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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些,唐绮的确清楚,而且再清楚不过,但一切有迹可循,唐绮反驳道:“朝廷和于家互惠互利,密不可分,有弊则有利,我知你担忧老侯爷和六姑姑的安危,不是已将银甲军留下了么?” 燕姒沉着冷静道:“银甲军的能力我不能否认,但椋都三军尚在,殿下不可忘记,银甲军在皇城行动受限这是其一,其二还有,新天子是名正言顺继承的大统,御林军在前边的两次周氏谋逆叛乱里受到重创,可是锦衣卫和神机营左右相护,他们一旦同心协力,两边打起来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光说其一,就已经重重困顿了,殿下。” 唐绮在朦胧里皱起眉,她看到柔光拢着与她对坐的妻,一时竟觉未曾摸透过这个人。 “你是真心挂碍于家亲长?”唐绮侧目,乜向垂帷,“还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燕姒会她意,弯唇笑道:“殿下既已知晓官家动身了,便也该知道,不能上这条船。船行水上,无依无靠只凭风势,此刻下船,一切……都还来得及。” 唐绮倏然懊恼,可不忍对她妻耍脾气,只是不快道:“绮这小半生,委屈求全,慎之又慎,从未追寻过自己想要的,哪怕明知今夜是局,也想搏个痛快!” 热茶的雾气不烫,唐绮的话烫人。 燕姒藏于裙间的手掐了掐自己的腿,她拼尽全力忍下那灼烫之感,眸含热泪道:“殿下,我知晓的,与你成婚近一载,我何尝不是离不了……同理而论,碧水湖流向东南,官家又如何不知,恐怕前面无路。” “没路我就走出一条路!”唐绮愤懑道。 燕姒哄着她,推心置腹道:“我愿与殿下共忍生离,绝不同你死别,殿下啊,若是今夜您与官家面对面,又如何狠得下心,让此船沉下湖底?” 唐绮哑然。 燕姒的目光随她而去,落在二人中间冒着热气的茶盏上。 “早些时候,柳老乘坐宫中车架来,而非私轿,她传达圣意,不仅你我知晓,长盛大街府邸众多,朝中肱骨看在眼里,先生大意,我深感钦佩,而此时,她又身在何处?殿下难道愿意看到朝纲大乱么?父皇在天有灵,先辈数不胜数,就单说当年飞霞关几万将士亡魂,他日魂归何以对?” 唐绮听到这样的诘问,艰难地静了声。 她费尽心机,所求不过与心爱之人携手,远离朝堂纷争护卫家国,步步为营走到今日,万事俱备就差这临门一脚,此刻她最亲密的爱妻,却要她就此舍弃,她如何做得到? 她有万般柔软,难以割舍。 燕姒看到唐绮同她一般,眼尾泛起红,眸中有热泪。 那泪不曾坠入阴谋阳谋的皇权角逐,被她的隐忍化为坚毅决绝。 不多时,唐绮微动尖削下巴,嗓音深沉道:“阿姒言之有理,但若我连身边人都留不住,又何以担起捍卫家国的重责?你可知晓四年多前的……的我?” 提及四年多前,燕姒心口猛地生疼。 四年多以前,那便是唐景在边南那场攻守战了。 “这四年多以来,我没有一日不忆想当初唐景之战,没有一日不梦回鹭城城墙下血海染红的冬雪,我曾无数次登高远眺,从端门城楼遥望飞霞关,身边的近卫们说‘殿下,太远了,看不到’,只有我心中明了,它就在我的眼前。在奚国和亲公主被囚第三日,景国细作就把消息呈送椋都锦衣卫十二所,这三日里,我寝食难安,因为我无法打开城门,哪怕只那么一时半刻,我救不了自己的未婚妻,更要亲手送她命归黄泉,阿姒你可知,再后来……” 再后来,景军久攻不下,耗尽粮草,被迫退回至飞霞关,两军息了战,唐绮守城有功,却就此背负杀妻骂名,受尽天下文人儒士口诛笔伐,一蹶不振许久。 若非柳栖雁顾念旧情收她为徒,后又在响水郡偶遇如今良缘,她或许成为一名真正的纨绔,每日风月无边,醉生梦死,又或许早早受不住相思子之毒,含恨而终。 燕姒不忍去想,垂眸见到唐绮的手伸进衣襟,从怀中拿出一物,轻轻抚摸上边针线的纹络。 唐绮的眼里有热泪,亦有说不尽的柔情。 她放缓声音,却是坚定地说:“我不做那样的人了。” 那样的人。 亲手杀妻之人,背弃所爱之人。 燕姒知她心意已决,却牢记昭太妃所嘱,长叹一声后,才毫不留情地道:“母妃在此,我在此,于家亲长在皇城,先生也在官家手中,殿下要逞一时之勇,我赌殿下会输。” 唐绮受到威胁,挑眉时锋芒遮不住。 “新天子要定我罪,边南军情告急,朝局初稳,三方诸侯各自雄踞,我赌大哥见我意决会让行!” 话毕,她搁下昭太妃给的棉帕,抱手而坐,不再言语。 燕姒拿她无法,心中焦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听不进劝告,宁可吃到苦头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和着那痛吞了血腥,也要倔到底! “殿下……” 燕姒唤她,这次,唐绮却没有再一如既往地给予回应。 - 神机营把坠湖的人捞起来了,娇滴滴的女郎咬死了还有一人,是她贴身丫鬟,可不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湖面上后半夜阴冷,雾还极大,给神机营搜寻设下天然的难题,项一典把头盔摘了,心浮气躁地挠着后脑勺,看神机营的人下去一拨,又上来一拨。 他走来走去,走到衣衫湿透的女郎跟前,弯腰说:“你那丫鬟或是被暗流冲走了,今夜此船有紧急要务,不便在此滞留,待明日……” 项一典话还没说完,女郎哭哭啼啼地闹起来。 “大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呐!!!” 旁边刚爬上船的神机营将士纷纷往这处看,见女郎已经一把抱住了统领的腿,哭得那是尤其可怜,议论声悄悄传开。 “这女子,胆子好大,还好生不讲理!咱能救的都救了……” “我认得她,她是安乐大街金玲乐坊的女行首,平日里跟大官儿们多打交道,胆子能不大?听说安顺殿下没成婚前,最爱叫她作陪,想必是……” 顺着风,这话传进项一典耳朵,他蓦地收紧视线,临风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208章 棋者 ◎王路远这般想,唐峻岂会想不到。◎ 丑时三刻,银甲军铁骑在夜色掩护中急行,避开官道穿梭茂林,提前到达高壁镇外。 分叉路左边立着牌坊,右边是大片空地,林涛已尽,没有地方可以掩藏踪迹了。 于延霆勒停马,予字队斥候奔至他跟前禀报消息。 “侯爷!官船停在水上了!” 于延霆攥紧手中马鞭,俯身问:“停在哪处?” 斥候高声答说:“离此地尚有三里水路!” 奇怪,宫中的人送太妃出城,要赶在天亮前抵达喻山行宫,高壁码头是唯一登岸点,怎么会无缘无故停在了湖上? 于延霆虎眼埋光,精明道:“有变故!全军后撤!随船同行!” 小卒依次传令,马蹄声再次响彻椋都夜空。 这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银甲军出行个个戴头罩,捂得那叫一个严实,而与之不同的便是锦衣卫。 椋都锦衣卫历年来为皇帝办差事,上至都中下至地方州府,风里雨里地跑,照理说不算养尊处优,奈何这只队伍为保留行动迅捷的优点,十二所从指挥使到千户再到侍卫全都统一不穿甲胄,冷不丁冒着寒风护卫圣驾夜奔,就被风刮得手脚麻木四肢冰冷。 其中,以为首的王路远最苦恼。 他身宽体胖,平日里几乎全办体面的差事儿,接到这样的急差,没跑马多远,就已经有些扛不住,此刻细皮嫩肉已经叫风刮得红透,见队伍走得井然有序,他便放缓马儿,扯出他妻为他缝的巾子来罩脸。 就着这举止间的空隙,有小旗过来传讯,他听完后眉目皆皱,险些从马上摔下来,扯住缰绳稳好身形,脸上的巾子掉下鼻头,却是全都顾不上了,小旗看他神色不对,人已双腿夹了马腹,去追前头的大马车。 唐峻没有掀帘,王路远隔着帘子聆听圣意。 “既然停在湖上了,鱼已咬饵,叫项统领收网就是。” 明明是寒秋初冬大冷的夜,更生露重,王路远坐在马背上,听得额间冒出了汗。他思忖瞬息,说:“陛下……还需三思。” 唐峻不喜,闷声传出。 “依爱卿之见,朕该三思什么?” 王路远知道这话说得是自讨没趣,皇帝马车里还坐着帝师柳阁老,一路出的城,队伍走出快十里地,该劝什么柳阁老不会劝呢?关键处是新帝到底听不听得进去。 可是先帝托孤,他当衷心辅佐唐峻,常言又道忠言逆耳利于行[1],他必须得说。 “陛下,即使长公主就在船上,她若推说明日出征,舍不下太妃和家妻,赶来辞别,您也拿她没办法啊!” 这是实话。 唐绮还可以临阵变卦,她若不去边南了,谁替皇室守江山,唐国此刻正需要她,如果唐峻坚持闹个鱼死网破,这是要坏唐国气运之举,且不说那船上,还坐着于家女呢! 王路远这般想,唐峻岂会想不到。 唐峻稳如泰山,还是没掀帘,说出一句叫人摸不清方向的话来,他道:“无妨,朕与二妹手足情深,忧心太妃安危,此行之为护送。” 那他收的是什么网呢? 王路远傻了,马还跟着马车缓慢地走着。 唐峻听外头没有了动静,适才挑帘,瞥眼看向马上的指挥使。 “你怎么还不走?” 王路远满腹的疑问,全都摆在脸上了。 “陛下?” 唐峻面无波澜说:“叫人传朕口谕去,磨蹭个什么?” 王路远察言观色就知事无回旋,只得调转马头。 唐峻借着月光又看他一眼,手从龙袍明黄袖中伸出,指着他道:“巾子不错,你与你夫人想必也是伉俪情深。” 王路远听到这句话大惊,心口哐哐狂跳,眼下再顾不上别的,策马跑去传圣谕去了。 - 江守一醒过来已经很晚了。 太妃交代的事她没办好,再要赶去追人必定追不上,她大感受挫,爬起身靠在密道壁垒上揉着有些酸痛的脖子。 太妃出城,皇帝离宫,今夜恐有大乱。 当主子的都不在,眼下又还有什么法子,能够阻止即将发生的祸端? 江守一没空闲多思,起身后,快步往密道的另一端走去。 论主意,她还有一人可信。 - 夜半鸡鸣,星辰渐浅。 三皇子府中,还有一处亮着烛灯。 唐亦手里握着两颗汉白玉棋子,磋磨时凝神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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