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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事实在出乎人的意料。 于延霆回来的路上一直想不通,回府坐进书房,灌下去两杯凉茶,仍旧没想通。 杜平沙怎就变成这样了? 他捏着拳,狠狠砸向桌案,震得四个桌子角都楔裂了地。 当初的杜平沙不是这副虚与委蛇的嘴脸,她用一杆平沙枪,杀得边塞鞑子不敢进犯半步,累累战功高筑如山,成为了唐国唯一一位以战功封侯的女侯爵,即使前朝皇帝,在她面前也礼让三分,现在的太子,在她面前该是个毛头小孩儿。 究竟是岁月变迁磨平了人的棱角?还是别的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于延霆想不出来,扶额皱紧了眉头。 小半刻过后,于红英坐着轮椅到了前院书房。 她已多年没见老爷子动过怒,一进门,看到地面裂开的缝隙,便愣住了。 “阿爹?”于红英转动轮椅到于延霆跟前,轻声询问:“出了什么事?今日之行不顺?” 不应该啊,银甲军和神机营虽然是首次共同作战,但凭借于延霆领兵作战的经验,在属于神机营的地盘上,喻山地势险要地形复杂,杜平沙很难讨到便宜。 于红英正凝神思索,于延霆蓦地抬头。 “说起来真是憋一肚子的气!”他拍桌怒道:“杜平沙窝囊!被周氏带到如今的境地,她竟然没有迎难而上!反而登上喻山,在太子面前睁眼说瞎话,说她是来椋都探病的!” 于红英被他虎躯一震,狮吼般的厚重声音,震得一时发了懵。 “探谁的病?” “还有谁!她说是探官家的病!”于延霆气到瞪眼,“不光如此,她还在太子面前大吐苦水,说自己跑死了数匹马,结果还是没赶上,伤心欲绝还哭呢,一把年纪了这般不要脸皮。她对私自回都的事儿,直接认罪,还请太子体谅她忠君之心,说远北蒙官家布政之恩,此行只带了两千亲兵充作护卫,实在情之所至!这不都是狗屁吗?!” 于红英可算是听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怪不得于延霆这般气恼,如此以来,于红英大约能想到太子对此作何打算了。 她将手叠在膝上,垂眸看向自己的两条腿。 “唐峻不会为难她,毕竟整个远北还有屯兵十万众,若杜平沙只说来都探望皇帝,皇室拿不到她连通周家企图谋反的证据,最多只能治她不得召返私自回都的罪。而按照律法,还要酌情给她减刑,最后不如不治,毕竟眼下是国丧。” “没错。”于延霆说:“唐峻那小子是个怕事的,见杜平沙哭得凶,客客气气把她搀起来了,说她镇守远北多年,将功折罪。” 于红英凝眉道:“这也合乎情理,太子马上要登基,如今正是急需各方辅佐支持。咱们同二公主眼下是姻亲,和离书出自她手,姒儿没表明态度,未到吏部改籍,他忌惮二公主,有一方侯爵当着朝臣的面要投效于他,他没理由拒绝。” 书房里的灯火被风陡然扑灭,房中父女俩个同时转头。 原是有扇窗户没关严实,于红英紧张的神色稍缓。 府中还有府兵,皆是宫中的耳目。他们在书房议事,也要防范隔墙有耳。 于延霆跟着暗松心弦,接着放低声音:“唉,这事儿闹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于红英展长手臂,握住于延霆立在桌上的拳头。 “阿爹,不打紧的,离了这个契机,咱们还是能再找机会让您回辽东,从长计议便好,杜平沙不反,少打一场硬仗,对银甲军存蓄实力也有好处。” 于延霆眼里有了些许苍凉。 他沉重叹息,而后道:“我岂会不知呢,不打这一场仗自然有不打的益处,周围的百姓也可安稳,新旧朝代正逢更迭,太子又是个不怎么出众之辈,眼下唐国有的难处。” “那阿爹何须生这么大的气。”于红英莞尔一笑。 于延霆面上微臊。 “都是征战沙场刀山血海里拼出来的人,我这样八成是废了,她再这样,我如何都看不过眼。权势折断将军的脊梁,铁骨铮铮化作空谈,何以守住大好疆土……” 于红英闻言,沉默下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1],于延霆忠君爱国大半辈子,愁思良多。 于延霆所担忧的不无道理,于家世代守护唐国山河,忠的既是君,爱的也是民。 他的赤胆忠心,是印刻在血脉骨肉里的勋章。 “自古英雄出少年[2],如今吾等困在龙潭虎穴,二公主有心收复飞霞关失地,徵儿已任职御林军统领,阿爹啊,纵使千百个不甘,都无法改变这点,属于您这一辈人的光辉年代已要过去了,该让年轻小辈们支撑起这片国土,置身风雨荆棘里,顶天立地了。” 于延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乃至杜平沙,都确实上了年纪。 光阴似一把无坚不摧的刀,毫不犹豫地斩断了儿女英雄梦。 他静默许久,一天之内不知是多少次,又叹了气。 “罢了,从长计议吧。” 于红英道:“不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或许是个机会,届时咱们再商定。” 于延霆刚答了一声“好”,有人来叩响门扉。 于红英转头朝向外边:“谁?” 随后,她那随侍的声音隔着书房的门从外头传了进来。 “侯爷,主子,宫中派了车马来请,让侯爷进宫赴远北侯的接风宴。” 于延霆当即板起脸,食指在空中敲了敲。 “瞧见没!唐峻那小子已经在做张做势了!先帝才刚落葬!片刻不让人消停!” 于红英哄笑道:“去吧,别吃醉酒。” 于延霆起身离座,往外边走了两步又顿住脚回头,“姒儿想得如何了?” 于红英说:“您自去忙您的,我过一会儿去趟清玉院,再问问。” - 小半个时辰前。 晚饭用完,燕姒服了汤药,靠在窗边须弥榻上发呆。 澄羽翻上廊子疾步走到窗边,对着她福过一礼,脸上神色复杂。 燕姒问:“有什么事?” 外头的蝉吵得凶,澄羽的声音被掩得发虚,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燕姒没有听清,招手说:“你再走近些,我听不清。” 澄羽又往前走近一步,低头不看她。 “大祭司传信。” 燕姒心头有股不好的预感,眸光收紧后道:“进屋来说。” 澄羽绕进门,快步到须弥榻边上。 屋中无人,泯静带着其他女使去给燕姒准备沐浴用的水去了,澄羽放心大胆地提高了声量。 “大祭司让奴转告姑娘,当初出卖奚国和亲路线那个幕后之人,她已查明。” 这事儿都快被遗忘了,因为那个幕后之人,在唐绮中毒的真相大白时,就被燕姒当做罗萱,没有别的猜测。 可此事,她师父应该已知悉,现在突然传信过来,那就是有了出入。 燕姒正襟危坐起来,问说:“是谁?” 澄羽耷拉着脑袋,目光有闪躲,似是不知该不该说。 燕姒更觉怪异,追问道:“你还讲不讲了?” 不论如何,他们现在是主仆,哪怕燕姒现在有了新的身份,不在是奚国和亲公主,她也有权利知道真相。 澄羽思及此处,咬牙道:“二公主的母妃,昭皇妃。” 燕姒闻言,惊讶得张大嘴巴,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澄羽见她如此模样,犹疑地唤:“姑娘?” 这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燕姒难以置信道:“这个消息可靠吗?不能够的吧!昭皇妃那个人,素来不争不抢,你说她通敌叛国,连通景贼?简直是天方夜谭!” 澄羽不懂这些,他只能按照大祭司传来的话,一字一句,准确地阐述。 “昭皇妃出身辽东杨氏一族,杨氏一族乃唐国开国皇帝的有力臂膀,是实打实的将门,杨家杀过的外敌,累起来比当今三方诸侯统帅的边防守备军还要多得多,故此,杨氏一族最厌恶外邦人,他们家有一则祖训,是凡杨氏子孙,不得与异国通婚。” “就为了这个?”燕姒根本不敢相信。 单说昭皇妃常年居在宫内,深居简出一直不曾有过任何外戚助力她,她就不可能有那个能力去暗通当时正同唐军交战的景贼。 澄羽也摇头表示不知。 燕姒眉头深锁,沉思少顷,继而又问:“还有吗?师父她还有没有别的话?” 澄羽便道:“有。她说,昭皇妃通敌的密信被成兴帝拿到了,因成兴帝对她用情极深,故意袒护,那证据藏在勤政殿里,姑娘可自行想办法去找。” 燕姒沉默了。 若非铁板钉钉,她师父也不会千里传书。 再仔细一想,昭皇妃居元福宫,能派江守一跟在唐绮身侧,也能派江守一监视她,杨门只剩下这一位遗孤,那些追随杨门的人呢? 又会不会还有许多个,谁也不知的江守一? 【作者有话说】 (捉虫.)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1]:出处《论语卫灵公》 自古英雄出少年[2]:《少年行》王维
第191章 新路 ◎唐绮挑起眉,天潢贵胄的气势渐渐显露。◎ 宫中设私宴,曹大德忙前忙后,按照太子的叮嘱,只备一些素食和清酒,国丧期间,宫中不能用大荤,该做的礼数全要做周到,否则会引起言官劝谏。 请来赴宴的都是朝中重臣,成兴帝的丧事办完,接下来各部就要准备太子登基的事宜,唐峻拉拢远北侯的意图十分明显,列席臣公一眼就能看明白。 既然大家都能看明白,唐绮自然是那个第一个明白过来的人。 如今唐峻登基继位名正言顺,国库缺钱,手头缺强兵,拉拢远北侯对唐峻而言至关重要,席间,杜平沙一直言笑晏晏,对唐峻毕恭毕敬的样子,看得唐绮心头发酸。 她记起了头天晚上,孤身潜入远北侯大帐的事。 杜平沙是真的到了年纪,远北侯老了。 风烛残年,手中的平沙枪已失去昔日辉煌,她擦枪,唐绮掀起袍子与她对坐,替昭皇妃将话传了,就看到杜平沙疼惜爱怜的目光划过那尖锐枪头,听到她重重叹气。 “远北的风沙吞噬无数生灵,中原的繁华数年如一日不曾改变,我来这一路走过看过了,方才知晓几十年边陲凄苦。徒儿,你同我说说看,人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远北人,就合该凄苦终生吗?” 大帐内只点有一盏昏灯,唐绮支腿坐着,眉宇不现富贵态,蹙得锋利。 若远北侯听了昭皇妃的劝告,仍旧想一意孤行,那今夜她便得将人擒了。 她说:“本殿答不上杜侯这个话,但知道一个硬道理,命数天定,路却是自己择的。” 杜平沙大半个人浸入清冷灯辉,闻言停顿片刻,复又道:“当年世家推动,老臣择路驻守远北,是因唐国朝中富庶,当时的先帝把钱都花在了刀刃上,养兵用兵,从来不怠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军队不是皇室的军队,是整个唐国子民的军队,将士们食不果腹,何以作战?二殿下上过战场,亲身经历过唐景之战,更该知晓其中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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