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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姒躲不过,还是把排骨叼进了碗:“就是他,他是杜家送给官家的,若非有重要的事儿,不会三番五次显露于人前。” 泯静见燕姒把骨头吐出来,正露出满意笑容,听到后半句,蓦地瞪大铜铃眼:“哎呀!” “怎么?”燕姒疑惑地抬起头。 泯静比划着说:“昨个儿还见过他!” 燕姒笑得四平八稳。 “见过便见过,慌什么。” 泯静皱眉:“姑娘您不是说,他露面就有重要的事……” 杜铅华露面,还行色匆匆,自然有重要之事,远北刚撬走去岁寒冬短缺的棉衣,唐峻两手一摊,吃苦头的是户部,燕姒稍加琢磨,就推断如今筹备边南军械,户部草木皆兵,对杜家那是恨到了份上,此人频繁出入勤政殿,定是远北要往御前送礼。 她放下手中碗筷,喝起清口茶,眼神几变,道:“天已快黑了,去把灯点上吧,今夜我们有得一忙。” - 忠义侯府。 于延霆迎着灯光颓然叹气。 于徵握紧拳头,脸色也好不哪儿去。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于红英稳坐在轮椅上,手指间缠绕绢帕,绕着打起结,和颜悦色道:“气个什么?姒儿未雨绸缪,想得长远,我们应当替她高兴。” “高兴个屁!”于延霆苦巴巴地说:“要不是看在边南战事的份上,谁高兴把自己的宝贝孙女送到那樊笼里头,她说得轻松呐,是年岁还轻,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这事儿不商量,不准!” 于红英只是看着指间的绢帕浅笑。 于徵看老头儿动了肝火,立即顺着他道:“阿公想的正好是我想的,我就同妹妹说了,我第一个不同意她去!” 轮椅冷不丁转动,很快到了桌案边,于红英把绢帕一甩,书房里霎时陷入黑暗,伸手都不见五指。 “看不见对么?” 她的声音好像就在人的耳边,于延霆和于徵皆是愣怔。 突然视物不清的时候,人都会莫名紧张起来。 气氛焦灼冷寂时,这一老一少,又听见于红英再次出了声。 黑暗里,于红英说:“于家有辽东三十万大军为后盾,椋都银甲军精英数千为刀锋,铁血儿女个个顶天立地,但我们仍惧这片刻的黑暗,为什么?因为纵使就在身边,也对未知的事物防不胜防,百密终有一疏,说的便是此种境地。我们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点。” 于延霆声音稳健:“哪一点?” “边南战事突然爆发的蹊跷之处。”于红英接着道:“徵儿,掌灯。” 于徵凭着强劲记忆力和过人的耳力,抹黑过去,将书房里的灯盏重新点燃,小火苗渐渐成势。 于红英就在书桌边,寻了唐国堪舆图,叫于延霆近前来看。 她的手指在蜿蜒河流上:“陵江从庆州渤淮府码头分流,一条上攀过衍州进入远北地界,一条穿梭风波平原和卡尔查草原进入远西地界,*风波平原接连鹭州,中间夹住平阳天堑,这里全是亘古不移的岩壁深渊,将鹭州和景国拦断了。” 于延霆点头,看着于红英的手指随图移动。 于红英说:“这是景军为何不踏过风波平原,再进万里草场去抢远西之地再向右直插椋都的原因,长途行军,又要翻山又要涉水,等军队坚持到陵江支流,已经损耗过度,平原里的狼群就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所以他们宁愿绕过平阳天堑,”于徵有所领悟,手指在堪舆图上画出一条弧线,“转而夺下唐奚接壤边境的几座小城,过飞霞关,经鹭州北上,一旦他们过了江,庆州旁边就是通州,通州地界上,有唐国最大的天下粮仓!” “不错。”于红英赞赏过她,接着道:“夺了通州粮仓,庆、衍二地皆可以战养战。” 于徵看到弧线末端,疑问浮上心头。 “那他们为什么不再绕一绕,绕道鹭州东面的荒原,从那里过陵江谋取通州,不是更省事么?” 这次换于延霆来解说,于延霆道:“不会绕去那片荒原,荒原的尽头,陵江江面拉宽直接入海,荒原下边是奚国了,沼泽遍布,毒虫繁多,他们不敢冒险从那里过,通州粮仓设在通、庆、衍交界处不远,紧靠粮马道,这条粮马道上头是唐国最不起眼的青州,但已到中原腹地。” 于徵颔首说:“明白了!粮马道又直通辽东天衢城,他们不敢占据粮仓不走,一过陵江,必须速战速决,驻军占据庆、衍二州,才能得到和唐国三方诸侯谈判的资本!” “你只明白了景军当年攻打鹭州的筹谋。”于红英手指一点,江山尽在眸中,“庆州多出文人墨客,历史上就有让人如雷贯耳的谋士江家、主张教化推行息战固守的鸿儒荀万森、历经四朝的文武双科状元柳栖雁,成兴帝钦点过两位女状元,也都出身此地,这泱泱大国要想长治久安,舍身忘死的沙场儿女不可缺,能人智者也不可少,这是先辈宏愿,庆州一旦沦陷,唐国才俊直接折损过半。” 于徵听明白了,又看到于红英的手指移至衍州。 “这里不消我多说了吧?”于红英道:“其实按照唐国领土地貌来看,衍州才是唐国最中间的位置。此州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将皇城椋都半包围护在身后,因四通八达,陆路接庆衢粮马道,水路靠陵江上中游,黄金州别称实至名归。若得此州,形容切断了唐国贸易命脉。” 于延霆又补道:“要不周氏怎能盘踞衍州数百来年,这里本就富贵逼人,流经此地多少银钱入国库,一眼便知七.八。” “正是这个缘由。”于红英将心中计算娓娓道来,“外戚之势对唐国打击太大,先帝一去,各州千疮百孔,远北侯入都要钱可以说是雪上加霜,若非帝姬定夺,朝中各部到地方州府在柳阁老的协理下狠抓了一把去岁秋收,只怕景军来得会更快。他们在椋都一定有耳目明朗的细作!此人绝非寻常辈,盖因我等一叶障目,自顾不暇时,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姒儿将之抛出,她才明确地点醒了我,原来景国深入唐国的国谍,已这般可怖了。” 于延霆眉头紧锁,他的皮肤已因年老失去弹性,即使他展眉舒颜,也能看到山川经纬。 “国谍一事,锦衣卫年年抓,但这股势力真叫人难以清缴干净。”他指着风波平原,又指飞霞关里的鹭州,“唐国与奚国通商是史留传统,奚地……反正这个传统不是帝姬一箭弄死他们送来的和亲公主,通商之路不会断,要么有伟才不惜翻过平阳天堑进入风波平原,还能活着过陵江迈入中原腹地,要么就是五年以前乔装成奚国人过鹭州而来。” “不用管怎么来的,”于红英说:“这股势力一定在宫中有个领头羊。能接近皇帝的人,不管身处何职何位,都有此嫌疑。姒儿想在勤政殿,是想得通透了,弄不好,柳阁老的死就是有外患从中作梗,唐峻看似嫌疑最大,反而是那个最不可能办这种事的角色,唐绮在边南对敌,他毫无谋害内阁首辅的动机。既然姒儿要在前头眼观六路,我们便在她身后为她耳听八方。” 于徵振作道:“御林军可领城中排查的职责,正好姒妹妹也叫我帮着查阁老之死。” 于红英却从袖中摸出一节竹哨,交给于徵,道:“御林军还需养着,人不是自己亲手培养的就不是绝对可靠,你令予字队去,秘密行事,他们不会露出马脚。只要幕后国谍落网,帝姬在边南必定是游刃有余,此事要尽快,马上就要筹备军械了。” 于徵听她一席话,胜过辽东跑马数载,不由得敬佩横生,感慨道:“六姑母巾帼不让须眉,徵受益匪浅。” “褪下戎装,我辈志存于心。”于红英笑得颇见狠厉,扬声道:“即使生处囚笼,亦能提笔为刀!” 秉烛长谈到这里,于延霆也就放下了起先的忧思,不再阻止燕姒要进勤政殿的决定。 当日夜间月朗星疏,燕姒落笔洋洋洒洒三千字,盛装前往勤政殿。 殿前锦衣卫横刀而拦,她便掀裙跪在门前,叩首道:“臣女于姒,因中宫娘娘待产伴凤驾入宫,迄今已过数月,日夜思念家中亲长,求陛下念及于家世代忠臣,施恩放归!” 已经过了子时,勤政殿前除却值夜的锦衣卫和几个内宦,再无旁的闲杂人等,她这般喊,也就只有里头挑灯夜读的人知晓。 一句话重复到第三遍,曹大德就健步如飞地出来了。 “公主夫人,您这是何苦来的,陛下忙于政务,直到此刻还没歇,您往这里一跪,不是触怒龙颜犯了大不敬之过么?” 燕姒双眸含泪,无辜又可怜。 “公公,我想家了……” 曹大德心都被她这一声给软化了,忙搀扶她起来,叹气说:“您别再喊,老奴进去再问过陛下的意思,您且先等一会子。” 燕姒泪眼汪汪,叠手福身:“多谢公公体谅。” 殿内,唐峻抱着农务贸易化的策论,正在用朱笔圈注重点。 曹大德走近,先把冷茶换了新,才敢说:“陛下……那个……” 唐峻眼睛一眨不眨:“人送走了?” 曹大德看他并不生气,就说:“没呢,她不走,她说……” “说什么?”唐峻猛地回过头,“朕还不够礼待于家吗?是短了她吃还是缺了她穿?” 曹大德也是平白惹了怒来受,小声嘀咕道:“她说她想家了。” 唐峻没听清,问:“什么?” 曹大德适才拉开嗓门儿:“公主夫人说她想家了!” 唐峻终于把心思分到这件事上,放下策论,端起浓茶喝了一口。 “也是。”他淡然一笑,正好殿中只有他和曹胖子,便道:“于家妹妹胆子大,但她不会毫无缘由地闯到勤政殿门口来,用这样的方式要来面圣,必然有别的原因,你去把她领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捉虫.)
第237章 表忠 ◎谁他娘的想得到啊!◎ 勤政殿里的夜灯亮如白昼,一切成设如燕姒第一次踏足这里那般,一成不变。 为君者明堂端坐,御书案头奏折堆积如山。 翁中龙涎香燃经过半,把那书墨味掩褪不少,夜里沉静,迈出的脚步声凸显得清晰可辨。 燕姒守着规矩,一过八角铜炉,就掀裙跪拜下去。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唐峻起身趿了鞋子,曹大德伺候他把披着的外氅穿戴好,他便信步走近燕姒,弯腰搀住燕姒单薄的臂弯,将人带起来。 “你要来请见,托个宫婢传话就是,这春寒料峭更生露重的,瞎跑什么?” 燕姒垂首,显得乖巧。 “白日里陛下太忙,臣女不敢因一点小事来扰,夜里若无正当缘由私自求见,怕辱陛下清名。” “妹媳真是冰雪聪明。”唐峻目中有了毫不遮掩的笑意,指向万里山河图,“屏风后去说,以防哪个不长眼的内宦冒失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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