年的秋天,倒是冷得很快。 这里枫林如火,层林尽染,落叶铺满了山径,萧瑟的秋风吹落满山红叶。 琼华却顺着一条大路,走到了平静的海面前。 她生火,靠在石堆前,忽然想起渔村的鲛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耳边似乎真的传来了那空灵的哀鸣。 琼华回过头,和海面上探出的几个脑袋依次对上视线。 鲛人面面相觑,忽然上了案,靠在石堆前,齐声歌唱着她听不懂的曲音。 琼华听说,鲛人的歌声能唤醒沉睡的爱人。 可还没等她出声询问,那鲛人就抬起手,尖锐的指甲指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她来时之路。 琼华心中腾起些希望。 “你想说,我在找的人,在那里等我?” 鲛人郁闷地看着她。 它们听不懂她的话,但从她期待的表情来看,似乎和它们说的没有太大的分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7 首页 上一页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