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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躬身帮女状元将发簪拾起来,许彦歌与他道过谢,待他要转身离去之际,许彦歌曾小声对他道:“杜家送女入宫的事儿,又被陛下否了吧?将军可想知道,为陛下出谋划策,拟推脱之辞的是何人?” 杜铅华顿住脚,利眼扫向她:“谁?” “代笔女官,于姒。”许彦歌掩着唇笑:“于家何敢让杜家女进宫?” 杜铅华背脊一凉,警惕地问:“大人任职兵部,告诉杜某此事,是想干什么?” 许彦歌目不转睛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更甚。 “无他。”许彦歌道:“仰慕将军风采,多谢将军替我拾回发簪,只盼来日能换得私下一聚。” 正因如此,即便已临近五更,杜铅华还是让门房放了人进宅子。 许彦歌穿了一件最朴素的衣裙,初夏的夜里还是显得单薄了,她抱着袖入门,站在屋檐下打量庭院布景。 “将军这里,布置得比我穿这身衣还要朴素。” 杜铅华摆手让其余人各自散走,信步下阶,对许彦歌道:“粗陋,不该入姑娘眼。” 许彦歌浑不在意他言语间的冷淡,回眸笑道:“夜风有点凉。” 杜铅华答说:“是。” 此人不解风情,许彦歌洞悉这一点,就不再对他笑。 “远北入都要帐,正巧赶上边南筹备军械,怎么说呢?皇帝金口玉言,只好为难了楚谦之,户部上上下下,都不待见杜家军了。” 杜铅华又道:“是。” 干站着未免无趣,主人又没有请客人进屋的意思,许彦歌索性往院子里走,顺着石子路,去看转过空荡荡的前院,后头是否别有一番风景。 她边走边道:“杜家想要送女入宫,皇帝平白得了你这只金羽卫,先前又未能及时履约,算作失信于远北,可尽管如此,他也不愿卖杜家一个人情,坚决不同意扩充□□,这是因为唐国受外戚之祸太甚。” 杜铅华跟上她的脚步,又没跟得太近,始终在二人之间留有余地。 “这点,杜某明白。” “所以想要攀附皇帝是不大可能了。”许彦歌不疾不徐道:“辽东和远北之间因为青州,一直不算和睦,远北想要拿到青州的支配权,在青州开辟土地充裕粮仓,辽东却以青州为‘门’,始终不愿放权,明争暗斗这么些年,到底是辽东权势更胜一筹。” 杜铅华不得不佩服此女才学,附和道:“的确争不赢。” 后院跟前院大差不差,只多出几副假山,没什么好看的,许彦歌略作失望的神色,停下脚步,回首说:“唐国的粮仓总会有装满的那天,可是远北太清苦了,苦等不到,皇帝表面上瞧着好说话,实际上他根本就不倚仗杜家。” “他倚仗的,是辽东和远西。“杜铅华咬牙道。 许彦歌说:“杜侯将您送到皇帝身边,就是想让你为远北谋取新的机会,可差事送到你手里了,你却又办不好,走到这一步,将军该趁早作出谋划才对。” 杜铅华不喜多言,待到许彦歌转身回眸,他便打开天窗说亮话,问:“许大人攀的是哪根高枝?” “够直接。”许彦歌笑了两声,又正色道:“我喜欢聪明人,将军不妨猜一猜?” 她点破杜家得罪了户部,又道出辽东和远北不睦,最后剖析皇帝不倚仗远北,几乎算是堵死了杜铅华所有的路。 杜铅华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结果。 “亦亲王。” 许彦歌拍手道:“猜中了!罗党虽损失惨重,但亦亲王为人良善,用人不疑,朝中拥护他的寒门子弟,不在少数,而今王爷欲向将军递枝,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都没路走了,许彦歌甚至想不出杜铅华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拒绝他。 杜铅华却没说话,只是在淡淡一抹晨曦里,遥望远北的方向。 良久后,他才沙哑着声音道:“昔日的杜家,不乏铁骨铮铮的好儿女,是万里黄沙无情毁了我们的生路,也是这世家勋贵断了我们的退路,可我杜铅华,年少便以侯爷手中平沙枪为信念,以保家卫国为己任,即便是个粗人!也绝不甘心做乱臣贼子!”
第243章 交易 ◎“手中沾铜臭,不过庸俗人!”◎ “哈哈哈哈哈!”许彦歌大笑起来,“说得好!” 杜铅华慷慨陈词,脸涨得通红,他红着脸问许彦歌:“你笑什么?” 庭前夜风不燥,许彦歌侧耳听着那风声,阔步往回走。 “谁让将军做乱臣贼子了?有古语说‘上兵伐谋,其下攻城’[1],远北贫苦,只有依附皇室,才能活得下去,想必当初杜侯兵临椋都,不战而退,正是形势面前,唐峻唐绮兄妹二人联手对外,杜侯不得已屈膝,可唐峻文不成武不就,何以得承大统的?是长公主好身手好算计!破周家上百年根基!但长公主又落得什么下场?高壁镇一事,将军亲眼所见!唐峻睚眦必报疑心甚重,他过河拆桥,远北的活路又在哪里?” “即便如此,杜家也不能背负叛贼骂名。” 杜铅华咬紧牙关,面上肌肉鼓动,灯笼把他的神情照得一目了然,石板路上的影子无所遁形。 他只是在强撑着不为所动罢了,远北数十万子民和那十五万大军都要活下去,他已经不再有底气去相信一而再再而三推拒杜家女入宫的唐峻。 许彦歌的长睫在脸上形成煽动的倒影,她看见杜铅华的影子在细微晃动,随即了然一笑。 “将军袖手旁观即可。我主仁心,读的是满腹圣贤书,必不会逼迫将军做那不忠不义的宵小,但将军应当想清楚,远北该忠诚于谁?是忠于子民,忠于唐国,还是忠于现如今坐在龙庭上那位翻脸无情之辈?” 杜铅华沉默了,他负手而立,手中发簪被紧紧攥住,仿佛握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远处传来几声微不可闻的鸡鸣,天快亮了。 许彦歌侧目过来,看着杜铅华说:“两日后,中宫生辰宴上,我主起事,若事成,这唐国天下即将再次易主,而从根本上来说,不管谁坐到那个位置上,远北,也始终是唐国的远北。只要将军答应不插手此事,当夜莫入坤宁宫,您的一时疏忽,保住的,可是整个远北的将来。” 杜铅华额上青筋耸动,他想起杜平沙临回远北之前,曾在郊外握住他的手,对他托付重任,彼时,杜平沙认为,保住唐峻,就是保住了远北的将来。 事到如今呢? 远北的将来到底在何处? 他一时乱了心智,首次对皇权之争感到了没来由的恐惧。 许彦歌见杜铅华不答话不点头,再次循循善诱。 “将军,您该不会天真的认为,金羽卫专职保护官家,就必得唐峻信任吧?今日我踏进了您这扇门,来日您若插手,我主一旦事败,您是脱不开干系的……” 杜铅华汗毛倒竖,眼中戾气顿生。 “将军为何要这般看着我?”许彦歌走近一步,踮起脚,在咫尺间与杜铅华对视,她道:“小肚鸡肠恩将仇报的,可不是在下不才小女子我。” “成交。”杜铅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杜铅华可以不应允许彦歌的提议,但是许彦歌所说绝非毫无道理可言,他如果将亦亲王欲行谋逆之事提前透露给唐峻,唐峻仍旧会怀疑杜家是否有不臣之心,而今日他一念之差放许彦歌入门,就是他连通叛贼的铁证,他根本无力摆脱,相反,就算他提前告密,此事也将成为唐峻手中制裁远北的筹码。 稍有不慎,杜家一样会背负谋逆罪名,甚至还会连累到身在远北的杜平沙。 他不得不应。 许彦歌离开后,杜铅华立即召来了亲信,命令刺杀于家女的事暂延,他既答应许彦歌不插手,就只能把此事搁置,不能再让中宫生辰夜横生出别的枝节,若亦亲王事成,远北无非换一位主子来护,该得的照样得,且那亦亲王还与长公主有杀母之仇,又是户部楚谦之的女婿,杜家能得的好处太显而易见。 - 翌日清晨,燕姒穿戴好衣袍,又用膏药涂了浮肿的眼睛,人看上去较昨夜精神不少。 泯静给她端来热粥,她就着小菜过早,泯静在一旁端详她一阵,说:“姑娘眼睛还是有些肿。” 燕姒浑不在意道:“昨夜没睡好。” 泯静心想,哪里是没睡好,分明是昨夜哭的。 但今日她家姑娘脸上再找不到一丝愁容,仿佛昨夜那个为情所困的不是这位御前代笔女官似的。泯静便觉着不好再提,乖乖住了嘴。 燕姒用完早膳,站起身时,忽感眼前一黑,而后眼皮直跳。 “姑娘?”泯静扶住她,急道:“哪里不适?” 燕姒的手把在泯静胳膊上,摇摇头说:“没什么,大抵是昨夜睡得太晚,你去把我提神的香囊拿过来,再过一会儿,陛下就该下朝去勤政殿了,我需得赶在他之前去。” 泯静大惊:“姑娘还要去犯险?!” 燕姒道:“无妨,能有一刻便是一刻,早日拿到那封密信,就多一份筹码,我怕殿下快回来了,陛下届时不愿放我们走,还会用此信胁迫殿下。” 她虽然嘴上说着看不清唐绮待她的心意,身体力行的,却仍要暗中帮唐绮一把。泯静一想到此处,不免心头发酸。 “姑娘务必要小心。”泯静道:“纵使您不知殿下心意如何,也该当知道,娘子,老侯爷,六小姐他们,都紧着您的安危呢。” 燕姒莞尔一笑,拍拍泯静的手:“我知道了。” - 中宫生辰就在眼前,坤宁宫上上下下配合着酒醋面局和御膳房操持当夜的晚宴,里外进出的人,从破晓一直忙到黄昏。 周巧本不爱铺张,这次席面却事事过心,因着要同唐亦联手,她万事便谨慎许多。许彦歌下朝之后就偷偷过来了,等在偏厅大半日,才将看完膳单的周巧等到。 帘子一掀起来,周巧就匆匆忙忙走到许彦歌跟前,有些紧张地说:“亦亲王那里,确定没有问题么?” “自然。”许彦歌拉着周巧坐下,“娘娘放心,臣都安排妥了,明晚金羽卫不会插手,曹大德的膳食也给了料,保管他不能在皇帝近前久伴,亦亲王亲自递酒,只要这杯酒喝下去,此事便算成了!” 周巧单手捂着心口说:“我心里慌得不行,还有锦衣卫呢,王路远并不好应付。” “不要紧。”许彦歌温声说:“这些臣都帮娘娘提前想到了,亦亲王已暗通刑部尚书连易,擒了神机营新任总督邹军的儿子,届时锦衣卫只要一动,神机营自然会抵御王路远!” 周巧闻言稍微舒展了眉。 许彦歌见天色已晚,便说:“臣该出宫了。” 一想明日就将成大事,周巧还是觉得心中惶恐,拉着许彦歌的袖,不舍得放人走。 她眼神尤其可怜,许彦歌一看,立时领会了她的意思,但事到临头,她们必须慎之又慎,许彦歌与周巧对视良久,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周巧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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