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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皇后说:“进来吧。” 萍儿进了殿,在桌案上重新掌灯,护着飘动的烛火往红木凤雕拔步床前走,停在帐外,周皇后就坐了起来。 “娘娘,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周皇后离了平翠,萍儿便算她近前的亲信,以前是为平翠,才一直将人压在下边没提上来,如今平翠一走,萍儿就得宠,这丫头素日里不爱多嘴,有事定是紧要的事。她想过这些,在帐内道:“既是有事,你直接说便是。” 萍儿把烛火放到一旁小几上,跪坐在外头,小声道:“娘娘知道我那个对食小顺子吧?他今夜提早下差了……” 周皇后说:“哦?” 萍儿道:“奴婢问他为何提早下差,他悄悄告诉奴婢,是锦衣卫秘密接了忠义侯府的人进宫,在官家寝宫面圣。” 周皇后闻言立时挑起帐,坐到床边说:“陛下夜里传于延霆?” 萍儿神色复杂道:“还有一人,于家六小姐。” 周皇后拽着中衣下摆,赤脚才在脚踏上,脑中飞快思索此事。 自年关上稽查百官,督察院那个唐绮的亲信,把二十四衙门里头她刚培养起来的暗线都给挖了,以至于她现在费劲往皇帝身边塞人,怎么都塞不到近前,锦衣卫盯得太紧,皇帝那里,她能得到的要紧消息少之又少。 这可真是个大好机会啊! 周皇后垂首笑道:“萍儿,你那个对食,小顺子,是曹大德的干儿子吧?” 萍儿如实道:“是。他给曹大德当干儿子好些年头了,今夜他还说,不仅他提前下了差,曹大德也没在官家面前讨到好呢,出来的时候在他面前也是骂骂咧咧。” “骂骂咧咧?”周皇后疑惑道:“他是官家面前的大红人,这些年一直稳坐总管大太监的位置,有什么可骂的?” 萍儿说:“官家那个人,娘娘也是知晓的。曹公公在官家近前当差多年,就是条饿了喂口饭的狗,他穷得很,都中老母亲去年冬日就病了,今年这半年来,他没少抱怨,官家少给赏赐,他的俸禄还被户部拖欠,像是积怨已久。” 周皇后忽地想起来,先前每次曹大德来坤宁宫,得了赏赐那副见钱眼开的样子,这些事儿她是听过些的,但曹大德始终只愿替她办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儿。 这人能不能撬动,一时半会儿她还摸不准。 周皇后沉思一会儿,又问:“可有同你说官家召见于家人,是为什么事吗?” 萍儿被这话给问住了,摇摇头说:“锦衣卫送到人,官家就将里头伺候的内宦全部散了,具体什么事儿,只怕连曹公公都不知晓。” 长巷刺杀才刚过,刑部还没给御林军量完罪,哪些人要被革职查办的还不知道,这时候,成兴帝召见于家人,难道是摘了唐绮的牌子,要敲打于家? 周皇后叹了一口气,倾身看向萍儿,轻声道:“明日你出宫一趟,帮本宫去请大皇子妃入宫来。” - 锦衣卫护送马车出宫,七拐八绕回的忠义侯府。 于红英的随侍和府中下人都在前院等候,见了车架纷纷松了一口大气。 下人们撑伞,于延霆阔步跨进侯府的大门,吩咐左右道:“书房点上灯。” 有几个女使冒雨先上廊庑,于延霆亲自推着于红英的轮椅,沿路过去,见四下府兵都在往他们这边瞧,便一路板着脸没有做声。 等进到书房,人都退走了,门一关上,于延霆才道:“今夜的事,想来想去咋那么古怪呢?” 于红英在回来途中已经想了一路,她皱眉道:“皇帝瞧着是身子不大好,他言语间,就让于家表态,既要护二公主,也要效忠大殿下,说来说去,为人臣子,这都是分内之事。” 于延霆想的却不是这桩事,他脱下帽放在桌案上,落座后道:“老夫觉着,他似是知道点什么,你记不记得,他提了两嘴荀大家啊!” 于红英心里一咯噔,脸上风平浪静。 “嗯?” 于延霆急道:“他先说我得过荀大家教导,后来又说你同荀家后人颇有渊源,哪来的荀家后人?!我的个天老爷!这不是摆明了!他知晓侯府当年藏着荀家后人的事!当时老夫一心想着他要你去接手御林军,把这茬子给忽略过去了,当年荀家判的满门抄斩,哪里来的后人?他知道荀家有后人,会不会……” 于红英手中帕子搅紧,跟着说:“猜出姒儿的身份。” 于延霆道:“还好!还好孔太保帮着为前太子翻了案,荀家的冤屈也沉冤得雪,否则这就是于家的大祸!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让姒儿暗中办下此事,把荀家的罪臣名头给提早摘了。” 于红英皱眉道:“到底不光彩,毕竟是关上门让他二人成的亲,若让姜国公家里知晓,五哥的正妻本是荀家后人,这事只怕还得闹。官家是拿此事在威胁咱们呢。” 于延霆道:“所以……他是不是早就想好,要让于家人接管御林军?” “蹊跷之处就在这里。”于红英道:“他亲自给二公主和姒儿赐的婚,怎会想不到此刻我来接手御林军,朝内言官必定多加上谏,阻拦此事。” 书房外猛然炸响一声大雷,闪电劈得房中白炽爆开。 于延霆在这须臾亮光里,一拍大腿道:“咱又被他给忽悠了!” 于红英笑道:“阿爹,这不算坏事。徵儿入椋都能好生历练一番,官家也不会再疑心于家,两厢都得宜。” 于延霆叹息道:“皇室的人,都这般狡诈,老夫就是气!还好那二公主与官家不大相似,起码她是一心护着姒儿。说到姒儿,得去派人给她传个信,她今夜只怕都睡不着。” 于红英伸手转动轮椅,往书房外走。 “不必那么麻烦,银甲军见锦衣卫护送车架出宫,她此刻就该得到消息。” 另一边。 公主府小院,银甲军副将予来去自如。 唐绮就坐在寝房门口,听到脚步声,扭头去说:“有消息了?” 予半副铁具罩着下半张脸,一双眼睛在暗光里囧囧有神。 他抱拳道:“侯爷和六小姐半刻前已归府。” 燕姒闻声坐直,看向他道:“没有哪处不好的吧?” 予铿锵答道:“没有!” 燕姒紧张了快三个时辰,这会儿才全身都松懈,摆手让这位副将先走。 脚步声很快被瓢泼大雨声掩埋,唐绮捏了捏小狐狸的小爪子,说:“这个公主府,银甲军来去可真自由啊。” 燕姒被她说得面上一燥,底气全无地道:“殿下恕罪,往日也没有的,都没让他们进来。” 唐绮拉她进怀,抚摸她的背。 “你好乖。” 燕姒耳根发起烫,趴在唐绮肩膀上说:“我没有乖,殿下宽宏大量。” 唐绮偏头吻了吻她耳边的鬓发,说:“很乖了。先前从掌事那里问不出确切消息,你也把我的话都听了进去,没有不管不顾地乱来,这三个时辰,我知晓你慌,委屈你了。” 外头的雨下得越发大了,燕姒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唐绮没有听清楚,把人从怀里拨了出来,捧着她脸问:“方才说什么?” 小狐狸的脸红扑扑的,垂着卷翘的睫翼,不吭声。 唐绮轻笑道:“阿姒害羞了。” 燕姒无力狡辩道:“我才没有。” 唐绮抵着她的额头,拇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揉按,又碰碰她的唇,用气声说:“你红潮蔓起来了……” 燕姒不动。 唐绮接着道:“头可还晕?我去把门关了,咱们睡吧。” 燕姒被这一句话冲昏了头脑,唐绮起身去关门,再走回来,把人抱回床上,两人躺上榻,她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句“咱们睡吧”。 起先她真的很慌。 雨声震耳欲聋,唐绮都说对了。 这人一直陪着她寸步不离,晚饭也没有多吃两口,陪她提心吊胆,夜里因为下起这场大暴雨,气候凉爽宜人,但也没有身边这人能宽慰她的心。 她前一世没有得过多少亲人的关爱,现下就格外执着亲人的安危,不光是在外见不到面的荀娘子,也有被困在椋都里的那个憨老头儿和行动不便的姑姑。 是她关心则乱,情急之下,险些酿成大祸。好在有唐绮从旁劝导,说服了她,也让她冷静了下来。 唐绮怎么能这么好? 明明自己也担心着父皇的身体,还*能耐心十足地安慰她。 这时候,小院寝房一关上门,院里女使们就都安心早早去歇着了,房中寂静,只闻雨声。 燕姒心里踏实,感动之余,满心欢喜,就往前拱了拱,睁着眼睛凝视眼前的枕边人。 唐绮没有睡,感受到有灼热视线在注视自己,微掀眼帘,问说:“睡不着吗?” 分明是有些担心她晚膳没有吃饱,嘴上还是拐个弯,嘟囔道:“我有点饿。” “哈哈。”唐绮笑出了声。 燕姒轻哼:“不许笑。” 唐绮说:“好,我不笑,那请问夫人,想要吃点什么?小竹在外头守夜,我让她去厨房吩咐人做了送过来。” 燕姒心道,我其实不饿,是怕你饿。 但她知晓唐绮这个人不爱劳动府中的女使,若她问唐绮要不要吃,唐绮一定会随便糊弄两句就作罢,这才改的口。 没想这人,在此事上一点都不聪明,竟猜不到她的体贴,还要笑话她。 “厨房有什么就吃什么,反正就是充饥,饿得很,快去叫小竹!”燕姒不满道。 唐绮见人真的生气,又凑近吻她的脸,柔声说:“好好好,我马上去。”
第155章 不定 ◎“没有把柄,你就不会给她制造把柄?”◎ 唐绮禁足公主府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几件要事。 刑部办了端午当值的御林军官员,从副统领到校尉,乃至底下的办事处一干人等,成兴帝没有从中参言,本是疏忽天子安危的大过,二公主都吊了牌子,连副统领东方槐在内,是全要被革职的。 幸好内阁辅臣柳栖雁从中插手,保了东方槐,成兴帝才网开一面,将其贬出椋都,派到边南做个守备军指挥使,守鹭城去了。 这样做的结果,是成兴帝在明和殿当着朝中文武百官的面,换到柳阁老一个条件,在唐峻册封为储君那日,她成了东宫辅臣太子太傅。 那决定当堂做下的,唐绮想要再另想他法,柳阁老暗中进公主府那夜,却对唐绮说:“辅佐储君,与辅佐殿下,都是为人臣子本该尽到的本分,殿下不必忧心我,是一样的。” 燕姒静立在侧,沉声没有多言。 唐绮面色不快,咬紧牙关,朝柳阁老磕了一个头。 她说:“先生高龄,还要为皇室耗尽心力。弟子只怕先生去了大哥身边,受中宫忌惮,暗中谋害,弟子愧对先生教导,万没想到此事会这样,心中实在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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