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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无人了,寂静的风悄悄地穿过树梢。 大祭司不是什么心善之辈,她正转身欲走,却听那产妇撕心裂肺地痛喊:“于颂——” 名字的尾音破裂,大祭司骤然回头,靠着皂荚树半躺在地的产妇大汗淋漓,旋即晕厥过去。 “……”大祭司忽而翘起唇角,“这般有趣。” 她缓步接近那棵树,女人身下大出血,孩子生不下来,她俯身细看,好像这个女人曾在哪里见过的,也不是,当是哪个值当她记住些的人的后辈吧。 “遇到我,你可真幸运。” 随身携带的小瓷瓶被她摸索出来握在手中,她在女人面前蹲下身,将那瓷瓶的盖子拨开。 种下转魂蛊,蛊虫咬破皮肉,深入腹中胎儿,那是称得上凌迟般的疼痛,昏厥中的女人冷汗淌成河,她先前就流了很多很多的血,早已精疲力竭,再痛也喊不出什么了。 那双被鲜血浸湿的腿抽得太过厉害,下腹内里的收缩再次袭来,她惊恐地瞪大眼睛,苍白的脸上露出濒临死亡前的畏惧。 “不怕,不怕。”大祭司格外温柔地抚她的肩,“噩梦终将过去,你和你的孩子,都能好好活下去……” 如此轻言细语,轻而易举让将来两个毫不相干的孩子,跨越两国土地,死死绑缚到了一起。 那时候,大祭司明明仔细看过那张脸。 现下怎么也想不起。 她活得太久,见过的许多人都会被遗忘,不管那个人于她而言是什么,最后渐渐都能够忘却。 置身大雾,指腹的触感很清晰,她摸到自己眼角新添的皱纹,猛地被推回现实,愣愣地望向澄羽。 “我同你说过此事?” 声音里是坦然的不确定。 今夜的大祭司未免太古怪了些,但澄羽说不出哪里不对,他顶着无形的威严出声道:“说过的。” 大祭司上前一步,好似惊讶道:“什么时候?” 澄羽如实道:“五年前,您让我去响水郡那时候。” 轻到不可辨别的脚步声踱了过来,紧接着人影错身而过,澄羽心跳霎时失衡,但人影更像即兴而为,毫无章法地乱走几步,又像有什么沉重的心事,焦灼难安。 人影来来回回,澄羽难以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跳得更快了。 细微的动静在夜里被放大,他竖起耳朵,强压住心慌的感觉,不论发生什么,他也只能承受,那便都受着。 须臾过后,那动静没了。 大祭司站在几步开外,连影子都没进昏茫茫的雾中。 她好似酝酿许久,又像才回过神,赫然暴怒道:“我快等不及了!快等不及了!景国那帮没用的蠢才!等不及了!她怎会突然郁气伤肺?!她该百毒不侵!该更加惜命!她怎会如此!!!” 暴怒是沙哑的,被猛力遏制过,咆哮出口,便如同炼狱深渊里硬挤出来的毒蛇丝丝吐着猩红的信子。 恶由心生,张牙舞爪却又企图自毁爪牙。 这一切都显得诡异,是那种来自未知的诡异,澄羽冷汗直下,僵硬了脊背呆在原地。 嘶吼很快结束,雾里顷刻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静。 直到高耸的院墙之外,遥远的打更声一下一下敲响。 木器碰撞。 咚—— 咚、咚、咚—— “天寒地冻——起夜披衣——” 澄羽恍然清醒,已至四更天了,雾还没有散,但银甲军即将换岗。 隐在雾中的鬼往墙根走动,大祭司突兀地自言自语:“还有新的棋子,还有……” 后半句话澄羽没能听清,辨别风声时,方知魑魅消失,他被湿雾扑了满身寒气,不禁抱臂打了个哆嗦,一直悬在头顶的压迫之感便跟着消失了。 - 衍州边界,村长家中酒气熏天。 唐绮的手按在碗口:“你还是别喝了。” 身侧坐着的人哭得像个女儿家,啜泣着说:“让我喝,让我醉一场,我看不清,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 白屿其实并不怎么能喝,唐绮对这点再清楚不过,当年她在工部插科打诨,就喜欢捉弄戴破手套的小木匠,每次都是灌人酒,把人灌翻了丑态百出,第二日再回顾一番接着戏弄。 如今她却不再这么干了,抛开尊贵的身份,她其实更喜欢二人互道过字,毫无芥蒂地打胡乱吹。 白屿总喜欢乱吹,他能把牛皮吹破。 “老子就是天降奇才!” “任何机窍!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小爷做不出!” “你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头,什么椋都,整个唐国都得给小爷颤抖!” “还能再干三海碗!!!” …… 牛飞到天上去了。 已逾百龄的老人家闭门不见客,临了前点燃大火,毕生绝技尽焚,烧得尸骨无存。 爱吹牛的愣头青坐在一地残渣里,望着天穹,大风卷过,云团消弭。 他横手抹掉不知鼻涕还是眼泪,咬咬牙说:“牛皮都吹破了,我说的是真的啊……” 老头儿!我给你养老送终! 我给你养老送终! “他咋个还能有别的徒弟捏?他咋个不信我?我说的都是、是真的……”醉鬼还晕乎着,口齿不清,竭力表达着心里执念。 唐绮认真听了,手还固执地拦着他倒酒,他也还固执地抢那个土碗,喝醉的人力气意外地大,脾气还格外地拗,唐绮微挑起眉,松手的同时,一把夺过他没拿稳的酒壶。 而后,她提醒道:“连易或许不是他徒弟,万一只是个机缘巧合,指点过一些呢?” 这话没起到任何安抚作用,白屿泪汪汪瞪着被唐绮抢走的酒壶,少顷后将今夜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嘟囔再次念出来。 “若我早年对他好点,若我日日欺负他实心眼儿,他是不是就不收别的徒弟了,他要是不收别的徒弟了,那真传的制盾手艺只我一个人才会!我一个人会的话,神机营拿什么困住殿下!神机营困不住殿下,他手里的钻天弩怎么可能险些害了殿下性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那不是还有只瞎眼的乌鸦撞了过来么?”唐绮耐心备至:“我命硬,死不了。” 白屿还企图抢酒壶,人都扑到唐绮面前,他泪眼滂沱地絮叨:“都是我的错……我要是不那么欺负他,他就不收别的徒弟了,他不收别的徒弟,制盾的手艺只我……” 门被风哐地扑开,砸在土墙上发出闷沉之音,墙垛皮壳受不了这般重击,哗啦啦掉了一地土渣子。 灰尘腾如鬼雾,唐绮离墙边太近,方才钳制白屿过来抢酒的动作,来不及收手掩住口鼻,直接被呛得嗽起来。 “咳咳咳——”白屿同唐绮几乎同样狼狈,满鼻子的灰,还有些吃到了嘴里,他嗽完还知道转头往地上啐了两口唾沫,唐绮有了片刻走神。 乌鸦。 那只突然撞过来的乌鸦,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冥冥之中,她鬼使神差联想到一年半前发生过的事。当初国子监里,同样神秘深沉的暗夜里,那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红蝶…… 红蝶?乌鸦。这些看似无从勾连的毫不相干的东西,都是解释不清追不到缘由的巧合。 “他自己放的火,他自己怎么会放火,他都那么老了还放得动火……思霏,思霏……你帮我查……”白屿还抓着唐绮的袖口,抽着鼻子说:“怎么就那么巧,刚巧赶到我去修冷宫,火就烧起来啦……没有那么巧,没有……查……” 嘭。 白屿一头醉倒在了桌上。 唐绮遽然皱眉,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翌日,天蒙蒙亮,白屿扑通一声滚下床,差点摔个肝胆俱裂,他哎哟着爬起来,人还没站稳呢,眼前火花乱窜,大脑胀痛不已。 外边脚步声急吼吼地来,明尧把两个白面馒头放在矮桌上,笑着说:“大人酒还没醒?” 白屿已经记不起昨夜同唐绮说过的话,忽地想起一点零碎的细节,转头就朝门边墙壁望过去。 “大人?”明尧探看他神色,“主子说让你吃好赶紧上路。” 白屿闻言脸色唰地变了,脚下发虚,跟着就摔得一屁股坐地,他两眼空空,嘴里念念有词:“完蛋,完蛋,她要杀我泄愤……” “泄什么愤?”唐绮跨步进屋。 白屿脑子一麻,爬起来给唐绮磕了个大的,吓得明尧赶紧让出几步。 “我突然就想起来了,昨夜我当你来宽慰我,结果你……”唐绮笑盈盈地看向白屿,那话没说全,白屿已经心如死灰。 明尧不知这二人打的什么哑谜,左看看地上毫无形象可言的白长史,右看看负手而来的长公主殿下,茫然无措起来。 唐绮指门,让明尧先走,然后,她三两步走到白屿近前,伸手把人一把拖起。 “逗你的。”她小声道:“我记得你有个机关鸟可以飞很远是不是?” 白屿微微长着嘴:“嗯?” 唐绮放开他,脸上的笑意收于眼底,正色道:“昨夜你说的,是该查,正好我往青跃那里送个信,赶不及等到衍州驿馆了。”
第223章 鸿笺 ◎她道:“您可以唤臣过去的。”◎ “查?”白屿忽听唐绮这番话,表情空白了一瞬,旋即想起点了些什么,脸色微变:“殿下我……其实您不用将我酒后的话作真的,那只是……” 只是他过不了、放不下的心结。 唐绮把住他的肩膀,道:“不必解释什么,也不专为着你才查,本殿也想要知道,那件事究竟真相如何,怀公之死却有蹊跷。” 如果前朝工部奇人并非自焚,连易得到其制盾、制弩手艺,不得不防。 唐绮这样想着,神色不觉凝重了。 白屿看她这般坚持,只好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只小巧机关鸟,递给她:“殿下,拨此鸟腹部机扩,既能打开它的腹部,藏信于此……” 他将如何使用机关鸟的方法详细道来,唐绮认真听着,研究一番,很快学会,直接把已经写好的密信塞了进去。 白屿见她塞了两封密信,而后就要转身出门去放鸟,不由得茫然道:“衍州驿站,好像离得不远?” “少管!”唐绮头也不回地说:“快点吃好快点出发。” 白屿看着她快步跨过门槛,恍惚间意会过来。 哪里是急着查事儿,殿下分明是急着给家中传信呢! 他摇头笑了笑,跟着出去洗漱,见外面乌云密布,这天色,看上去是要下雨了。 回到屋里,白屿拿起桌上的馒头,胡吃海塞对付了几口,再出屋时,唐绮等人已经在院坝边等他了。 唐绮没把话说得很明白,但其实白屿隐隐猜测出一些,如果他师父怀公之死背后真有什么阴谋,他们南下出征,都中势必还有更多的忧患,因为,军用器械的出入之权,是在唐峻之前控制的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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