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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有抱住,因为鬼见青躲开了。 “我爱她所向往的。” 对她而言,世间的所有美好,是蘅芜赋予的。 蘅芜死后,这世间只有枯萎的残花败叶,蒙着一片灰色。 “是你夺走了。”鬼见青说,“是你破坏了我的世界。” “我只自私过这一次!”神女不知是在辩解还是哭诉,“生死何曾由我?自降世之初,我便不被允许离开圣莲,我对世间的一切感到陌生无趣!你心疼蘅芜独自飘零圣池,那我呢,你可曾想过我这百年的孤寂!” 她声音发颤,带着可悲的祈求,希望能看见鬼见青流露出哪怕一点点的动摇。 但鬼见青没有。 她声音那么疏冷,话语也同样残忍。 “你不用和我诉说你的苦难,我没有耐心去倾听。”她说,“我不爱你,你的过往不会让我有任何波澜。” 神女泪湿的脸上却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鬼见青说:“你对我的执念和爱,也是从蘅芜那偷来的,你不明白吗,你不爱我,你只是享受有我在身边时蘅芜心脏的悸动。” 神女不停地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不知道该怎么让鬼见青相信。 但她很快又明白过来,无论鬼见青相信与否,她都乞求不到一点点爱。 她痛苦地闭上眼。 最后,哑声道:“……亲我。” 鬼见青觉得荒谬又可笑。 她语气不掩半分嘲讽:“过来。” 神女闭上眼,向前走近半步—— 心脏却猛然一痛。 鬼见青毫不留情,掌心隔着衣襟,将那颗跳动已然非常微弱的心脏取了出来。 她以为神女会挣扎,可低眼一看,神女却还是闭着眼。 指尖小心翼翼地勾着她垂下的袖口,动作轻到像是怕她发现。 圣莲察觉到神女的虚弱,终于缓缓朝着岸边靠近。 鬼见青一瞬间居然有些害怕。 对于即将靠近的爱人,她感到有些近乡情怯。 可当透过冰棺看清蘅芜那张熟悉的脸时,她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冰棺在她掌下融化,分别两年的爱人重新回到她怀里。 曾经将她冰冷的手贴到脸颊上为她暖手的人,此刻冰冷冷的,寒意彻骨。 鬼见青将那颗微弱跳动的心脏渡回蘅芜心口,感受着怀中人短暂地回温。 她把脸贴在那片化开水雾的额头上,许久许久。 蘅芜不爱仙界的长生,她只想要人间一隅,想要一场凡俗的婚宴。 于是鬼见青抱起她,一步步走回人间。这一次,她要为她披上最红的嫁衣,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堂堂正正地娶她为妻。 琼华来到圣池边时,看到的是蜷缩在岸上的神女。 她虚弱得几乎没了呼吸,可怜地抱住自己,仿佛这样便能获得一丝温暖。 “很苦吧。”琼华蹲下,拨开她被泪水糊住的发丝。 神女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 琼华低声道:“可是你不无辜,因你而死的人太多了。” 她缓缓起身,却没有拿出灭魂钉。 “神女,我散去你的形神,将你放归这天地,愿你重塑人身,再度归来之时……不再因渴求一份爱,而迷失自己。” …… 天宫与云海相接之处,琼华的掌心托起一只通体流转着莹莹清辉的灵鸟。 它未曾回头,只是轻轻振翅,便化作一缕微光,悄无声息地没入无垠云海,消失在茫茫天际。 琼华并没有对那些与魏长庚苟且的神官手软,灭魂钉直穿他们的心脏,从此消散于世间,没有来世。 仙门在断壁颓垣间开始艰难重建,妖族收敛尸骸闭门修养,神族重整秩序静待神君历劫归来,魔族未伤根本,人间集市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后来,人间无数双眼亲眼望见,遥远的沧溟海上,滔天水雾腾空而起,凝成一座巍峨宫殿的轮廓。它如海市蜃楼般悬于天际,与九重天宫遥相对峙,却又在云雾缭绕间悄然隐去。 世人皆心知肚明,那是世间唯一邪神的居所,超脱于六界法则之外,永世孤悬。 而宫殿深处,还住着巫族最后的血脉。 海涛拍案,海雾弥散,仿佛那场惊天地的雷劫和六界复杂的恩怨纷争都已沉淀为模糊的曾经。 人间偶尔谈及此事,很快又被其他话题盖过去。 只听三五孩童围着圆桌,举手无忧欢呼:“上元咯——” * “——上元了!” 螭攸猛地从窗户里翻进来,顺带把乖乖将自己圈成圈的缚生链踹歪,然后猛地跳上床,扑到琼华身上。 “小主人!” “螭攸!”一声更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 螭攸回头,朝缚生吐了吐舌头——缚生链的器灵,被封印太久,还只是个小屁孩的形态。 缚生猛地抱住她的腰往床下拖:“你把琼华压死了!” 琼华被她们二人的动静闹醒,掀开被窝坐起来。 还没开口,窗边便闪过一道身影,而后似乎是注意到屋内的动静,敲了敲门便进来了。 “李婶婶。” 琼华下了床,被捏了捏脸。 “长了点肉,还是太瘦了。” 琼华笑了一下:“我有好好吃饭。” 李婶婶同她闲聊两句,忽然说:“今日是人间上元节,她们都下凡去灯会玩了。” 琼华愣了下:“上元节……居然这么快。” 李婶婶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不知是你哪位好友传来的书信,许是邀你下凡去玩呢。” 琼华伸手接过。 与其说是一封书信,不如说是一张喜帖,殷红的封面上流转着金纹,落款处并排写着两个名字:蘅芜,蔚瑾。 她垂眸静立良久,最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转身换上件素雅却不失庄重的衣裙,便径直向凡间而去。 沧溟宫的时间流速与人间一致。 她落地时,日头还没落下,喜帖上的时辰未到。 长街之上一片喜庆喧闹,红灯笼高悬,灯谜彩纸在风中轻扬,为尚未完全降临的夜色点燃了一缕暖光。 太热闹了。这热闹竟让琼华生出一丝不真切的恍惚感,仿佛自己与这鲜活的人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她随人流走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朝着那座荒山行去。 她一直不敢靠近那里。自离开后,便再未回去过,只因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片土地被血浸透、残破不堪的模样。 可当她真正站在无漆森前时,目光却彻底凝滞了。 没有预想中的血污,没有废墟。 眼前的无漆森一如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静谧,安宁,仿佛一切惨烈都未曾发生。 琼华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世间,除了苻黛,还有谁敢靠近万恶崖半步?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僵硬间,身侧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摩挲过的声音。 琼华缓缓回头,看见了那条巨大蛇蟒。它仰着头,像是受了委屈的孩童,轻轻蹭着她的手。 琼华揉了揉那脑袋。 她尽力安抚,虽然不知道缘由。 可当那蛇蟒想要拽着她去万恶崖时,她还是拒绝了。 离开荒山,时候依然还早。 琼华漫无目的地徘徊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鬼界之外。 …… 就当是感谢她帮自己重修无漆森。 还有,为险些扎入她心脏的那枚灭魂钉道歉。 即使给了自己这么充分的理由,站在冥殿外时,她还是迟疑了。 琼华闭了闭眼,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转身想要离开,却突然被人叫住了。 回头看去,是黑白无常。 琼华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问出口:“苻黛可在殿内?” 黑无常沉默片刻:“魂寂了。” 琼华浑身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孽因反噬,灭魂钉压迫,十一道血色天雷。”黑无常重复一遍,“殿下魂寂了,我们找不到她的魂灵。”
第94章 殉情拜生 你的苦难到此为止,你的前路再无荆棘 琼华只觉得周身血液骤然冻结。 “魂寂”二字第一次从对方口中清晰吐出时, 她耳中便炸开一阵尖锐的鸣响。那鸣响仿佛化作了一根无形的长针,狠狠刺穿她的识海。 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黑无常唤了她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琼华这才勉强回过神来,望向眼前的二人。 耳边的嗡鸣依旧持续, 不曾停歇。那两人的唇瓣在她模糊的视线中一翕一合, 轮廓却逐渐扭曲、变形,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她无意识地垂下了肩膀, 试图缓解每一次呼吸所带来的细密而尖锐的刺痛,可无济于事,那疼痛还是自心口与喉间蔓延开来。 白无常被她突然间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琼华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一道生硬的弧度,近乎失礼地挡开了那只伸来搀扶的手。 这个动作与其说是抗拒帮助,不如说更像是在抵御某种即将被看穿的恐慌,她想掩盖住自己难以抑制的颤抖——那足以揭穿她来到鬼界的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只是想见苻黛了,在上元节,人间团圆的日子。 她还是希望苻黛在这世间的第一个佳节, 身边能有自己的身影。 可她抖得太厉害,即使是在入夜的鬼界, 也能轻易察觉到。 “她真的听见我们刚才说的话了吗?”白无常怀疑道。 黑无常没有回复这显而易见的问题,指尖幽光流转, 一道清心诀悄然渡向琼华,试图抚平她剧烈的情绪波动。 琼华背过身去,也不管眼前的眩晕,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去哪里都好, 只要是没有人的地方。 苻黛怎么会魂寂呢, 她不是千年不灭的鬼佛吗, 她不是无所不能吗,她不是……不是超脱于六界之外吗?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消失于天地间,连黑白双常都找不到魂灵? 她步伐急促,死死咬着下唇,泪珠却大颗大颗地滚落,最后几乎是跑起来。 “琼华!”白无常喊住她。 琼华像是有所感应般,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身后传来黑无常那一贯淡然的声音。 “殿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听闻仙门有一仙器可窥人生前过往,殿下的佛身被埋在了万恶崖底下。” 她僵硬地回头:“……什么意思?” 黑无常看着她,回答道:“千年前,殿下是被巫族亲手推下的万恶崖。” “这世间,只有你能找回殿下的魂灵。” * 琼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喜帖上所写的那条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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