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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倏然冲进来个梳圆髻的丫鬟,燕姒见了她,沉住气大喊道:“泯静!” 泯静进屋后,率先扑上前抱住周郎君的腿。 “郎君使不得啊!您若今日将娘子和小姐赶出府,夫人回来定会问罪奴婢的!求郎君看在奴婢是家生子的份上,待夫人回府再议此事!” 周郎君被丫鬟呼天抢地的求饶喊得闹心,想要挣脱束缚,却不想这丫头力气实在大,他拽了好几下,愣是没拽动。 屋里两个上前的家丁已将荀娘子绑住,正要往外拖,偏周郎君踹完荀娘子后站到了门口,这下被泯静抱住腿,恰恰挡了去路,而另外两个家丁冲入里间,正和澄羽缠斗,一时之间也抽不开身。 见事不顺,周郎君转头朝门外爆喝。 “阿大!来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给老子拉开!” 泯静这个家生子早失父母不得势,终究没挡住周郎君,荀娘子被拽到院子里,里间两个家丁降不住澄羽,是五个人齐心协力把人打晕,才连燕姒一并捆了架出屋子。 外头艳阳高照,寒风却吹乱荀娘子散掉的发髻,也割得燕姒浑身瑟缩。 竹杖被丢,家丁拖拽中,燕姒鞋掉了一只,套棉袜的脚背磨在青石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眼泪直打转儿,她仰起头看了看天,刺眼的日光令她眩晕。 她前世贵为奚国公主,死前也得了痛快,从不曾狼狈至此,重获新生后本念着安稳度日,不想祸福难料。可见凡事还真不能得意太早…… 强者横于世,弱者贱如草。 不管是奚国和亲公主,还是唐国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姑娘,皆是如此,要受的罪,半点免不了,只是带累旁人,叫燕姒于心难安。 她正这般想着,月门那边忽然又窜出个头戴巾帽穿夹袄的中年人。 泯静抱着周郎君的腿,见了来人,眼泪鼻涕一大把地道:“管事的呜!您总算来了、嗝!您帮帮娘子,求求情呜呜呜!” 周府管事安排好施粥的事儿,左思右想不放心赶了回来,本以为周郎君只是像以往那样骂骂人就了事,却听底下的婆子说,郎君这次铁了心要将荀氏母女捆了扔出府,他吓得不清,脑子里嗡嗡响,根本听不见泯静哭喊什么,对摔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荀氏母女视若无睹,径直朝周郎君就冲了过去,连行礼都没来得及,只说:“郎君听奴一言!” 喊罢凑拢,又与周郎君耳语了数句。 周郎君就站在屋檐下,少顷后瞪大眼睛:“此话当真?” 管家道:“郎君不妨看看!千真万确!” 周郎君露出轻蔑的笑来。 “阿大阿二!给我搜!搜小的身上有没有什么咱府里值钱财物!” 十七岁的荀四自鬼门关过一遭,出落得身娇体弱肤白貌美,得了近身搜查的命令,阿大阿二两个家丁露出了无耻嘴脸。 眼见着两个壮汉走近,燕姒起先的计较无法再延后,她的手在背后缩进了袖袋,一点点从里头翻找事先藏好的珠钗,那本是要等周郎君将她们扔出去之后,解困所用,为防被猜忌,才一直隐忍不发。 她若今日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被两个家丁侮辱得手,荀娘子岂不立刻撞死? 还差一点儿,燕姒的手就将够到珠钗,忽听对面响起歇斯底里地一声喊。 “放开我儿!!!” 荀娘子不知如何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往前扑了过来,用瘦弱的身躯,颤抖着将燕姒牢牢护在怀中。 从未有人这般护过她,拼尽全力。 燕姒被这声喊震得脑中空乏,已抓到珠钗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 在她迟疑的空隙里,那周府管家又同周郎君说了什么,周郎君踢开泯静,从屋檐下走出来,不知是日头太晃还是为何,他半垂着眼,避开荀娘子灼人目光,制止了家丁。 “把娘子请离些,我亲自来搜。” 话声很沉,几步就及眼前。 荀娘子又急又乱,急红了双眼。 周郎君在燕姒面前蹲下,抬手直接勾出了她脖子上的挂绳。 燕姒怒瞪着他,回过神道:“这不是周府之物!” 这的确不是周府之物,这是一枚精雕细琢成鹰头图腾的耀石,通体乌黑,价值不菲,燕姒醒来那日就发现了,荀娘子说此物是荀四过世的爹留下的。 “哈哈哈哈!”周郎君突然变脸,大笑道:“不是!岂敢!” 燕姒听着他的笑声,恶心得快吐了,扭过脸说:“我劝你不要动我的东西。” “小姑娘气性还挺大的。”周郎君起了身,转而走到荀娘子身边,低头道:“唉!这天大的事儿,娘子何不早与我说呢?平白叫我生出好大误会!来人!给娘子松绑!” 荀娘子板着脸,却是看也不看他了。 周郎君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院子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连燕姒也满脑袋狐疑,他见家丁们还没动,马上又道:“这是椋都来的两位大贵人!都眼瞎吗?!还不快松绑!” 家丁们这才动作起来,燕姒被松绑时,心念电转,反复咀嚼“椋都”二字,捏着手里的耀石,不时往荀娘子那儿看。 荀娘子仍低着头,不发一言。 风风火火一场闹剧,莫名其妙草草收场。 周郎君临走前,作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又冲荀娘子拱手絮叨道:“实在得罪了,您和令嫒安心住府里,其实我也不忍呐,奈何府上不宽裕,望您能体谅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勿要怪罪!” 兰院恢复宁静时,燕姒转头看到合上的院门,听到外头落锁的声音。 泯静寻回竹杖,先搀扶燕姒站起来,随后就去扶荀娘子,主仆三人一起回到屋中。 人走都光了,燕姒和荀娘子相对而坐,她将那耀石放到桌上,才开口问:“阿娘,您有话要对我说么?” 荀娘子轻声叹息着,似知道瞒不住,便倒了茶给燕姒。 “那就从你爹说起吧……” 【作者有话说】 (精修.)
第4章 出路 ◎她不甘心!◎ “噗——” 燕姒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去。 荀娘子赶紧从旁递上手帕。 燕姒接过帕子擦嘴,随后将那棉巾紧拽在手。 她发着懵问:“已故大将军于颂,我爹?” 荀娘子秀眉紧蹙,点了点头。 燕姒又问:“椋都忠义侯府于老侯爷,我爷爷?” 荀娘子神色复杂点头。 燕姒已经快当场撅过去了。 “于老侯爷膝下子女几乎尽数战死沙场,剩下的那个小女儿还落了个终身残疾,如今于家长房老侯爷这一脉,”她指着自己说:“我是唯一血亲?” 荀娘子顿了一下,仍是点了头。 不得了了。 燕姒只觉得不得了了! 她从奚国公主摇身一变,成了唐国最具威严的忠义侯的唯一继承人! 不仅荀四身份不简单,还有…… 燕姒探究的目光落在荀娘子脸上,一时无法移开。 她这个阿娘,更不简单! 按照荀娘子所说,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荀娘子因为出身卑微,并没有得于家那位大将军明媒正娶,两人是关起门来成的亲,名不正,言不顺。 再之后,唐国皇帝给大将军赐婚,老侯爷顾虑于颂名声对荀娘子起杀心,于颂被瞒着不知内情,荀娘子得友人相助大着肚子出椋都,再不曾回去过。 那么,今日周郎君说荀娘子身上没有籍契,荀娘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燕姒做了十七年奚国公主,读书时也曾有涉猎,唐国籍契通明出身,百姓若无此物那就是最低等的流民。荀娘子是流民的话,当初如何能与侯府世子结连理? 但眼下,荀娘子身上的秘密不算什么。 荀氏母女在响水郡住了十年,因荀娘子逃命离开椋都,她们的身份一直被瞒得密不透风,现在于老侯爷没了继承人是人尽皆知,周郎君得知荀四身份,将她们软禁府中,想必是要往椋都报信邀功。 而话说回来,那位位高权重的于侯,到底是要继承人,还是除掉门庭之耻? 荀娘子想了一会儿道:“周郎君锁院门,你的身份定要泄露出去了,隐瞒了这么些年,怕是再也瞒不下去,待他将消息送往椋都,咱们母子的处境便危险了……” 燕姒听到坏结果,企图挣扎一番,问:“于老侯爷,就一点儿都不念骨肉情份?” 荀娘子脸色凝重下来。 “欺君之罪,于家不会冒这个险。”荀娘子说着,抬手摸了摸燕姒*柔软的发顶,继而微笑道:“阿娘会想办法,会想到办法保护你……” 不知为何,燕姒透过荀娘子这个宽慰的笑,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她急问道:“阿娘莫不是想将我独自送去椋都?!” 把于家的血脉送还,她则因为出身,性命难保。 “傻孩子。”荀娘子愈发和蔼:“于家贵女不好当,椋都是个虎狼窝,老侯爷现任军机处总府[1],明面上权势滔天,实则是许多人眼中钉肉中刺,不到万不得已,阿娘不会将你送还回去。” 椋都那地方,燕姒身为奚国公主时差点要去,没去成。 那时候,她生得那个命,命要她为家国而牺牲,非她所愿,如今她成为荀四,便再不想任人宰割。 她注视着荀娘子,坚定道:“阿娘,我们逃吧!” 她眼中有期盼,荀娘子看懂了。 - 兰院仅有两个下人,泯静是家生子,澄羽是荀四摔了池子后,夫人让荀娘子在人牙子手里挑来的,荀娘子和燕姒商议后,就把二人叫到跟前来,要交代离府之事。 不想二人伺候母女俩日久,皆是不舍。 泯静道:“我要跟娘子和小姐同去。” 澄羽鼻青脸肿:“奴自是要随娘子同去。” 他身手好,本也是荀娘子的人。 荀娘子想了想,扭头说:“泯静,你若跟了我们,往何处安身还未可知,我们不仅要奔波,更是在逃亡。” 泯静听后,赶紧跪下。 “说句越了本分的话,奴婢也不怕娘子和小姐笑话,奴婢自小未曾受过多少庇佑,早已将娘子和小姐视作亲人……” 她说到后半句,已然哽咽。 荀娘子与她情谊日厚,哄说:“好孩子,你记恩很好,可这一路少不了凶险,你的身契又是在周府,我若擅自带你走,总不妥当。” 奚国不是奴制国,燕姒虽好学,但书中所述不详尽,她一知半解,便问:“身契又是什么?” “身契在谁手里,奴籍的人,便认谁为主。”澄羽说:“奴的身契,正在娘子手里。” 燕姒哑然。 泯静咬唇道:“逃命便逃命!奴婢不怕!” 这丫头实心眼儿,只管跪着忍着眼里的泪水,等荀娘子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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