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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一典满头乱麻,被她突如其来的紧张震住了。 “陛下不是……在查……查皇后娘娘是否用……” 唐绮瞳孔猛缩:“不该问的别问,朕不便见姜老太妃!由你去见!今夜就去!务必问清了来回话。” 项一典听到女君连呼吸都变得湍急起来,立时道:“臣记下了!” 他抱拳要告退,唐绮松开手,道:“出去让青跃进来罢……” 青跃进殿,已临近午时。 唐绮半靠在椅背上,阖眼揉太阳穴,她有了疲态。 “微臣参见陛下。” “废话少说,起来回话。”唐绮道:“你是来禀康悯怀的事。” 青跃见殿中无旁的闲杂人等,挺腰蹦起来,随意理了理跪皱的官袍,继而走近御书案。 “正是此事,已查明许久,只因连着两月陛下政务太忙,才没来得及禀。” 唐绮问:“是和连易有关么?” 青跃道:“不错!怀公死的时候,连易那小子就在当场!臣还没告诉屿哥,您说要不要拿下连易审……”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唐绮蹙眉道:“此事乃白屿心中一结,若真相未明就告知他,保不齐他会做出什么,如今他回到工部述职了,就让他先忙着眼前事。连易和许彦歌一般,都在谋逆案里帮过唐亦,要审他,需得一些手段,且他……同大哥曾经相交甚好,个中必然还有内情,眼下不急。” 青跃连连点头:“陛下思虑周全,不过话说回来,皇后娘娘近日可还安好?臣在查怀公之死时,意外查到了点别的。” 唐绮放下手,一双凤眼直视而来。 “你又查到了什么?和阿姒有关?” 青跃道:“就……就正好是那个时候,臣同崔指挥使对过了,怀公出事前一日,荀氏出城南下,途中难产……” “难产?”唐绮脑子里嗡嗡作响。 青跃接着道:“当时有乡下行脚女医路过撞见了去查看,因动了胎气,只怕要一尸两命,所以那行脚女医便吓跑了,说是说去寻人帮忙,可她没有回去,那……皇后娘娘是……” 是怎么平安降生的? 唐绮只觉自心口涌上一股恶寒冲上太阳穴,上下两处皆在此刻突突直跳。 青跃还在继续絮絮叨叨:“据说是大出血呢……极巧的是,第二日都中就燃起一把大火,怀公出了事……” “别说了。”唐绮脸色已煞白,“朕要去一趟忠义侯府,你随朕同去。” “啊?” 青跃一头雾水,但急忙跟上了唐绮的脚步。 出殿时,锦衣卫并一干宫女内宦行拜礼。 唐绮将崔漫云拽到一侧,小声道:“朕要出宫,你同我换换。” 崔漫云扭脸看雾蒙蒙的日头,疑惑道:“快午时了,可陛下每日这时候都要回坤宁宫陪皇后娘娘用午膳啊。” “今日有事儿,记住了。”唐绮目光冷冽,“朕是在勤政殿用的午膳。” 崔漫云退后躬身:“是。” - 忠义侯府的地牢里,关押着一个再见不得光的人。 巨大铁笼直立嵌入顶端岩石,笼中囚徒于昏暗中盘腿枯坐,笼外摆着残羹冷炙,有骨瘦如柴的三两只老鼠围成团抢食。 外头响起脚步声,有火把的光渐渐接近。 唐亦从散乱的长发缝隙间看过去,倏然裂开干燥的唇,笑了笑。 “你来了。” “我有事要问你。” “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唐亦抬眸,仰视来人,“二姐?” 唐绮揭开黑色面纱,脸色极其难看,目光格外冷淡。 那眼神仿佛是在向失败者宣告—— 没有爱,没有恨。 一切都已过去。 唐亦见不能刺激到她,唇边沾着血丝,笑意更甚。 “姒妹妹与我在宫中同住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逍遥快活的日子……” 唐绮猛地抓住铁笼,凑近道:“拜你所赐,我没空想这些拈酸吃醋的事儿!” 唐亦笑出了声。 “我知道,二姐定能抽出空闲,来瞧一瞧我的。”他慢悠悠道:“那日,你为何不一剑刺穿我的心脏,杀了我,就像杀了当初的奚国和亲公主一样,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的事儿么?” 唐绮怒目与他对视。 “少扯这些,我不会杀了你,我要慢慢折磨你,让你在这里用余生赎罪。” 唐亦浑不在意,笑得轻掩起面。 “我发现了,你必然也会发现。否则,你不会来见我的,唐绮,不对,如今我该唤你一声‘女君’才是。我给女君讲个故事罢,就不劳烦你费心问了,你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 唐国顺安年间,远西、远北受外地不停滋扰,辽东不仅要对抗列岛屡屡来犯,还要分兵长途增援另外两处边境。 成兴帝先为忠义侯第五子于颂升衔,后又为其赐婚,目的是让已丧四子的于延霆,放于颂出都领兵。 荀氏遗孤荀兰不得已离开椋都,但她在离都途中因动胎气而难产了。 “所以,现在的姒妹妹,并不是真正的荀四。” 唐绮攥紧铁笼笼柱,指关节发出脆响。 “你没有证据。” “我的确是没有证据的,皇室亏欠荀门,荀门冤屈还是你同大哥联手翻了前太子案,才沉冤昭雪呢。荀娘子,又如何不想报仇?即使她不想报这仇,父皇在世时,让于家长房这一脉落得了个什么下场啊?子女死的死,残的残,孙字辈只剩下一个,偏这一个,还不知真假。” “父皇如何能不知?见过于颂大将军的人,都知晓,阿姒与她父生得何其像!” “你在自欺欺人,你查得到的。荀娘子有没有在离都途中难产,我都查得到,你不可能查不到,只是我查的时候,是在追查姒妹妹生母行踪,你查的时候嘛,是心头已起疑。” 唐亦目不转睛,眼里竟都是得意。 唐绮是来向他求证,可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或许,要疑的东西太多,线索太乱,她急于理出些头绪,而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唐亦不管她,又道:“一年多前,父皇初丧,你同大哥一道处决周淑君,探子回传消息时与我说了另一桩秘辛,‘泄露奚国公主和亲路线的是你的母妃,证据是一封藏在勤政殿的通敌密信’,我本想用这封信来报杀母之仇,可惜,江先生告诉了我更为震惊的事儿。” 奚国弱小,唐国强大。 成兴帝是求长生蛊,才抓幕后元凶,几次派使臣入奚国赔罪说和。 唐绮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额上甚至冒出一层冷汗。 唐亦虽为阶下囚,神态却怡然自得。 “姒妹妹里通二十四衙门的杂碎,在明和殿与我不死不休,凭她和一群太监?她的阿娘又不会武,立安十八年初才回椋都进忠义侯府认祖归宗,一载罢了,她本是个弱女子,莫非还能摇身一变成武学奇才不成?她要取我的命,为于家亲长报仇,用的除了你的佩剑,还用了一种飞掷而出在瞬息间就能夺人性命的虫,后来我想啊,那便是蛊……” 唐亦睁大双眼,不想错过唐绮脸上任何挫败的神情。 唐绮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便兀自说下去。 “我对奚国的蛊术其实了解甚少呢,不过女君不觉得奇怪么?当初手无缚鸡之力的姒妹妹,是怎么做到让国舅爷之子没能得手的?而后周昀更像是患上了失心疯。” “周昀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唐绮振声反驳道。 “是啊,不过这事儿都过去了许久了,再要查证是死无对证的,不如我们来想想,登基大典那日,姒妹妹在用飞虫抵抗金羽卫的同时,跳了一支舞,那舞姿,我见过,就在……” 唐绮绷直了背,见唐亦艰难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靠近笼柱,放低声音轻笑道:“就在当年奚国使臣送来的那张公主画像上,女君若有兴致,可去寻当日活下来的内宦,让他们为女君重现当日情景……” 于皇后不是荀四。 而是奚国人。 荀兰藏身鹭州响水郡,离奚国很近,她寻人替女,回都报仇,于家通敌,要图谋唐国江山。 这就是唐亦想要告诉唐绮的话,他得不到的,唐绮也别想握在手中。 唐绮几乎是落荒而逃。 唐亦的笑声,就在空旷的地下暗牢里长久徘徊。 话不需要说尽,凭今日的唐绮,自然能找出来真相的。 - 唐绮回宫已经是未时三刻,一路上她都像受到巨大惊吓一般一言不发,青跃着实放心不下,进了勤政殿便道:“陛下,那人说的话,都是信不得的!” “你先回督察院办事处吧,朕自有判断。” 她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可青跃跟她这么些年,深知她是什么样的人,这时候不好贸然打扰她,就合手行过礼出去了。 唐绮跟崔漫云在殿后头换回装束,脑子里昏昏沉沉,拽着崔漫云的肩,说:“你去将曹大德叫来,让人把好外围,不论是谁一概不见。” 崔漫云侧目看她满头的冷汗,焦心道:“陛下外出一趟,怎生发这么多汗,不需替您传唤太医来瞧么?” “不,不。”唐绮说:“叫曹大德。” 她语气坚决,崔漫云领命去照着办了。 半柱香后,曹大德苦巴巴地说:“陛下啊,当日实在是太乱了,老奴学不会啊……” “学不会……”唐绮靠在椅上,精神不济,话却锋利,“学不会的话,那日进明和殿的,你手下心腹,便一个都活不了了。” 曹大德身形不稳,听罢心头大骇,一个趔趄摔得四仰八叉,随即顾不得呼痛,翻身跪好。 “陛下!陛下恕罪!陛下开恩呐!” 他上了年岁,本身也没多大的骨气,说着就嘤嘤哭起来。 唐绮忍着浮躁的气息,说:“去问一问,先问有谁会跳,再问有没有自愿赴死的,家中赐厚恤。剩下的,就都收拾干净吧。” 说来说去,这些内宦左右都逃不过一死了。 唐绮不仅独断,还有铁腕手段。 曹大德心痛难当,他跟了三任帝王,有些事儿,已能猜出个七八分,自知无力回天,便只好顺着去做。 勤政殿大门紧闭着,原是历代帝王批折子的文地,这日却见了血。 唐绮酉时回皇帝寝宫,已是大宫女的百灵兴高采烈命人备晚膳,却见女君进殿后,整个人都在发抖,没走两步,就踉跄着跌倒了。 百灵震愕地冲上去扶人,喊说:“陛下!出了什么事?!” 唐绮将她的手从自己肩侧剥下来,推开她,摇头道:“无事,关门,让朕静一会儿。” 殿中静无人声,唐绮走到龙床后的陈列阁前,触动机关,陈列阁往两侧退开,凉风和檀香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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