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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御外敌赶走贼寇,便是唐绮其心中所愿。 燕姒鼻间有了些酸楚,她的鼻翼在轻微煽动,再开口时,话声已颤抖。 “母妃,臣媳不能陪伴殿下左右了,是么……” 杨昭重重叹出一气,掩盖在广袖中的手细微动了动,此夜漫长,逆水声潺潺,她听着船行碧水湖上的动静,缓缓地闭上双眼。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以你的身份,心中自有衡量。” “是啊……”燕姒吸了吸鼻子,含着释然笑意,极慢地轻声说:“殿下是顶好顶好的人,她有坚韧不屈之志,能抗万般不易之事,更有广阔胸襟如海,能纳天下子民,我作为她的妻,自然不该成为她眼前负累挂碍……” 杨昭知悉这小姑娘前前后后所有举动,自唐绮在响水郡外将人放跑,她就暗中动用隐卫死士一路跟随,置身局外,原本以为自己看得足够清楚,而今方听其诚挚诉说心中所想,霎时间生出出乎意料之感。 她侧目回首,静静凝望。 眼前这孩子的确深明大义,当得起前朝鸿儒大家荀万森的外重孙女,怪不得当年于家老五不快圣旨赐婚,这般教养,不必想也能揣摩出这位的阿娘是何等风姿卓绝。 此刻小姑娘眉眼间肖似旧人,杨昭难免想起清玉公子于颂,于家满门忠烈之士,倒是唐绮会挑人,看人看得准。 她饱含赞赏地瞧着跪坐蒲团的孩子,过了片刻,才道:“不愧是忠义侯的独孙,你果然有答案了。” 燕姒默然一阵,抬眸迎上杨昭的目光。 “母妃,臣媳……还有一事相求。” 杨昭一早便料想过今夜唐绮会把人送到她跟前来,如今事应,同其费尽一番口舌,无非是做劝谏,不想阻断唐绮而今唯一的出路。 好在这女媳,全然不是个不通透的愚钝之辈,她负手而立,心下想着只要不是什么力所不逮,应承下来也未尝不可,便道:“你尽管说来听听。” 燕姒观昭太妃神色,暗觉有望,俯身再行一礼。 “待殿下来时,母妃且容臣媳见见她,与她好生道别。” 闻言杨昭蹙了眉,她在心底揣度。 自成兴帝病重之初,她便谋算至今,惶惶不可终日,好不容易捱到今夜,要推唐绮向前走,远离椋都这是非之地,她能大致猜出唐绮如何筹谋,却对唐绮能不能放下眼前人,尚且没有把握。 唐绮那孩子太过重情义,但凡有一星半点的机会,也不肯轻易改变做好的决定。 简而言之,她没谱。 到底该不该让这两个孩子相见? 杨昭犹豫不决。 燕姒心里已猜到杨昭在担忧着什么,昭太妃甘做阻挡唐绮争皇位的苛刻母妃,为了唐绮能体面尽抛装疯卖傻寻死觅活多日,无非就要唐绮不同她亲近,不待她如软肋,只要这把利益的尖刀捅不穿唐绮的心脏,唐绮便能百折不挠,孤勇向前。 在杨昭犹豫的空隙里,燕姒再次朝其俯身叩拜下去。她的掌心交叠贴着船板,额头磕在手背上,姿态端正,不卑不亢地低语。 “母妃,臣媳有把握说服殿下独行南去。” 她叩首坚决,在夜烛微芒里,宛*如绽放至盛的芙蕖,浅粉色宫婢装束不仅没有掩盖其清雅,反倒是把那孤绝的清冷衬托得淋漓尽致。 杨昭垂下纤睫,光阴稍纵即逝,她于须臾里想起两段旧事。 其一,于家姑娘携银甲军押解爪牙众多势头正猛的周国舅之子,前往大理市,当街声势大张论公允。 其二,平昌伯之子罗兆松请君入瓮扣押忠义侯府独孙女,于家姑娘为二公主独身入陷阱并且全身而退。 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杨昭笑了。 她这女儿女媳,两个人联手干了这么多好事儿,前面一起斗外戚,后边并肩跪灵堂,左右是要把劲往一处使,原本还怕于家女儿为情所误,现下看又觉自己今夜是昏了头。 外头风声呼啸传进船舱,杨昭弯腰展手,轻拍了一下燕姒的肩,笑着道:“起来吧,坐一坐。” 这是母妃应允了。 燕姒喜出望外,直起身子跪坐好。 杨昭踱步走回榻边,掀裙坐下,匀细手指指腹贴着额心揉按。 燕姒瞧着她,诚心实意地道:“多思伤神,母妃您辛苦了。” 杨昭平日不怎么喜欢听下边的人说什么漂亮话,她并非寡情冷性,而是将所有的爱意早早交付出去,再不好同人交心。 而此刻她在看自己这小女媳,心里流过一股暖意,竟是说不出地喜爱,但人这性子年深日久养成了形,不似天气能说变换就变换,故而她嘴上还趁着强,冷冷淡淡地说:“也就再顾得住眼下这趟。” 燕姒看她又坐回去凝神养息了,知她没有要再与人交谈的兴致,便自个儿捏着宫装窄袖,兀自沉思。 船舱里静得很,婆媳两个心里装的是同一人,经过方才深谈,彼此逐渐消磨尽了隔阂,各想各的不言语,也算得上和气。 良久后,杨昭身边的管事姑姑云绣进来了。 她绕过燕姒身边,拿着银剪子剪断烛灯灯芯,重新掌燃一盏火,内间顷刻被照得亮堂堂的。 也正是这个时候外边突然有了异动,隐隐传来的呼救声和船上神机营将士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引得燕姒和杨昭双双回神。 燕姒年纪尚且轻,朝舱门那处探头探脑,杨昭则沉稳道:“云绣,去看看,是什么事。” 云绣欠了一下身便往外走,人还未到舱门前,就被一个生得高大穿了铠甲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姑姑不必慌,是有夜行的轿子翻倒坠湖,人和轿夫落了水。” 项一典来得很快,云绣给他作揖。 “有劳项统领。” 里头的人都听到了二人说话,项一典俯身低下头,朝船舱内打量一眼,神色复杂地道:“娘娘没受惊吧?” 没有昭太妃的命令,即便是神机营总督,作为一个外男,项一典也不能贸然入内。 这是大不敬的罪,他先前在周氏那里吃过这亏,长了记性,如今天不塌下来,再不犯冒这个险,心里又怕人在他的手上给弄丢了,就杵在舱门口,迟迟不肯走。 云绣还没有答他这个问话,昭太妃已从里舱自行答了。 “无妨。”杨昭说:“船停了么?” 项一典听闻她的声音,规矩地答道:“方抛下锚。” 杨昭坐在里头,隐隐约约看到项一典半边宽厚肩臂,说:“可命神机营将士下湖捞人,救命要紧。” 项一典道:“这是自然,微臣已安排妥当了,只是夜里湖上雾气大,下水视物困难,怕是要耽搁一阵。” 现下已是冬天,碧水湖沿岸要结冰,夜行的轿子不会贴着水边走,此乃常识,偏偏在今夜有人坠湖,杨昭稍作些许思量,便道:“无事便忙你的去吧。” 项一典已在杨昭说话时,瞥见里头蒲团上跪坐着的‘小宫女’,胸腔压着的大石头落了地,也不好再多耽搁,就告退去问外头人捞得如何了。 他走后,燕姒坐得不安生,扭着脖子朝四周看。 杨昭见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瞄来瞄去,问说:“你看什么?” “冬日要下水,游不了太远,人都集中到甲板上去了,看守最薄弱的地方……”燕姒嘀嘀咕咕,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右侧一扇窗下,直接将窗栓卸下,“就是这儿。” 她刚开窗,外头扑通一声,站岗的神机营将士倒地不起,有人跃出水面,就着月光攀上船,紧接着便一个箭步窜到了她跟前。
第207章 游说 ◎亲手杀妻之人,背弃所爱之人。◎ 唐绮通身湿透,对着人笑。 虽说现下还没到隆冬,椋都深夜已经见冷,她摸黑赶出城,又往碧水湖里淌这么一遭,从头到脚全是寒气,怕这寒气过给她妻,翻进船舱,就规规矩矩往旁边一站,不让碰。 燕姒顷刻红了眼眶,低着眉眼,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来。 二人还没说话,里间的昭太妃先嘱咐云绣,说:“去将舱门关好,务必不要放人入内!” 那边,云绣折回舱门处,动手上了闩,里头昭太妃自行去解的垂帷,挡住烛火的光,唐绮便同燕姒一道走进去。 昭太妃放好垂帷,回过头后,上下瞄了唐绮一眼,讲话时仍旧是从前脾性,说:“自个儿把头发擦擦。” 一块干燥厚实的棉帕朝唐绮扔过来,她抬手接住了,抱拳行礼:“给母妃请安。” 昭太妃目光倾斜,没什么情绪地道:“有你在,本宫何时能安过?” 母女二人视线相错一瞬,唐绮先觉着歉疚,垂头说:“扰母妃清净了,只是外头出了岔子,儿臣不得不来这一趟,先将,将我妻带走。” 昭太妃安静了片刻,轻叹后道:“随你。” 话罢,她径直隐进垂帷,坐回后边的软榻上去,留两个孩子自行说话。 云绣那边隔着一幅深灰幔帘,昭太妃这边隔着一幅锦缎垂帷,唐绮和燕姒就置身在这中间,燕姒俯身小几,把火炉上架着的壶提起来,翻杯给唐绮斟热茶吃。 唐绮拿棉帕擦着湿发,衣角往下滴水,她不好坐,就蹲下身看着燕姒手上动作,一双眼睛在幽暗烛光里显得极亮。 “喝一点,暖暖身。”燕姒把瓷杯推给她,说:“我和母妃都想到,你会来这一趟了。” 唐绮没反应过来,歪了歪头,随后了然,把外头的情形说了一遍。 燕姒细细听完,也跟着她歪头,笑着问她:“所以呢?” 唐绮胡乱擦完头发,仰首把热茶吃了。 “所以你跟我走,前边碧水湖流向东南,船要在高壁镇靠岸,我安排了人接应,随后你同人去高壁的庄子上藏身,明日我再来同你汇合。” 燕姒依旧笑着,目不转睛望着唐绮。 唐绮看她这般眼神,不解其意,疑问道:“怎么?” 燕姒又提唐绮斟起新茶,茶水逐渐满了瓷杯,满到不能再满。她的手指莹润,被壶里浸出的热气染上薄薄的淡红,那指尖,微不可察地颤着。 “可是殿下……”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垂首后再抬头,目中一片清澈,如碧水湖湖水的澄净。 唐绮始终看着她,迎着如此眸光,心口突兀地沉了沉,果然听见她再次启唇,道:“我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通身的寒意窜上唐绮的脸颊,她连眼神都冷峻起来,将将碰到瓷杯的手指,不安地敲动。 燕姒合了手,在蒲团上跪坐端正。 “殿下此去,是为戍边安民,而非你我小情……” 唐绮叩指攥紧了瓷杯。 “你到底什么意思?” “唐国兴盛至今,朝中紧盯军务大权,尽管爷爷官拜军机总府、手握虎符,实则困卧牢笼。于家,是皇室看门犬。”燕姒往下道:“我初入椋都那时候懵懂年少,还不是很明白,只以为忠义侯府高门贵地,但后来慢慢明白了我亲人长辈处境,而殿下生于皇室,长在椋都,心中更早已理得清楚。我是殿下妻……亦是于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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