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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她镇静地启唇道:“一日三餐有人送了来,这里很清净,没个打搅讨嫌的。” 唐亦没多想,等江平翠收拾好桌子,二人再次落座。 她又重新给唐亦倒好了茶,才接着道:“说一说,是谁办的?他们省却了三法司的公审?” 提及此处,唐亦抿了一口凉茶。 “是大哥和二公主一起办的,他们把人带出宫去,在城北郊外一处偏僻林子里射杀了。” 江平翠看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睫下垂,目光里带着疑惑,就道:“周氏一日不死,唐峻一日难安,这二人做了多年母子,实际上是唐峻认贼作母,他咬牙恨着,办这事在我意料之中也合乎情理,殿下还有什么疑虑?” 如果只是这件事,唐亦自然用不着疑惑。 他面色凝重,匀细手指扣在茶杯边沿,沉思半晌,而后抬起眸。 “江先生,来报信的探子还同我说了一件事,我难辨真假。” 两人视线交汇,江平翠发现,唐亦竟似在审视自己。 她离开了周淑君,改投唐亦门下,想的就是择一个对她言听计从,又能成全她谋士之路的贤主。 这些日子她住在三皇子府,唐亦对她恭敬有礼,她的衣食住行,也无不细心周到照顾,对于她说的话更是全都照办,她看得出来,这人没有选错。 那是因为什么让唐亦对她有所保留? 江平翠揣度不出,便道:“殿下不妨明言。” 唐亦认她做了自己的先生,想的就是用人不疑,索性直白道:“当年,奚国提出同唐国和亲,要将奚国公主嫁给唐国的皇嗣,大哥有了周家女做正妻,我尚未及适婚的年龄,所以二公主往御前一跪,父皇就应了她。奚国和亲的路线,却是鲜少有人知晓的,但这事儿最后还是泄露出去,以至于那位奚国公主被景贼所虏,二公主阵前杀妻,才守住的鹭州七郡。” 房中烛火摇曳,江平翠没有避开唐亦投来这道探究的目光,她的脸上不见丝毫的慌乱,反而唇角翘起微笑弧度。 她笑了。 “殿下听到的,是泄露奚国和亲路线的通敌叛国之辈。对么?” 唐亦有些激动地握紧茶杯,眼中欣喜。 “是真的?” 江平翠思索少顷,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唐亦看不懂了。 “不是昭皇妃泄露的?杨家有祖训不让子女同别国人成婚啊!” “杨家的确是有这样的祖训。”江平翠道:“可当时昭皇妃找官家说起此事,官家发了好大一场脾气,你二姐,她姓唐啊,这事儿昭皇妃就只能作罢。” 唐亦忙道:“不是,还有一封通敌密信,据说藏在勤政殿!那可是铁证,若找出来了……” 江平翠蹙眉,掀起眼帘看向唐亦。 “殿下想用这封信,给昭皇妃定连通景贼叛国的罪,以此报您母妃的大仇,是么?” 唐亦啪嗒一声放下了手中茶杯。 “难道不可为之?” 江平翠轻叹,“自然不可为。首先殿下无权搜查勤政殿,其次,当初奚国公主被俘身亡,官家的确派锦衣卫暗中详查过如何泄的密,那封密信,其实是一个诱饵。” 唐亦不解,问说:“为何是诱饵?” 当年事发之时,江平翠正在周皇后身边蒙宠,对此事再清楚不过。 她为唐亦解惑道:“压根儿就没有这封信。官家放出风声,说通敌密信放在勤政殿,他不仅怀疑中宫,也怀疑您母妃和昭皇妃,有了这个消息后,就看背后泄密之人,谁会成为那只瓮中之鳖,谁知几年过去,也没有捉到。” 唐亦顿时大感受挫,呢喃道:“原来如此,又是父皇的一个计策。” 江平翠道:“还不仅如此。当初奚国公主受俘身亡,奚国皇室未曾找唐国讨要任何说法,而是直接紧闭国门,断了两国商道,不再与唐国互市,官家在唐景战事止戈之后,连番派了三次鸿胪寺使者,前往奚国赔罪,去一次奚国杀一次,毫不留情面和余地。殿下可知,这是为何?” “这事儿我有听闻过,依我拙见啊。”唐亦顿了顿,“奚国弹丸之地,畏惧唐国地大物博兵力强盛,不敢讨要说法,只好断商道、杀使者,以此泄愤。” 江平翠微微笑道:“殿下的书,还要用心读。” 唐亦说:“先生何出此言?” 江平翠抿茶,而后放下瓷盏,说:“唐国势大,奚国弱小,奚国想要依附唐国,这是人尽皆知的,既然如此,不过是死了一个和亲公主,官家为何要屡次三番派使者去说和?分明是他们主动来依附咱们。” 唐亦若有所悟道:“对哦,既然如此,父皇当时没抓到泄密的人,又如何断定那和亲路线是由唐国皇室泄露,万一只是个巧合呢。未见分晓的事儿,他为何要对奚国礼敬有加?” 圆桌中间的灯盏光线变暗沉了,江平翠起身,拿了底下的银剪,将灯芯拨了拨。 她再坐下时,整张脸被烛火照得格外清晰。 唐亦见她倏然露出一个格外神秘的笑,她眼波一转,双目明亮非常。 “奚国民众多通晓医理,擅长蛊道,圣人尤其。传闻,百年前有人炼制出一种蛊,种在人身上,能使其长生不老。” “蛊?长生不老?”唐亦讶然瞪大了眼睛。 江平翠说:“自古帝王求长生,殿下此刻,明白了?” 唐亦吃惊不已。 “传闻岂能尽信?这实乃天方夜谭!” 江平翠又摇了摇头,她说:“真不巧。咱们前朝皇帝,也就是您的爷爷,曾见过一位奚国女子,那时他们正当年少,几十年后,您的爷爷垂老,当时的兴王长大成人,而那位奚国女子再临唐国赴万寿宴,容颜却未有丝毫的改变。” 唐亦心念大动:“竟然真有这样的人?那女子是谁?!” 江平翠答说:“奚国大祭司,晞。” 东方未晞,天将明。意为拂晓。 能得这样的名字,定非寻常之辈。 唐亦这下是彻底信服了,也只能是这样,才能解释得通成兴帝的所做所为。 二人在房中叙话已过许久,外头有唐亦的侍卫过来禀报,说三皇子妃沐浴完了,在前院寻不着唐亦,正大发雷霆。 江平翠看了那侍卫一眼,便笑说:“这件事儿殿下碰不得,牵扯太广,背后之人至今未露出蛛丝马迹,没有万全的把握,切勿急于行事。何况来说,元福宫那位不是病了么?殿下只需耐心等着,眼下,远北侯离椋都不过百里,您该好好维系夫妻之间的感情,户部尚书将来,对您大有用处。” 唐亦颔首,起身告了退。 他走了之后,江平翠朝北边行三跪九叩,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 “娘娘,奴婢恭送您。” - 于延霆进了宫。 唐峻在勤政殿里召见他。 唐绮坐在御案下首,等二十四衙门总管曹大德把人领进门,她就先站起来见礼。 “绮见过侯爷。” 于延霆没瞧唐绮,随意抱了手。 “太子殿下,急召老臣入宫,可是远北侯那边送了折子来?” 唐峻坐在成兴帝以往爱坐的位子上,和颜悦色道:“大柱国如今贵为帝师,该学生向您行礼才是。” 话是这么说的,也没见您有起来见礼的意思。 于延霆悄悄腹诽,面上乐呵呵笑着:“老臣哪里受得起,殿下请讲。” 简短寒暄之后,唐峻给于延霆赐了座,于延霆看旁侧没别的大臣,天家这两兄妹只召了他一人前来,心想是大事临头了,便却之不恭地掀袍坐下。 曹大德素来都很有眼力见儿,主子们要在殿内说话,他招手,挥退一干侍奉的宫人,自己帮着关了门。 殿中静了一瞬,唐峻靠在椅子上,显得坐立不安。 他说:“实不相瞒,一个时辰之前,本宫同二妹一块儿出了趟城。” 于延霆茫茫然:“哦?” 唐峻把处置周氏的事儿简要讲述给他听,说完之后,便道:“远北派人来接应,如今敛尸回去,周家倒得彻底,杜家作为衍州周氏姻亲,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于延霆听了个明明白白。 酷暑天,他爱抄袖子,以往成兴帝还在时,念他功绩特许的,现在龙椅要换人来接着坐,勤政殿里发号施令的成了唐峻,他还没改这个习惯,刚把袖子抄上去,又觉得失了礼,打算扯下来。 唐峻窘迫地道:“不妨事,侯爷随意,父皇还在时,您是如何,今后便也如何。” 于延霆急着说话,就没管这个了。 他道:“太子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杜平沙,老臣绝无异议。” 从他方才进殿,唐峻就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为此还在提心吊胆,忽听他这样言听计从的意思,心道他虽将唐峻的妹媳视为心头宝,在国之大事面前,也是很拎得清的。 只要他答应。 唐峻紧张的心境得以缓和,状似为难地笑道:“这不还等着侯爷拿个主意么?于徵去南北大营校兵还未归来,本宫已差人去请了,等她到了,才知御林军如今是何情形。” 于延霆把着檀木太师椅的椅把手,收敛笑意后,整个人显得肃穆。 “嗯……杜家动兵南下,兵临椋都皇城外,若要维护天家威严,这仗得打!” 唐峻忙不迭附和起来:“大柱国所言极是啊!本宫也是这么想的,奈何椋都三军没个主心骨,您看这事儿,该派谁去打?” 于延霆勾起一边唇,他道:“那要看殿下的意思,这一仗想打成个什么结果。” 要不说他是活阎罗呢,光是坐在这儿随口说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那种胜券在握的自信就足以震慑人心。 唐峻背靠软垫,卸下绷直的神经,试探性地问道:“远北还有十万大军坐守边陲,这次远北侯亲率五万兵马而来,要压倒他的气势,会不会有点难?” “是有一点难的。”于延霆思索道:“殿下只图压倒他的气势,可让二公主一统椋都三军为主帅,神机营总督项一典为副帅,打散远北的先头斥候营,足以挫杜家军锐气了。” 二公主? 唐峻心间一沉,扭头看坐在旁侧一直不出声响的唐绮。 他未曾想过让唐绮去,唐绮若手里把住椋都三军的军权,与他而言又是个隐患,成兴帝还没下葬呢!他不敢冒险。 见他光看过来,却不说话,唐绮立即猜测出了他心里所想。 大哥总是畏首畏尾,对她有戒心,她能理解。 “我去不了。”唐绮摊手说:“大哥,您知道的,我母妃眼下离不得我,她病得厉害,每日闹着要给父皇殉情,百善孝为先,望您体谅一二。” 不管是唐峻,还是于延霆,都知道这是她的推脱之词。 二公主可不是分不清国事家事哪头重要的人,这番说辞不过全了唐峻心头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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