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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绮面不改色,负手端立,玄袍长曳静如芝兰玉树。 楚谦之整个身子都颓败下去,他闭眼颓然道:“母亲,儿子尽力了……” 法不容情,楚可心作为唐亦谋逆的同谋,楚老太作为毒害柳阁老的元凶,唐绮愤积多日,没有诛连楚家,只对楚可心按律法论处,剥去楚老太的诰命,已经仁至义尽。 自然,她的仁至义尽也掺杂唐国眼前局势正需楚谦之这个能人的原因,唐亦一时寻不到替换楚谦之的新户部尚书,唐绮同样不能立即乱动成兴帝留存下的六部均力,平衡不宜在此时来打破重建。 楚谦之以包庇之过被贬职,留用户部,职位降了俸禄降了,要做的事儿一件落不下,他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官,对唐绮这样的处置无所非议,沮丧地认了命,叩首谢恩。 唐绮看他不再胡搅蛮缠,一锤定音道:“既然案子已查明,督察院照章办事吧,散了。” 她说散,锦衣卫就上前将证人送出了殿,朝臣们却不愿意走,个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们围在一块儿互换眼神。 最后,礼部尚书站了出来,恭恭敬敬朝唐绮拜道:“殿下才智过人卓尔不群,待下宽厚英明贤德,臣等愿拥护您为君,您看是不是应当交代下去,择日登基了?” 唐绮心里讽笑。 她自然懂朝臣们的急迫,如今举国上下要她做主,登基是早晚的事儿,只是案子明面上了结,内里盘根错节实则还有诸多疑点,她面对这一张张瞬息万变的脸孔,忽而明白何为帝王多疑虑,谁都不能轻信。 加之,她妻未醒,这些天,她想的最多的便是,越离那个位置越近,越令人窒息。 为君者从大局,只要坐上那个位子,她将同她的父亲一样,不能事事随心,因国事天下事而深藏自己,身不由己。 可她又不愿丢失本心。 她心里烦闷,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帷幕后的医者忽然惊喊一声,将外头的谈话斩断了。 唐绮霎时色变,提裙就往里走。 里边的宫婢赶着出来,飞快欠身道:“殿下!夫人醒了!” 帷幕内外骤然间乱作一团,杨依依合手立在桌案边,只见那连日阴郁的长公主捂着面抖着手掀帘,先惊喜交加,随后又俨然一副如临大敌之态。 唐绮在边南鹭城那场大火里差点交出去性命,昏迷长达数日都没能立即醒转,反观长公主妻于姒身负重伤这才过了几日?连太医院最经验老道的院判都说这生死一关难过,醒转还不知要多久,这么快就醒了? 不仅杨依依狐疑,外头的朝臣也是好奇,一时间殿内脚步声四起,众人都不自觉往帷幕前靠近了几步。 杨依依只走近一步,她离得最近,隐约瞥见医者面露大喜之色正同唐绮小声说着什么,随即那如云如雾的帘子便又垂了下去。 她一时不知是何滋味,只愣愣望着帷幕出神。 这一帘之隔,大抵便是她与唐绮之间,最远最远的距离了…… - 坤宁宫偏院厢房。 楚可心失手打翻汤碗,连声咳嗽起来,震得面颊通红。 贴身女使凑近一步,帮她拍背顺气。 “主子,急不得。” 楚可心挡开女使的胳膊,瞪着跪地的宫女,问:“你都听清楚了?我阿爹当真没有管?!” 小宫女本不大聪明,只管拿银子办事儿,看贵人的脸色才意会到事儿不大妙,吓得直打哆嗦哪里敢有所隐瞒,倒豆子般将话囫囵个补全了。 “听!听清楚了!长公主殿下说完话,尚书大人磕头,谢恩……然后,然后长公主妻醒了,明和殿里忙乱起来……” 楚可心怒火攻心,伸脚将地上的碗踹出去老远,愤然道:“又是她!又是她!!!” 楚可心恨得咬牙切齿,可是她这次输得彻底。 她自少时爱慕三殿下唐亦,说不上处心积虑至少是全心全意,嫁作人妇之后,才渐渐知晓自己认定的姻缘有多可笑,哪怕她全心全意为唐亦着想,当上摄政王妃,离皇后宝座仅差一步,唐亦也没有多么重视她,她原是比不过于家女,她明明哪里都比于家女更出众,连个儿都要压那弱不禁风的丫头一截,凭什么就输了呢? 无非是她的姻缘求错。 唐亦若早些看清她的好,不受于家女蛊惑,怎会在登基大典上被诈死归来的唐绮一剑要了命? 唐亦输了,所以她才会输。 没想到,到了最后,连向来疼爱自己的阿爹都不愿护住自己,而唯一护过自己的祖母,在她被于徵掳走后,骤然病逝了…… 楚可心心高气傲,尤其不愿意认错。 她将下唇咬得冒出血珠子,手指甲掐破掌心的皮,明知错了也不愿意认栽,她突然抬起头,对着院外累结硕果的杏树咯咯咯笑了。 内官领着都察院的人冲进坤宁宫偏院刚好是在午时,楚可心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正趴在院子里顶着太阳拔草。 青跃停步,指着躬身旁侧的宫女们问:“这是在作什么?” 宫女们怯懦不言语,周巧从屋里端着盆水姗姗来迟,她将盛满清水的木盆放在花圃边的石桌上,叹气道:“青大人,是前来提审弟妹?” 青跃抱手道:“都察院奉绮殿下令,前来缉拿谋逆案同谋,请娘娘暂避。” “这样啊。”周巧作沉思状,而后苦笑道:“还真不是本宫要拦着大人,大人请看。” 她说着唤了一声“弟妹”,朝趴地上拔草的楚可心招招手。 楚可心满手泥巴呢,抓着一根刚拔出来带着嫩白根茎的草,就着满手泥巴提裙就跑到了周巧身边,痴笑着说:“嫂嫂吃,阿娘吃,吃,吃,好吃……” 青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巧拨开楚可心的手,强颜欢笑指了指她。 “你瞧你脏的,快洗洗干净。” 楚可心听了周巧的话,一头扎进了木盆里,水花溅出来,周巧往旁侧挪动了小半步,偏头对青跃无奈地道:“大人可瞧明白了?” 平日里大家族的贵子贵女最为注重礼仪,曾经人前显贵一跃成为摄政王妃的楚家嫡女,现在一头扎进木盆就不出来了,也不怕活生生把自个儿憋死。 按照唐国律法,疯傻之人可免除死罪,羁押终生。 楚可心疯得太是时候了,都察院要提审她,让她认罪画押,全无可能,那么羁押她,又该将人发到哪处去羁押呢?这事儿青跃作不了主。 他眉头紧锁,对着周巧施礼:“既是如此,下官便先回去请示绮殿下,就不叨扰娘娘了。” 待都察院的人一走,周巧赶紧将还埋在水里的楚可心拽出,楚可心对着她憨憨地笑,整张脸憋得通红,竟没有半点痛色。 周巧看不出端倪,叹息着帮她抹掉眼睫上的凉水。 “三弟已故,你祖母撒手人寰,你阿娘也一病不起,就连你阿爹如今也被降了职,若你当真疯傻了,又何尝不是件幸事……” 楚可心摇头晃脑甩着湿发,混着泥泞的污渍溅到了周巧脸上。 “嘿嘿……阿娘……” 囱囱护主,黑着脸拦开楚可心,捏了帕子给周巧擦拭,边擦边说:“娘娘,何必要护着,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啊!” 周巧仰起脸眯眼看日光。 “墙倒众人推,那本宫于无情无义之辈,又有何分别?她既已什么都不知道,那位现下醒了,即便本宫有心,也护不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7-2622:32:29~2023-08-0522:51: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jk18瓶;果子经~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7章 疑点 ◎“阿姒,眨眨眼?”◎ 云绣才把午膳布好,宫女就匆匆地来了,外面日头晒人,因走出一身汗,云绣便让人只站在竹帘外,回了话。 杨昭听完回话,放下刚刚拿起的筷子,一时胃口尽失。 她望了一眼没有被挑开的竹帘,回想起去岁约莫也是这个时候,久等不来前头消息,到死也没和成兴帝解开心结,如今烈阳还烘烤着元福宫的一砖一瓦,又好像回到了过去,有所不同的是,内庭与外朝,当初隔绝的是她的丈夫,现在隔绝的是她的女儿。 自打杨昭回到宫里,唐绮一直都在明和殿没有抽开身,连请安也不曾有,母女二人竟是一面不曾见到,前边的消息倒是回来的快,因唐绮还未称帝,杨昭的耳目才能探听自如。她自然知晓个中原由,对刚才宫女回的话,越发疑心。 杨昭出神,云绣便让内间伺候的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她为杨昭拣两块凉拌黄瓜进盘子,轻声唤道:“娘娘。” 杨昭喃喃自语:“居然醒得这般快……” 云绣说:“娘娘先用饭吧,小夫人醒来,于咱们殿下来说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儿。” 杨昭勉强吃了两口,甚觉食不下咽。 她道:“本宫哪里还吃得下,在喻山的时候探子报信,回到宫中,安插在曹大德身边的人又将老三登基大典那日的事儿回了一遍,两处消息都对得上。你说于家这个丫头,究竟是何身份?她莫不是荀兰从外头捡回来充数的?可她那副模样,又的的确确与当初的青玉公子神似。” 云绣说:“世上相似的人也不少的。” 杨昭眉心绞紧:“如果说她是奚国的细作,这事儿不就瞎了么……” 前后几桩大案子办了,唐绮即将登基,这是杨昭这辈子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可事到临头,哪怕是出身名门荣居太妃高位的杨昭,都无法阻止什么。 唐绮登基已成定数。 由此而来的,还有杨昭满心的担忧。 江平翠、邹军等人择错主子论罪死有余辜,杜铅华和于徵的死因却十分含糊不清,忠义侯府的灭门血案不似兵部侍郎呈辞那般简单,光凭失去罗家倚仗的文弱书生唐亦,何德何能同景、奚两国互通? 再则,杨昭这个女媳妇儿,在登基大典那一出,彼时并不知唐绮是诈死,她的所作所为,若为的是挑起唐国兵祸令天下大乱,振东伯于茂明明已经控制了边南,却没有就势抓住机会造反,剖析下来是不知情,那她蛊杀金羽卫和唐亦近卫,进而亲手了结唐亦,意义在哪? 为忠义侯府报仇雪恨? 她的身份必然同奚国有干系,这时候暴露自己只为仰仗了两年的忠义侯府报仇么? 杨昭想不透。 边南一战成迷,都中诸案衔接上有参差,身侧枕边人还身份可疑,唐绮的前路并非一片坦途高枕无忧,看不见的危险更让人恐惧。 云绣跟在杨昭身边太久,对杨昭忧思可谓无所不知,不免又宽慰道:“此女身份究竟如何,地字处已尽数出动调查,她重伤刚醒折腾不出什么花样,就算安排刺客对她行刺,也无法脱清嫌疑,因为只有奚国人才养得出夺人性命的蛊,娘娘不妨先放宽心,敌暗我明,当下最要紧的是让殿下立时登基,但照殿下今日口风来看,似还拖着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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