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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轮椅停下,荀娘子递过来那只胡桃木珠穿成的手钏,叮嘱她说:“宫中规矩森严,不比家中,这只手钏的线是你姑母帮我寻来的,质地坚韧,可用以应对危机。” 燕姒点了头,接过来将手钏戴在腕子上,转而朝于红英摊开手,笑得纯真无害。 于红英跟着笑起来:“没有。” 燕姒噘嘴说:“姑母真是抠门。” 于红英刚埋在袖下的手微微一动,将想要收拾人的念头克制了下去。 “倒是有话嘱咐你。” 燕姒作了个揖:“姑母请说。” 于红英侧首看向荀娘子,话则是提点自己这个侄女。 “经由碧水湖阻截军船、问心亭拖住皇帝一事,方可知你嫁为人妇这些时日并没有荒废,但宫中到底不比外头,一言一行只会更加受限,银甲军刚得了消息,同你一道进宫的还有一人,你要尽量避着她些。” 燕姒问:“谁?” 于红英说:“亦亲王妃,楚可心。” 廊子上的灯笼散出一片薄光,于红英溶在这片薄光里,眸显精明。 燕姒观她神色,闻言忆起入都后在国子监听学的那些日子,恍惚已是很久远的事了。 当初那个日日送这送那讨她欢心的三殿下,在兄长登基的不久之后,就被封为了亲王。 而一直以来把她当作情敌的,那个成婚后更加娇纵跋扈的户部尚书嫡女,已成为了亦亲王妃。 光阴飞逝,都中岁月变幻莫测。 他们好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息之间,就再也回不去言行随心的那个当初。 庭中风过不留痕。 燕姒在于红英的注视里站起身来,依次向三位亲长行了拜礼。 她郑重道:“吾与吾妻赴战场,家中至此无后辈,唯望亲人身体康健少挂碍,岁岁能相见。” - 时年冬至日。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坤宁宫更是热闹。 和乐公主满月,皇后设了宴,邀女性重臣、亲眷共饮,因着过往宫宴常出纰漏,这次从酒水到一应吃食,内官们都慎之又慎,就怕再出个什么意外,谁都吃罪不起。 席上老少皆有,连很久不露面的姜国公夫人都来了,她跟几位尚书家中年迈的女眷同列一桌,饭吃到一半,侧耳听着众人闲谈。 吏部尚书家的老太太饮过酒就脸红,笑说道:“圆安年要来了,咱们这些老家伙,不想是先吃到第二位帝姬的满月宴!” 话音一落,众人哈哈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这可算旧岁里数一数二的喜事啦!”大理寺寺丞的慈母跟尊弥勒佛似的,又使唤身侧宫婢给老太太斟满酒,“当再吃一盅!” 大家都举了杯,旁侧的柳阁老却连茶都不碰了,她年纪太大,也没人敢劝她的酒,只姜国公夫人饮过后,揶揄道:“有人欢喜有人忧。” 吏部尚书家的老太太离她得近,没琢磨明白这句话,扭头问说:“国公夫人此话怎讲呐?” 要知道,这是立安年末,一整年里除去新帝登基,最大的一桩好事,嫡公主的诞生,意味着唐国皇室血脉得以延续,储位上就有了可培养的小辈。 皇后就坐在殿前席上,这话几乎是在犯大忌。 谁知姜国公还没说点什么,一直以来沉默寡言的户部尚书家老太太却突然开了口。 “边南战事吃紧,朝中各部都警醒着呢。”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往柳阁老那处瞄,“阁老忧心大事,是情理之中。远的不说,近前的,就有老妇那儿子,日日埋头算着一批又一批送出去的军饷,不敢有丝毫懈怠。” 朝臣和内眷们坐到同席,难免提及这些,并不算什么机密,大家也就自然处之,听其说完,先前的高兴劲儿就散下去大半。 吏部尚书家的老太太若有所悟道:“是了,另一位帝姬还在前方抵御外敌呢,老身家中都省吃俭用着,跟守卫边关的将士们同甘共苦。若要说有人忧,你我老姐妹尚只忧国忧民,那边还有更夜不能寐的。” 她说完往抱厦另一边伸了一下下巴,众人循着方向望过去。 那处坐的是一席年轻女眷,安顺长公主妻正在其中,明明是喜庆的日子,她的脸上却没见什么笑容,不论是饮酒还是吃菜,举止间都显得那么心不在焉,哪怕旁人主动与她攀谈,她也是冷冷淡淡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示意自己在听。 这个女郎不过桃李之年,作为当朝重臣忠义侯的嫡孙女,她与在座诸位一样要忧国忧民,作为长公主妻,她还要多忧心爱人安危,无怪乎她高兴不起来。 众人心有戚戚,虽说不能感同身受,到底看着那娇滴滴的小女儿心事重重还要勉强列席,不免生出些疼惜。 姜国公夫人却鼻间冷哼,不咸不淡地道:“她有什么好心忧的,野鸡飞上枝头装凤凰,多的是人捧着哄着,听说前两日,还与亦亲王妃抢一方宝砚呢。” 楚可心那可是户部尚书楚谦之的嫡女,楚家老太太心头肉,楚老太听到这个话,马上就变了脸色:“什么?抢什么?” 姜国公夫人道:“妹妹竟然不知道呢?倒是不怪,你家那孙女儿我瞧着也是个实心眼儿的,不会背后来道人长短,要不是我那日进宫请凤安,刚巧撞见,也是不知。” 楚老太好奇心更重了,连忙讨教:“老姐姐,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啊?” 姜国公夫人眼神几转,佯作不情愿,又不得已地续道:“那宝砚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一块,亦亲王妃最先看中了,讨要几回都无果,偏是人有长公主和于家撑腰,直接就夺了去,皇后娘娘又是个和善性子,不就只能割爱了。” 长公主在边南拼命,不日前,军机处议过战事,上书请兵支援,皇帝下了旨,也派了辽东守备军分兵赶赴,人腰杆子硬得有理的确不假,楚老太却不认这个理。 她听完个中细节,一张老脸顷刻沉下来,不快的目光隔席投向另一边。 吏部尚书家的老太太见势不对,当即转了话岔子,又道:“怎地越说越远了呢,今日是和乐公主满月宴,该高兴才是,吃酒吃酒!” 楚老太被拉着喝酒,后话倒是没再多说,只是悄悄在桌下捏紧了膝上的百褶马面裙。 若没有户部在朝堂上竭力支撑,纵使长公主有滔天本事,又岂会这般容易抵挡住景国劲敌! 她心念急转,隔着一桌佳肴,冷笑着瞥了一直一声不吭的柳阁老一眼。
第227章 忧夜 ◎“可有边南的消息?”◎ 燕姒进宫后住在坤宁宫里的偏院,澄羽是男儿身不能进前照顾,只泯静随行陪同,好在一日三餐有人来送,除却晨起要去给皇后周巧请安,上午陪着说说话,下午陪着晒晒太阳,逗逗尚在襁褓中的和乐公主,其余时候都很清闲。 她要一直这么中规中矩,倒是叫所有人都能放心,于是日复一日也便算这么清清静静地过来了。 直到和乐公主生日宴之后,偏院的清净却突然之间被打破,首先是夜里泯静撞了鬼,再又是鸡汤里吃出了女人头发,亦或是燕姒请过安回偏院途中经过的拱桥莫名坍塌…… 说来左右不过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儿,泯静却在拉住燕姒,眼看着拱桥轰地砸进冬水池子里这一刻,紧张地皱拢了眉。 “姑娘……”泯静咬着牙说:“近日不太平,您看要不要禀报皇后娘娘。” 燕姒一脸平静地说:“犯不着。” 主仆二人并后头四个宫婢绕路回到偏院,门一关,泯静还是有点放不下心,守着燕姒小声说:“会不会是有人要害您呢?” 燕姒偏头笑着问:“你猜?” 泯静摸着额角想来想去:“该不是前些日子您拿回来那个砚台,得罪了亦亲王妃,这几日她气不过了就来偷偷给您使绊子了?” “你总算长了些脑子。”燕姒含笑,脱下云裳外的罩衣递交给泯静,“随她闹吧,她还没闹大呢。” 泯静琢磨不出其中深意,傻愣愣看着她家姑娘:“您难道……” “故意的。”燕姒直接承认了,转了话锋问:“可有边南的消息?” 初冬时唐绮出征,说过“家书不断”,但唐绮并不知晓燕姒会被接进宫里,为了防止这人身在千里之外面对敌国来犯的情形,还要分心椋都,燕姒入宫的第一日就与皇帝协商过,此事要瞒着边南,并向家中交代,若有唐绮的来信,一概托予酒醋面局的孙掌事帮着递进来,继而落到泯静的手里。 泯静连续接了几回信,从最早的随时准备被发现然后赴死的紧张,到现今已是驾轻就熟,她摇着头说:“要是有的话,奴婢肯定立即便给姑娘了,怎会叫您连日难以安寝。” 燕姒摸着袖袋里的小巧竹笼,抱手凝神。 “不知道殿下那边如何了。” 泯静将罩衣拿去撑起来,回到桌边给燕姒翻炭盆里的火,蹲在地上说:“上一次来信,不是说一切都很好么?” 据燕姒所知,唐峻这次送走唐绮,调遣辽东守备军前往驰援鹭城,加上她在和乐公主生日宴听来的,朝中各部就军饷军备都大力支持着,这一战是要为多年前飞霞关沦陷报仇雪恨。 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唐峻的眼皮子底下,昭太妃就能在喻山行宫青灯古佛不受打扰,唐绮也能在前线毫无后顾之忧。 燕姒伸手烤了火,闭着眼睛就能看见唐绮的脸。 她已经不会再像刚分离时那样,日日都困在煎熬里无法抽身了,反而习惯了这样浓厚的思念,甚至可以去试着享受闭目时印刻在心海里的那张脸。 “最好是,一切都好吧。”燕姒微微弯了唇。 泯静抬头看她,那个既不张扬又不会显得太过平淡的弧度,竟与曾经的二公主出奇地相像。 想来,爱一个人大地不过如此,在不经意之间就把她的一切慢慢潜移默化,终究会变成了另一个相似的她。 - 边南。 唐绮的手拂过刚发出花苞的腊梅,把新落的雪惊落了枝头。 几步路之外,小轩窗向外敞开,桌案前的女郎握笔蘸墨,眼角余光睨着一隅长安。 “景军也是要过年的,您在忧思什么?” 唐绮回首望进窗内,猝然笑道:“早同你说过不下八百遍,你我之间君子之交,不必用敬称。” 杨依依行云流水写出一串字:“殿下口头这么说,心里杀我也不下八百遍。” 晴日无风雪,唐绮自然垂下来的手刚好划过一抹日光,她转身站定,又转而抱起双臂,眼眸里有了点意思。 “为何这般说?” 杨依依毫不谦虚:“因为我时刻洞察殿下的心绪。” 唐绮提起来一点兴致,就错开花枝问:“那你猜猜看,我在忧思什么?” 观其神色,捕捉那些细微处不易让人察觉出的情绪,对杨依依来说并不费力,但真要把一个人的所思所想看透,再一念不差地推断出来,却非人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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