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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的脾气,的确出了名的差劲。 马车内没有宫婢,只有他们两个人,唐亦靠坐着,把玩腰间的白玉司南佩,目光悠然落在燕姒的脸上。 今日,姒妹妹的话比昨日多。 他一边想,一边好奇地问:“你记不记得,那年你在百花春日宴上说过的话。” 燕姒收回盯着那枚玉佩的目光,看向唐亦道:“嗯?” 他又往下说:“那日我跪在父皇面前,表明心意,求娶你为妻,不想周氏也想从中插一手,让周昀出来同我抢,父皇当着满御花园的人面问你,是喜欢我还是他。你说我好。” 的确说过三殿下好。 燕姒在心里讽笑,可后半句您就贵人多忘事儿了。 “酒后失言,少不经事,多有冒犯……” “望我海涵?”唐亦打断她的话,兀自剖析道:“你在乡野长大,性子柔弱,回到椋都之后谨小慎微,终身大事全凭家中长辈做主,而你同他们本不亲厚,唐绮风流成性,惯会各种手段,她能笼络你,我并不诧异,只恨当时我母妃出事,罗氏一族气数已尽,我初丧母,无力同她争抢。可是姒妹妹,你瞧瞧,我比她要好得多。” 燕姒垂着睫问:“是么?” 唐亦道:“她设计害死我母妃,害了我亲族许多人,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动过昭太妃,我对她何其仁慈。” “你现在不动,不过是怕落人口实。摄政王德行宽厚,血脉正统,是一位仁义之主。这不就是你对外披的皮么?”燕姒毫无感情地揭露他面目,“你将我留在身边,又夺我良多,知晓我有理由恨你,是个不定数,如此说来,还真不明智。” 马车走得平稳了,唐亦侧首撩开车帘,瞥了一眼外头雨后初霁的林间景色。 “江山革新,老将还归。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本王登基在即,且忍一时算不得什么。唯独你,是我坚定不移的选择,谁人说什么,都左右不了。” 面上听着他说这些话,就好像在说—— 你看我为了你什么都不怕,不是足以见得我心诚。 其实,燕姒了解的唐亦,是说不来什么动听情话的,他此刻这般迫切地向燕姒诉衷肠,无非要将更多有利的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燕姒心里不屑憎恶,眼睫则煽动起来,仰脸故作疑惑的看着他,而后不露痕迹地放软了声音。 “你又能给我些什么,自古便没有弟娶嫂的先例,何况你还有楚可心。” 唐亦一听这放下戒备的软声,心险些化了。 他激动间又显出些笨拙,手脚都似无处安放,动来动去,放开原本捏着的玉佩,抓紧自己膝上的袍子。 “楚可心在于徵手里边儿,她回不来。姒妹妹,你再等等我,等我登基之后,你想要有个家,我给你。我会疼你,会爱你,会给你想要的所有,我能成为你的依靠,唐绮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 “你眼下更应该想的,难道不是边南的归属和国库财权?”燕姒还扶着车壁,儿女情长的戏码她听得腻味,又将新的问题抛掷出来,“御林军可以暂充神机营,我徵姐姐你却不得不让她回来,而且还得请回来。” 唐亦被提点得来了兴致,坐直道:“怎么说?” 燕姒思如泉涌道:“其实你明白我的处境,我也不妨让你知道。响水郡的十七年,我和阿娘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容易,回到椋都之后我就想成为人上人,皇嗣之间选择一人去嫁,搏上前程,受制于忠义侯府。我和于家本就生疏,和辽东的堂亲们更是没有交情,除却徵姐姐,谁也没曾见过……” 话及此处,她顿了顿,试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望。 唐亦看在眼里,催促道:“接着说下去。” 燕姒便道:“徵姐姐是振东伯嫡孙,她与我不同,若她出了事,辽东军岂会善罢甘休,相较于我而言,你更不能动的,反而是她。如今于侯已经入土为安,你编造的谎言能不能称心如意,全靠你对徵姐姐的动作。” 唐亦点头附和:“确实如此,我的幕僚也这般剖析过,可我当时拒了这番提议,因为她回来,楚家那里就交不了差,楚家那里交上了差,我与你便很难有可能了。” 燕姒对他的示好视若无睹,说:“诚然,楚谦之任户部尚书一职以来公正廉明,从不贪赃枉法,算得上是当朝好官,可只要你拿到国库财权,他又算得什么。寒门子弟众多,户部不愁没有好的苗子培养起来,来日方长。” 接连多日,燕姒对唐亦都没有过半个好脸色。 她此番出言为唐亦谋划着想,反倒让唐亦恍然若梦。 实在匪夷所思。 昨夜还强硬反抗的人,今朝为何转变如此大? 唐亦先前的紧张都散了,留了一肚子的疑惑和猜忌。 他稍稍向前倾身,凑近了些,这次对面的妹妹没有躲开,只是直愣愣地与他对视。 “王爷有疑问?” 唐亦笑道:“你昨夜还恨我至深。” “识时务者为俊杰。”燕姒漠视他,说:“唐绮回不来了,于家长房垮了,阿娘在你手中,蝼蚁尚且偷生,我一介弱女子,想要在椋都生存下去,靠辽东军是不可能了,不顺着你岂不是自寻死路,谁会在意我?” 弱者,只能依附强权。 周巧费了心,她果然要自己去想通这些。 唐亦志得意满,不忘煽情:“我待你真心不假,自然有我在意你。” 燕姒内心嗤之以鼻,表面四平八稳。 “你留我在身边,不必说私情,更是为了给全天下一个明确的交代,构陷唐绮才能成立,我姑且顺了你的意,可于家长房的银甲军还在外游荡,我虽不知你如何将银甲军调开,然后摧毁了我的家,但你既承诺要还给我,那就拿出诚意。” 唐亦思索未几,问:“你是要银甲军?” 燕姒道:“我在宫中,银甲军在我手中,对你而言有什么损失呢?你身侧已有金羽卫和神机营,待登基之后,锦衣卫也只能死心塌地追随。” 那日许彦歌让金羽卫送回于家的信号烟花,唐亦和江平翠商讨过对策,本想着登基前设下埋伏,释放信号烟花将隐藏在椋都城外的银甲军残部引出,全部歼灭,但这几日忙着于侯出殡,没来得及。 此刻听到燕姒这般说,他反而迟疑了。 燕姒见他不语,又追问道:“你是在疑心我?我又能做什么?银甲军在我左右,我尚能安心,毕竟要同你在一处,楚家第一个站出来闹腾不是?” 不管怎么样,她最亲的阿娘如今在自己的手里,连和离书她也没迟疑就写了,不怕她另做打算。 唐亦认真细想后,便笑着道:“我没有疑心姒妹妹,明日我便放信号烟花,将银甲军替你召回。” 燕姒心口石头落地,回他一个恬淡的笑。 那笑如同经年初入椋都,三月的细雨无声润了春色。 她在心中想。 于家亲长在天有灵,我与此贼,不死……不休。
第258章 端倪 ◎唐绮是在六日后抵达椋都境内的。◎ 江平翠被接进东宫好些天,以谋士的身份客居,时常会想起相隔不远的坤宁宫。 她几乎可以说是挨着坤宁宫长大的,由前朝太后,送到周淑君手里,周家还如日中天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和人携手攀顶,共瞰山河,只是后来周淑君对成兴帝用情颇深,一招错,满盘输。她料尽了所有先机,死谏无果,被弃出宫墙。 本以为谋士江家被主子抛弃,已经走到绝路,不想会改遇明主,受尽礼遇。 这山水一转,她扛着巨大压力和胁迫,兜住背后阴谋,终于有惊无险地,扶唐亦走进这储君才有资格居住的地方。 高殿明堂,往来其间。 朝臣跪拜俯首听命,进出幕僚络绎不绝。 唐亦为江平翠正了名,奉尊称为‘江先生’,并许诺她,登基大典之后便着吏部点籍契,赐官太师,位列从一品。 她就快要等来出人头地,却因得不到江守一的消息而内心惶惶,连着几日议事,都没什么精神。 这日唐亦下了朝,坐在江平翠对面,说近来的事儿。 江平翠面色疲惫,时不时点点头。 “国库钥匙拿到了,椋都征银节度使已经换成了本王的人,余下各地州府那些大哥选的角色,待日后再慢慢替换,已经交代连易之后逐一去办。”唐亦放下茶盏,问:“先生精神不济,有心事?” 江平翠自知失态,正襟危坐,道:“王爷恕罪,夜里常听虫鸣,没睡好。” 唐亦抬手招来内宦。 “吩咐下去,把这边偏院的虫除尽,不得扰到先生好梦。” 内宦接差告退,江平翠回过首。 “王爷继续说。” “我想请回御林军统领于徵。” 江平翠闻言诧异道:“您先前不是为着楚家,打算追究到底么?” “还是觉得该听先生的。”唐亦姿态乖觉,“先生高瞻远瞩,哪里是本王能企及。” 江平翠看他态度诚恳,不疑有他,静心剖析局势。 “中宫生辰宴上,于姒的贴身丫头当场没了命,死无对证,边南辽东援军在重建鹭城城防,椋都没给调令,振东伯家老二已经着手控权,一时半刻不会入都,更别提配合您演这出戏。三法司里跑了督察院的青跃,大理寺和于家相交甚好,只剩刑部拥趸,长公主的罪名难定,证据不够充裕,今日早朝,文武百官多有异声吧?” 唐亦颔首,对此状很无奈,叹气说:“坊间已经在传唐绮当年阵前杀妻的事,许彦歌被父皇钦点为状元,是因她笔力过人,此番煽动国子监学子,奈何老臣中不乏对有社稷之功的帝姬名声据理力争,吵得是不可开交。” “也不必操之过急。”江平翠说:“许彦歌的文章我看过了,她是能煽动太学的人,况且马上就是登基大典,等您当上皇帝,辽东于家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逆您的意。接回于徵,就随便给个名目,说她救王妃有功,只要杜铅华不出面佐证,谁又能定死了她掳人的罪呢。” 唐亦先前就是想不透这里如何处理才妥当,因此不得不亲自来向江平翠讨教。 他虚心道:“楚家能认吗?姒妹妹,现在住在东宫,一旦可心回来……” 江平翠定定看向他。 “这就要问王爷,到底如何作想。” 虎符已经收回,辽东如果胆敢造反,远北和远西的大军可以调动抵御。换句话说,辽东如果有自立为王的盘算,一个于姒也不足以让振动伯受制,还不如于徵有用。 留下于姒,只能说有她的臣服,能更好将中毒案推卸到唐绮头上。 唐绮死在边南,在唐亦看来远远不够。 罗萱获罪时,唐亦在端门大雨里跪了那么久,闭府病一场,翰林院里埋没偷生,这些仇和耻辱他不会忘,他要让唐绮身后名声尽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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