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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烤得人心烦气躁,于延霆在桃树的荫蔽里停了一步,皱着眉小声道:“你干什么逼她那么紧?” 于红英哑然一笑。 “知道您心疼孙女儿,我还心疼侄女儿呢。教孩子得有教孩子的方法,你不逼一逼她,她如何想得明白自己的心意。困于情爱,一辈子都要为此吃尽苦头,不若早早学会敢爱敢恨,洒脱恣意。” “哪里就有你说的那般骇人?”于延霆不悦,又往前走,“听你这些话,便是不大想让她回辽东的。” 于红英跟上他,笑道:“阿爹说什么呢?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最好。”于延霆道:“在一块儿,当然要讲究个情投意合,我孙女儿哪里不好?做什么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老夫第一个不同意!但话是不能这样说么,她要伤心的,你容她慢慢想,她总能想明白这个理,怎地就不成?” 他信步走着,于红英自己转动轮椅在后头跟着。 “阿爹。” 她是服了这老头儿,倔着自己的理,不听旁人的话。 于延霆说:“你过一会子还要见徵儿,早点回菡萏院吧。” 于红英知他在生气,耐心道:“不若换个思路想呢,有时候人一辈子所求,不是我们觉得为她好,她便好了,我们都无法替她抉择她想要的,也无法替她活得痛快。” 父女两个人的意见是不一致的。 照常理说,于红英换下戎装穿红裳已许多年,早该有了柔软心肠,譬如她将荀娘子藏在菡萏院,于延霆一直晓得,而不戳破,就是觉得她怕人再出去吃苦受难,心疼嫂子。但在教孩子这件事儿上,于红英却态度尤其强硬,不是严令就是硬逼,甚至更像是希望侄女留在二公主身边。 于延霆则与于红英相反,他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横刀立马震乱世枭雄,狠得下心肠,对子女管教也严苛过,如今是到了年纪,又只徒留这么一个独孙女儿,容不了其受半点的委屈,养孩子就养得宠溺,唐绮的态度那个样子,他是不愿他的宝贝孙女儿留下的。 这会儿听了于红英一席话,他静不下心来去想。反正左右都要顺孩子的意,也的的确确无法替孩子做决定。所幸就不去想了,正好眼下也还有要紧事要去办。 思及此处,于延霆边走边道:“行吧你都有你的道理,等她自己决定吧。” 说话间,二人出了清玉院,进入前面竹林小道。 于红英的脸溶在阴影里,听林间翠鸟啾啾。 “阿爹……椋都人情的确寡淡许多,但椋都亦有椋都的好。” 于延霆说:“哪好?一堆接一堆的破事,你瞧现在咱们这太子,能担起什么担子,等官家落葬,他就要登基,应对一个杜平沙就愁成那样,一代不如一代了。” “话不能这般说嘛。”于红英道:“二公主就不错,能在天罗地网里搏出生路,有魄力,有头脑。她若有心去争,哪里还有太子什么事。愿做纯臣,可见重手足之情,绝不会再出什么乱。朝代会更迭,他们这代人里总有出类拔萃的。” “那是极个别。”于延霆倏然回头,眼里有了异样,“你是不是,不想回辽东?” 于红英鲜少这般晓之以理,她惯自专,也是个不爱听人言的,总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不爱游说人,都拿结果让你去信服。 这会儿于延霆才刚刚反应过来,自然觉得诧异。 离开椋都回辽东,是他毕生所愿,从前于红英也是顺着他,事事为脱身设想,以至于于延霆忽略了。 这个女儿,是幼年就来到在这里长大的。转眼三十来年,辽东于她而言,并不如椋都亲切。 于红英陷入短暂沉默,于延霆长叹一口气。 “若姒儿想留下,你就随她留下吧。” “阿爹说真的?”于红英眸光亮了亮。 于延霆扶额:“不然拿你们怎么办?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主张,哪里难熬就非要钻进去。” 于红英耍赖般道:“才不是,顺境中长大的孩子多懒散,逆境中长大的孩子才顽强,我这也是为咱们于家后辈着想。” 她才不会告诉于延霆,回了辽东,又不是自己的地盘,姑嫂住一起,难免走漏风声遭人非议。 于延霆大跨步子,对她的话不予置评。只道:“先说好,若她要留下,二公主那边也必须正经赔礼,来将她八抬大轿请回去。若二公主仍旧是如今这个姿态,说破天也没门儿!” 于红英只笑,不接他的话。 唐绮嘛,连床弟之事都不忍心做到最后一步,千依百顺的,写个和离书,还不是怕她哪日遭殃,连累妻子。 作为过来人,她可不信二公主对她家小姑娘无情。 - 日暮降临,唐绮在元福宫用过晚膳,一改往日劝说,坐在凳子上,只盯着昭皇妃看,而不发一语。 云绣察觉她自昨夜回来就不对,已一整日了。 她暗中猜测,是之前主子出言不逊,把小主子给惹生气的,于是忍不住道:“殿下,您别生娘娘的气,娘娘是对官家用情甚笃……” 唐绮摇头:“姑姑先下去。” 昭皇妃现下不再同先前那般寻死觅活了,她面无表情,目光空洞,任由唐绮看她,一动也不动。 饭厅里没了人,唐绮看着她,长吁短叹道:“母妃,您这样是何苦。” 昭皇妃闭口不言,状似充耳未闻。 唐绮自顾自地接着说:“我知您从来不喜欢我,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父皇刚走,您还要我怎么办……” 她做错了什么? 昭皇妃从来不提,而今成兴帝驾崩,她没了生的希冀,就更不想提。 唐绮见她仍旧不答,便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我做什么您都不欢喜,纵使我一次次为您妥协!答应您射杀了奚国和亲公主,答应您混成纨绔子弟,答应您不争皇位,我什么都答应了!而今我想问母妃一句,您若能听到,就回答我,当初泄露奚国和亲路线的人,是不是您?” 昭皇妃眸中诧异稍纵即逝,她垂下睫,始终不吐露只言片语。 唐绮怒道:“母妃!您说话!” 这孩子不知在哪里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她向来不愿做糊涂人,若有什么雾里看花的事摆在她眼前,她一定会打散浓雾,看清楚那花究竟是何模样。 昭皇妃深知她秉性,沉声道:“不是。” 唐绮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放开昭皇妃的肩膀,走回去坐到了凳子上。 “既然母妃能听到,那么我便要直言了。”她顿了顿,抬眸凝视过去,“远北侯五万大军驻扎椋都城外不到百里,明日父皇下葬,棺椁要出城送上喻山,我猜杜平沙会动手。” 提及成兴帝,昭皇妃双眼有了聚焦,她匆匆抬眸看向唐绮,这几日浑浑噩噩,直到此刻才算最清醒。 “她敢?!” 不出唐绮所料,只要涉及她父皇,母妃就会有了人该有的情绪,而不是这几日如同行尸走肉万念俱灰的情状。 唐绮轻声道:“她没有什么不敢的。当初周氏要逼宫,提前很久就传书给她了,否则她怎能来得这么及时?周氏逼宫失手,杜家军已经到了椋都地界,杜平沙退也难逃朝廷责难,进反而是放手一搏。” 昭皇妃又沉默了,她蹙紧眉,似在沉思。 曹大德前些日子来元福宫,曾扶着她进暖阁,偷偷交给她一个锦盒,里面存放的都是成兴帝呕血的帕子。 即便成兴帝不设计诓周淑君,他也没几日可活了。 曹大德劝昭皇妃,在他临去之前,将心头的结解开,昭皇妃却没来得及,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来不及同成兴帝说。 她想告诉他,还有太医院,有院判悠仲,他的病可以慢慢治,即使他们都治不了,她愿亲赴奚国,为成兴帝寻名医觅良药。 其实,她早已不气他了。 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去说,成兴帝要为儿子铺平帝王路,没有给她那个把话说开的机会,她不知该怨怪谁。 她的心意,再无人知晓。 这是成兴帝抉择的路,谁也无法阻拦。 即便是她。 这条路上出现变数,绝不是成兴帝想看到的。 她沉默一阵,掀起眼帘看向她的女儿。 “阿绮。”她说:“忠义侯的银甲军加上椋都三军,即便硬打打不过,擒贼先擒王,于延霆能拿下杜平沙,你不愿,是因你不愿于延霆以此功绩,讨要举家离都的赏赐,是不是?” 唐绮颔首,承认道:“是。” 昭皇妃微微点头,“明白了,你和于家丫头,出了什么问题?是本宫先前派江守一盯着她,让她与你闹了别扭?” 唐绮眸中惊讶,而后垂首道:“不是。是我自己不好,与旁人不相干。” 情爱之事,确然如此。 昭皇妃接着道:“你去吧,今夜就动身,替本宫告诉杜平沙,她是早早听闻官家病危,特地赶来椋都探望的,至于五万大军,那是谣言,她只带了两千亲兵护行罢了。” 唐绮吃惊道:“是这样?” 锦衣卫的消息就算来得晚了些,也根本不可能出错,人已经到了椋都外,哪里会是两千亲兵? 昭皇妃端坐不动,她道:“你按我说的告诉她,她会照做的,你父皇刚去,椋都不能再有变故,否则绝非忠义侯捉一个杜平沙就能平复,届时都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太子登基会受影响,你别忘记了,罗家养唐亦多年,是要让他称帝的,天下儒生对德不配位的口诛笔伐,就能让唐国大乱。” 唐绮眉头深皱,斟酌少顷,掀袍起了身。 她朝昭皇妃一拜,适才转身大步出去。 星辰似锦,庭院草木繁茂,云绣姑姑在庭中招呼宫人给花草树木浇水,见她出来了,立即迎过来。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绮随她离了人群,停在一颗高大榕树下。 云绣神色复杂道:“奴婢知晓您还有要紧的事去办,就直接长话短说了。” 唐绮道:“姑姑请讲。” 云绣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繁星,悄声道:“奴婢方才不小心在外听到一句话,心里憋闷得慌,奴婢今日若不说,想必娘娘永远不会让您知道。当年,娘娘随官家入宫,曾有一次,是铁了心要离开的。她这一生,不爱椋都繁荣,唯钟情于辽东广袤,官家疼惜她,也答应了放她走,那时候,偏偏有了殿下……娘娘谁也怨不了,她身怀皇嗣,因您,而放弃了自由,毕生所求,皆毁于一旦。她是多么要强的人啊,可为了殿下,她留下了,这一留,便是二十五余年,她心里的苦,鲜少有人知。可娘娘,一心为殿下,从未有过别想,望殿下,能体谅她。” 唐绮静立,站在远处抬头展眼往出去。 重重宫墙高耸,被困于此,做池鱼笼鸟,她的母妃这一生,竟是受她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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