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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绮闻言,才将眉舒展,她低着头,拇指磨过食指指节,把刚才那点血迹擦得干净。 “原来我几乎很少在人前显露出情绪,你能发现,是因我也疲累了。可你……”她复又掀起眼帘,浅笑道:“你不是从来不会想这些事么?” 白屿不置可否,拉着缰绳叠了叠手:“早前小夫人离府,是我没能及时告知殿下,让殿下与她生过嫌隙,心里一直歉疚难安,如今还要劳殿下多分出一份心思,去查怀公之死,我……” 唐绮摆手道:“那事不怪你。” 白屿为唐绮所用已有两年多了,他做唐绮的长史,只因看中唐绮的为人,仰慕唐绮的才华,他不是唐绮的谋士,除却一技之长傍身,并不堪旁用,偏巧凡事要讲有来有往,唐绮之前将怀公遗物留给他,如今又答应帮他查事儿,心下的感激不尽,他便要用绝对的忠诚来报。 “不论殿下作何打算,山雨都愿竭力辅佐。”话声有力,他在马背上弯曲脊梁,郑重朝唐绮一拜。 唐绮颔首示意,驱马慢慢往林间走。 白屿跟在她身侧,二人并驾齐驱出一段路,白屿又思忖道:“殿下的先生如今不在身边,您还缺谋士。” 难得听到他说这么多的话,上心这些,唐绮微微侧头:“你有合适的人要上荐?” “却有一人,不过还不知她愿不愿。”白屿看着暗长的杉木林,“六年前,差一点蟾宫折桂的榜眼,殿下可曾识得?” 忽地刮起一阵风。 唐绮下意识眯起眼:“你说的是衍州府君之女,杨依依。” - 衍州境,衍城府君宅院。 “探子怎么说?”杨依依把左手的白子摁在棋盘上,右手的黑子紧跟着落下。 书案前查看账本的府君头也不抬,缎面袖口摩挲翻开的新页。 “先前都被你说中了,途中遇刺,真是古怪。” 左手再次落子,杨依依道:“没什么怪的。” 杨老说:“衍州周氏全数株连,何人还来行刺她?” 杨依依瞄了一眼案上的灯盏:“椋都。” 杨老唏嘘出声:“皇帝如此行径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未必。”杨依依说:“结果如何?” 至于未必指的什么,她没说详尽,杨老已接着答后头的话:“顺利过境,奔着咱衍城来了。” 杨依依毫不意外,道:“她身侧卧虎藏龙,阿爹何苦拉我入局,皇帝高壁镇一棋,已是表明态度,兄妹二人之间,短期之内不会再争。” 杨老年过半百,算得清眼前的账,却算不清将来的。 他的手掌移到发际,拂过斑白,叹出重息:“唉……都怪你阿爹当了半辈子糊涂鬼。” 杨依依落子那只手卡在半道,骤然抬眸。 “您与周氏有牵连?!” 父女中间不过几步路远,此时却像隔山隔海。 杨老放下账本,起身遥望烛火。 “衍州商贾满地,乃唐国第一大贸易州。上达椋都,下至庆州,左靠陵江,右过粮马道,经通州接辽东天衢城,若天下财富共十斗,流过你阿爹座下可占有九,周家亲族扎根于此怕有两百年,不是没缘由。” 杨依依定下棋:“所以,您与周氏有牵连。” 杨老:“……” 棋翁里的黑子被捉起,杨依依道:“上一任衍州征银节度使是周氏二房嫡女,你们合谋已久,许多陈年烂账还放在那儿,周家这棵老树这次被连根拔起,俗话说拔出萝卜带出泥,新任征银节度使要到了,您在惧怕皇帝。” 杨老面露愧疚之色,父女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好半晌后,院里的风放来了海棠树叶沙沙响声,杨老才道:“兄嫂去得早,我待你如亲生,膝下仅你一女,你可知,我为何不娶?” 杨依依道:“您惜我风木之悲。” 杨老没有否认,未几,他听到杨依依落了子。 - 椋都,亦亲王府。 唐亦等着回传的消息,一杯茶拿起又放下,他坐不住,不禁轻声询问:“先生,这一步真的不会露出马脚么?” 江平翠耐心品茗:“自然不会。” 唐亦说:“就算二姐一时猜想不到,倘若风声走漏,皇兄那里……” 他联手庆州许家沿途截杀出征的唐绮,不管是唐绮发现,还是唐峻发现,羽翼未丰满之前,他的处境都不会好。 作为谋士,江平翠当知这一点才是,无怪乎他焦灼。 但江平翠敛袖放下瓷盏,杯底轻磕出响动,面色还尤为冷静。 江平翠道:“当初先皇后用过此招,她着人买通刑部大牢,放过一个名叫石滔的人越狱,又助其行刺于家女,至今为止无人知道背后主使。” 唐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便问:“那是何人?” 江平翠答道:“于家女还没回椋都之前,她的身世就被闹得人尽皆知,而传出谣言那女商贾最后落网,被于家送进了大理寺,没招供出主谋就死在了牢中,作为女商贾郎君的亲舅,石滔受到牵连,因而丢官入狱。” 也就是说,利用前仇制造的刺杀,主谋是理所当然的设想和推断。 唐亦虽听懂了,尚还一知半解。 他又问:“刺杀若是失败,杀手招供呢?” 江平翠却笑着摇摇头:“刺杀本就不会成功,余在这招后面再设了一道连环计。” 唐亦先前刚懂半点,听罢直接又迷茫了,他道:“愿闻其详。” 江平翠放低声音:“还请王爷侧耳。” - 翌日阴雨。 椋都冷潮来袭,散朝时,曹大德在千步道前追上于延霆,手里的油纸伞高举着斜来。 “大柱国,稍待一步。”他依旧十年如一日脸上堆着殷切的笑,“陛下留您勤政殿议事。” 于延霆指自己鼻头,左右看看,说:“只留老夫一个?” 曹大德垫着脚:“是了。” 于延霆看他撑伞费劲,要去把伞接过,曹大德惶恐道:“使不得使不得!” 一只手架上肩膀,曹大德如何抢得过老当益壮的侯爷呢,他脸上的笑变成了苦笑,连躲都没处躲。 于延霆哈哈大笑着,架着他快步登上玉阶。 勤政殿里点了香,火盆压在御书案前,四周热意悬浮,唐峻单手靠案看奏章,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爱卿。” 于延霆不敢当,拱手作揖:“陛下万岁。” 唐峻早命人搬好太师椅,指了指对面:“坐下说。” 于延霆依言过去坐了:“不知陛下召见,是为何事?” “大柱国实乃爽快之人,那朕直说了。”唐峻撂下奏章,“朕让太医院院判随你归府,去瞧瞧妹媳。” 于延霆的笑意僵在嘴角边:“府里请过郎中了。” 唐峻眼珠缓慢转动了一圈儿:“外头请的郎中怎么比得院判,还是让悠仲去一趟,朕才能放心。” 太医院院判年岁比于延霆还要大些,更是看着唐峻长大的,历来为天子近臣,医术高超不假,更要命的是他曾为于侯孙女把过脉! 于延霆与他私交不多,此刻心里已经万鼓其擂。 不料,唐峻突然道:“大柱国有难言之隐?” 于延霆已经快坐不住了,经此一问,只好道:“不敢隐瞒陛下,老臣的孙女先前就有旧疾,郎中嘱咐她要静养……” “那便接到宫内来静养罢。”唐峻直接打断于延霆的话,不容置喙道:“先前于家应下的。” 于延霆如鲠在喉,一时半会儿接不上话。 唐峻又道:“银甲军出动,朕念你只有这一条血脉,故而不曾论罪,难道,大柱国想求个欺君之罪?” 于延霆脑子一轰,咬紧牙梆子起身下跪:“老臣何敢。” 殿中寂静,只听翻动纸页声。 待他跪过一小会儿,唐峻上前搀扶起他,笑着道:“依朕看,妹媳的确需得好生将养,接进宫来同她皇嫂住坤宁宫,妯娌之间还能说说家常,再好不过。” 于延霆不甘不愿地点了头。 唐峻放开他手,复又道:“那就明日。”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226章 满月 ◎“有人欢喜有人忧。”◎ “既然我答应了官家,便始终要入宫的。”燕姒说话间,抬手掷出一枚骨钉,便听得‘咄’地一声,整根骨钉没入远处院墙。 于延霆面露不快,颓废地坐在木阶边上没表态。 “侯爷,吃瓜。” 泯静把托盘放低下来,于延霆摆摆手,此刻对寻常爱吃的菜瓜都提不起兴致。 于红英示意人都散到外围去,她自己转动轮椅,从池子边上离开,往庭前石桌边移。 石桌前坐着穿雪白丝绦暗纹披风的荀娘子,女儿要入宫,一去龙潭虎穴不知多少日,而她目光幽深如静潭,比过往许多时候更显从容。 于延霆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他和这位后辈之间,横着当年一些理不清的龃龉,再次见面,彼此都因为共同的羁绊,心知肚明而没旧怨重提。 荀娘子在灯笼盏下穿着一串将要成型的手钏,于红英帮她把灯盏挪近了些。 “仔细伤了眼。” 荀娘子道:“知晓了。” 清玉院陷入凄凉,因晨间下过一场细雨,傍晚来临时,枯尽的草木和泥泞尘土混合成悲戚的气味,微风稍微一吹,就让人不高兴地皱眉。 于延霆皱着眉,忍不住唉声叹气。 燕姒收回手,靠在躺椅上,倏然又道:“爷爷莫要担忧,转眼佳节便至,总会再聚。” 于延霆这才说:“我怎能不担忧?他把你放在宫里,胁迫的何止你妻,他是连于家从上至下都掣肘了,就怕你在宫里住不好,或再有什么……” 话及此处,尾音断开。 荀娘子正在给手钏打结,指节僵硬瞬息,又牢牢系死那跟纤细的细线。 “他不敢。”于红英肯定地道:“他要敢对姒儿下手,这龙庭就怕是坐不住了。” 她的目光投在荀娘子平静的脸上,将人心里的顾虑一言击穿。 燕姒无声笑了笑,穿鞋下地,提裙下阶,依偎着于延霆身边坐下来。 “爷爷,我在里头,比在外头更安全。”她挽了于延霆的胳膊,“您放一百个心,宫中吃得还好呢,等您再看到我,我都长得更圆实啦。” 于延霆脊柱僵直,目视前方,顷刻间红了眼眶,他不转头,就当作谁也看不到他伤怀。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孩子在短短年月里,被教得守规矩、识大体、分尊卑、知书达理。 他们几乎从未有过这么亲近的时候。 临别在即,越是亲近的言谈举止,越能触及活阎罗心中被坚守住的那片柔软之地。 燕姒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歪头靠在他壮实的胳膊上,扬首看向庭院。 石桌前那双长辈刚好转过身,荀娘子推着轮椅,跟于红英一起往阶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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