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笑了,“其实我不知道你是哪种人,对不对?” 然后崔恕为她拦了车,目送她们离开。 回去的路上,洗澡的时候,哄完女儿自己也躺上床的时候,那副画面一直在她脑海里不曾散去。一开始是整幅画面,渐渐地就移向了坐在一旁的崔恕。想着想着,她又会在脑海中猛摇头试图驱散那画面和那氛围——还有正在从温馨向某个方面变化的氛围。 不能,不要,那不是你的。她这样对自己说道。 然而没过两天,崔恕主动提出一道去吃饭。那倒是个好时机,因为丈夫回来了,抱有一定的愧疚,当晚正好可以在家带孩子。更何况她的确应该以全面的配合和先下手为强的买单来报答崔恕。于是她说,好啊,你选地方。 崔恕下班之后正好来接她,一路欢快地和她聊着一日的工作,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今天忙不忙等等。从电梯聊到上车,从上车聊到下车。在老居民区里拐了好几个弯,她和崔恕站在玻璃外墙前,她不禁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酒吧啊。”崔恕说得很寻常,“吃的很好吃。不喝酒也有别的。走吧。” 简琳是真的不怎么喝酒,虽然应酬起来也能喝,但始终没喜欢过。可是崔恕在对她笑着,一点催促和勉强的神色都没有。她只好去了。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一种很高级的强迫。很聪明,把她吃得很准。 两个人在吧台坐着,崔恕自己点了酒——是什么酒,简琳已经忘记了——然后(顶着酒保不屑的眼光)为简琳推荐了奶茶,接着补充了一堆油炸食品。“没问题吗?比如节食什么的?”崔恕问她,她摇摇头,“没关系,我都可以的。只要你喜欢。” 崔恕笑起来,“那就好,不过看你这样子也不需要减肥。哈哈哈哈。” “笑什么啊?”不晓得为什么,她就想顶这一句。然而到底是自觉理亏的,语调很柔和。 “没什么,没什么。”可是崔恕的表情看上去戏谑非常,这让简琳更加好奇。 “你这表情,准没好事。快说。” “没什么啦。”崔恕简直像是在撒娇,她心里的某根弦被人撩动一下。 “你——”在要不要威胁的考虑中,她犹豫了半秒,然而崔恕主动缴械投降道:“我就是感叹,你太瘦了,简直是硌手。接着就想到,你自己会不会觉得被自己硌到?”说完又继续笑起来。 简琳本来对这句话有些不知所措,崔恕这么一笑,她也跟着笑了:“我真是——” 幸好这个时候吃的来了,解救了差一点没有话说的她。 油煎香肠并不腻,薯条也很香,她看着崔恕就直接拿着吃,顿时觉得叉子的确多余。崔恕推荐她试试,见她拿着叉子不动,以为她是犹豫,干脆拿起一根薯条要喂她。 这下眼观鼻鼻观心是不行了,眼睛里正对着坐在自己右侧的崔恕。 “尝尝。”崔恕这么说,漂亮琥珀般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 那天晚上她和崔恕聊了很多。崔恕不断地续杯,看上去都是配大冰块的琥珀色烈酒,却毫无醉意。而她喝的的确是奶茶,奶味茶味都浓郁,按理应该越来越清醒才对,然而她却觉得有些醉了。她让着崔恕,收敛自己的表现欲,只是随机提出问题,让崔恕尽情地说。但没想过崔恕可以说那么多。崔恕说天文地理,说人文历史,说文艺复兴时期各国王室的厕所,说路易十四如何能吃,说南北朝(她想了一会儿,那是什么时候,但直到崔恕说是三国之后的故事,她才明白这是自己知识的盲区)的贵族士大夫们如何互相挖苦段子连篇,说清末北京的美食,说意大利裔美国人的习俗、传统犹太人的习俗,等等等等,说得都很幽默。她只顾享受听,时不时被逗笑,渐渐地崔恕的轮廓在她视线中似乎有一些模糊了。 “谢谢你。”她想自己的确是醉了,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哦?”崔恕挑眉,嘴角也跟着上挑,“为哪件事?” “为所有的事。” “那倒是。”崔恕说,说完又笑,“不过话说回来……” “嗯?” “嗯——要说让我不帮你,也不可能。这并没有第二个选择给我。” 这话有些越界了,她知道。但她纵容了。像是跳探戈,对方对自己伸出了手,她无法拒绝,即便想要往对方那边踏出一步,逼迫对方后退——但那也只是暂时的,她知道……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语调变得很慵懒。 “因为你值得。”崔恕的嗓音好像也很低沉。 是吧,我即便向你那边踏出了一步,终归我们还是开始跳舞了。 “哦,是吗……”她低下了头,现在想想,那姿态还真是就摘掉了自己的皇冠,像臣服于对方一样。即便对方一直不把自己当作国王。但实际上这些行为有什么区别呢? 后来有一天,崔恕曾经和她说过西班牙女王伊莎贝拉的故事,说到伊莎贝拉那热爱偷腥的丈夫斐迪南。崔恕倒是斥责了斐迪南,即便承认在那个时候贵族男子做这种事简直是天经地义。她后来却在内心想,其实我和伊莎贝拉有什么区别呢?有,当然,我们没有那么相爱,甚至我并不像伊莎贝拉爱斐迪南那样爱你,你也不像斐迪南那样,把我当作你的皇后。 我甚至怀疑你是否有皇后。也许你从来都没有。要是如此,我还真是个蠢货。 当有人问她,你和崔恕关系很好哦,她曾含糊答应,也曾爽快答应。人家便接着问,那你了解她吗? 她皱起眉头,努力笑着,化解自己无法回答的尴尬。
第2章 雪夜 李唯遇到崔恕,不能算是意外。虽然说崔恕要是当场决定不跳槽,那李唯也无从在公司遇见新来的上级崔恕。但以她的了解,以及崔恕对她说的往日缘由,她相信崔恕这样性格的人,在原先那种地方,呆不长。长过四年的概率堪比国足夺冠。 这对她是好事,李唯想。但后来觉得有点好坏参半,即便事实上并没有非常坏的那一面。毕竟在她李唯看来,没有自己计划的渴求的那么好,大约就是一种坏。 遇到崔恕,像捕猎者发现猎物一样,她迅速观察、迅速出手、迅速见效。然而现在坐在简琳面前,她真切地开始思考,到底谁是猎物、谁是猎手呢?她仿佛有一点恍惚了。 她记得崔恕来公司报道的那一天,她是第一个看见崔恕的人。当时她站在前台和前台姑娘聊天,找个借口打发时间逃避回去工作,背后忽然出现一个人,留着利落短发,带着细框长方片眼镜,灰色呢大衣,紫色红格子围巾,手里拎着一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棕色皮质通勤提包。崔恕对她笑一下,然后就把视线转向前台姑娘,说自己和谁有预约,是来干嘛,前台说好,这边请。两人离开之前,崔恕又对她笑了一下。 很礼貌地微笑,带有惯常的装出来的温和。李唯后来觉得,她的确不够了解崔恕,即便有时候崔恕似乎很希望让自己去了解;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崔恕对人的温和不代表真的把你当回事。这个人的温和是普适性的,每个来访者一开始可能都会得到,但假如你以为这种温和意味着某种更靠近的位置和更高的地位,那就错了,越温文尔雅,很可能越是冷漠。 你形容美国银行家是人精,其实你呢?差到哪里去?李唯想,从各方面来说,你和你说的人也许都一样。 当天下午,大老板就破天荒地专门开会向大家介绍崔恕。平跳,但是企业发展前景更高,所负责的工作也更加重要,众人都知道这是个升职。崔恕看上去温和友善,自我介绍也说得很幽默。李唯被逗笑好几次。笑着笑着,眼神有那么两次和崔恕对上了,崔恕的眼神由此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人长得不错,她一边看一边想,从朋友给自己描述过的种种来判断,这家伙毫无疑问是个弯的。 有意思。 但从职责划分来说,崔恕不属于她的直接上级,充其量在一部分工作上,崔恕要负责她的一部分考核。要是直接上级就好了,唉。 李唯没轻举妄动,她已经过了一开始就轻举妄动的年纪。她想观察观察,计划为期一个月,这样就可以观察出崔恕到底能不能对自己的事业起到帮助。然而算盘打得再美都比不上现实魔幻,崔恕入职一周之后,李唯的上司把她叫去,把她安排给崔恕,作为一个协调,正好处理一件需要双方合作的事情。 当时崔恕也在李唯上司的办公室,端着咖啡杯,对她微笑。她笑着说好,心里有那么点忐忑。当天晚上,她就有一件事需要崔恕帮忙。已经是晚上八点,崔恕早已下班离开,她发现此事时自己也已经在回家的路上。幸好材料都在微信文件里,她立刻联系崔恕,语气非常客气。此后她再也没有这么客气地对待过崔恕。 崔恕过了几分钟才回复,说好的,我马上看一下。又过了两分钟,崔恕的处理发回来了。她于是道谢。崔恕发了可爱的表情表示不客气。 这就是她们最开始的对话。李唯数过,这应该是她们真正的第一次的一对一对话。往后的对话,再也没有这样简单了。 往下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李唯有一大堆的事情要找崔恕,一会儿面对面,一会儿微信,一会儿还要邮件,幸好不走OA,不然烦死人。微信上的崔恕有很快的响应速度,李唯一开始觉得是因为崔恕还不够忙;直到有一次面对面去的时候,崔恕不断接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却还是把它们全部推开,只和面前的李唯处理这一件对李唯来说重要、对崔恕来说很小的事情:李唯这才知道崔恕帮助自己,也许是出于一种提拔心理——像后来这家伙亲口对她说的那样——也许是出于对好看的女人的偏心,她觉得。 她不能确定那时候的崔恕对自己还没有别的想法,是不是因为想泡她。但是她开始想要下手了。不仅是因为崔恕对自己好,而是因为崔恕显然权重,如果攀上这条高枝,那以后可以获得的好处不可限量。 聪明的女孩懂得利用自己和身边的一切优势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李唯从来都这样认为。她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很远了,战绩彪炳,曾有的失败都无伤大体,别人以为她顺风顺水,她自己认为自己还是付出了不少心力去利用这些个风与水的,只是不能对任何人承认罢了。而且为了避免被太聪明的人看透以至于大白于天下导致手段失灵,她摸索出来的最重要的江湖秘法便是无论自己多想获得那个人,也必须吸引这个人到自己身边来,吸引这个人主动来追求自己。这样,自己名正言顺。 连吸引的过程都放在尽量不可保留证据的情景下,就完美了。虽然听上去很像搞什么特务活动,但她相信这一切都是必要的,尤其是在办公室。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9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