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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下,燕姒冷静自持道:“可有法子把我塞进太常寺。” 老侯爷听得手一滑,嘴大张着:“你说啥?” “先帝密诏在这里面,我得去取出来。”燕姒简洁道,她这话说得就像“我要去吃饭了”一样自然。 老侯爷胳膊上汗毛都竖起来了,惊慌地摇头说:“不成,这太冒险!你告诉我密诏放在何处,我找个银甲军去取。” 燕姒不能直说她和唐绮打着赌呢,只好软声喊道:“爷爷。” 于延霆脸上一僵,犹豫半刻,还是将头摇作拨浪鼓。 “不成,你才冒过一次险,想起钟山望峰台,我这个心还发颤呢,这么大的事都没个商量你就办了,万一你有个好歹,我,我……” “爷爷。”燕姒拉一拉于延霆的袖子,劝说道:“银甲军个子大,这事儿他们办不好,我身量小,好乔装成杂役,这个密诏是为前太子翻案的重要物,交给谁都不能放心,只有我亲自去取。” “可是……” “别可是了,有什么好可是的。”于红英转着轮椅进书房,眼里的赞赏克制下去,面无表情道:“塞个人进太常寺还不简单,你放手叫她去,她已快满十八了,早晚要担事儿,钟山下来一遭,闯个皇陵有什么干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燕姒觉得于红英不疯言疯语的时候,比老侯爷要沉着果断得多,反而是活阎罗上了年岁有些优柔寡断。得了她的赞同,老侯爷不说话了,眨巴着眼睛,又用拳撑起脸,这下子显得有些憋屈。 一物降一物。 燕姒有些想笑,但忍下去了。 于红英眸子一转,朝燕姒看过来,不知为何,眼神里充满探究,让燕姒恍惚间想到了渤淮府码头某个瞬间,她的姑母在压制情绪,那情绪仿佛是兴奋。 燕姒被她盯得难受,心想就不该觉得她沉着,像是又要疯。 于红英还好,定了半晌没卖关子,而是木着脸问:“你找崔漫云两回了,一回春日宴前安乐大街的石桥,一回自己没有去拿到这张图,我早前不是叫你,离她远些?” 得。 她就知道自己一直被盯着的!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在椋都除了个忠义侯嫡亲孙女的身份,啥也没有啥也不是。人家二公主,想要用人大抵信手拈来,她却不成,她想要用人,束手束脚。 “春日宴受了点委屈,没同您二位讲,多亏崔千户帮了把手,我下次谨慎。”燕姒扁了扁嘴道。 “没有平白无故的帮衬,今日帮你的人,明日就可能害你。”于红英没被燕姒糊弄,反而更严肃道:“那个崔漫云我查过,早年家境尚好,世代都是椋都良民,祖上经营铁铺,传到她父亲这代,立安年初闹火灾,她父亲葬身大火,留下孤儿寡母,她母亲眼灼瞎了,她自己的脸也烧毁了,柳栖雁救她,为己所用是施恩之举,这人助你必有图谋,在没弄清柳阁老心向哪方之前,再不能将要事托到她手里。” 燕姒耐心听教,心头思绪已飞甚远。 早前她也疑心过崔漫云,甚至揣测过崔漫云就是唐绮,后来一想不对,这两人只是身形差不离,游湖那日遇到,春日宴上再遇到,崔漫云只是崔漫云而已。因为在春日宴唐绮和崔漫云同时在场,她又疑心崔漫云是不是唐绮的人,这才生出心思借堪舆图试探。 眼下的结果是,她拿到了真的喻山堪舆图。 那么,不管崔漫云到底是不是唐绮的人,至少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崔漫云这个人有恩必报,柳阁老对其有知遇之恩,她对其却有救命之恩。 这个崔漫云,如果蒙着面纱是因为毁了容,那她或许将来还用得上呢。 崔漫云此时毕恭毕敬垂着头,脸上的面纱挡尽她烧毁的脸。 “她没亲自见你?”唐绮诧异了一瞬,忽又明白过来,“也对,她刚点了把火,火烧眉毛的人正急着寻她的短处。” 崔漫云合手一礼道:“属下按照殿下所说,将真的堪舆图交给了她派来的人。” 唐绮点头道:“如此便好。” 柳阁老左右看看二人,要起身穿鞋,崔漫云上前去扶,她撑起来说:“明日大祭,咱都早歇着,周家该有动静了。” 唐绮蹲身去帮柳阁老把鞋套好,仰头说:“国舅爷会做什么?” 柳阁老说:“周昀入狱,三殿下和于家姑娘的事要成,你当问,中宫会不会做什么。” 坤宁宫的灯还点着。 管事姑姑平翠端来温热银耳汤,周皇后靠在榻上,喝了两口嫌腻,说:“不用了,拿下去吧。” “国舅爷还在等您决断。”平翠放好瓷碗,扶周皇后起身。 她坐起来,用丝帕蹭一蹭嘴,下意识拿起佛珠来盘。 寝殿里的烛火散发出橘黄的芒,她眯起眼睛,沉思良久。 于家有问题,赶在清明祭陵前设计害她侄儿入狱,似乎是用的激将法。那么,春日宴上便还是打草惊蛇了。此时周家若忍不住稍有动作,极有可能中连环计。 她太被动。 如今还能稳坐中宫位,她靠的是太后留下来的国库财权,和周家世代作为皇室妃嫔首选,所累积下来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必须慎之又慎。 又过许久,平翠剪断一节灯芯,才听周皇后叹息着道:“罢了,再容罗氏逍遥几日。” - 清明。 天降细雨。 椋都文武百官随圣驾往喻山,路上锦衣卫和御林军夹道护着皇帝,到了山脚下,换神机营替守,太常寺的人马原本走在最后头,但入山就要往前先行。 成兴帝倒是不累,只是随行的几位阁老都上了年纪,受不了太长时间的车马劳顿。他的一后两妃并三个子女都有车马,武官们体力好,而文臣步行吃力,于是大部队要在山下行宫歇息半个时辰,等太常寺将山中的事全部安排妥当,这些人才上去。 前头的队伍浩浩荡荡入行宫,唐绮坐久了,跳下马车坠在后头,说要散个步,她身侧有长史跟着,成兴帝便随了她不爱受约束的闲散性子,暗中让锦衣卫去护。 “走去前头林子瞧瞧。”唐绮信步往前。 白屿将随身布袋挂好后,匆匆去追她,提醒说:“殿下,那边草很深。” “本殿知道。”唐绮已经走远了。 穿进入山的林间小道,唐绮七拐八绕瞎走,走着走着顿住脚,弯腰探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对着一颗树说:“去把尾巴甩掉。” 树梢动了动,须臾后重归平静。 唐绮站直起来,把狗尾巴草衔在左边嘴角,一对黑漆漆的眼珠转来转去。 白屿将将追上她,她又快步往草更茂盛的深处走。 到了一块布满苔藓的大石头后边,唐绮停下来,一把将白屿摁进草里。 “殿……”白屿扭头喊她。 唐绮说:“嘘。” 大石头前边是上山的平坦大路,太常寺的队伍刚途径此处。白屿不解,绕来绕去,怎么又绕回了路边? 唐绮猫身蹲着,耐心等那队伍缓缓走过,白屿悄声问:“殿下,看他们干啥?” 身前半人高的茅草被唐绮撇开了一些,她下巴往山道上递。 “你看那是谁呢。” 白屿顺着她的视线,在太常寺队伍里好一通找,总算见着有个娇小身影,吊在末尾,抬手把帽子压回脑袋上。 那帽子,一看就不是很合适。 唐绮扭头把狗尾巴草吐了,说:“干啥,守株待兔呗。” 白屿还很惊讶:“您怎么猜到她会混在太常寺队伍里的?” 那稀松的队伍快要消失在丛林间,远远看去,像一条滑腻的游蛇,唐绮站起来整衣袍,这身行头实在费事,她得找一套轻便些的。 往回走的路上她才想起来,回答白屿方才的问题。 “因为太常寺要去给前太子扫墓啊。” 白屿说:“我是想,她为什么亲自来办这件事,找个银甲军,岂不方便?” “方便什么?银甲军很难藏匿,到处都是巡逻的队伍,撞见神机营、御林军,再或是锦衣卫,那都难以成事。” 树上传来几声布谷鸟叫。 白屿仰了仰头,瞥见半片衣角,茫然地问:“他又做啥?” 唐绮说:“玩儿。” 白屿:“?” 树上挂着的人忍俊不禁。 唐绮忽然又说:“去帮我寻一身太常寺的衣服,要快。” 白屿抱着手,跟着唐绮往前走,“殿下,那得是偷。” 唐绮:“意思一样。” 青跃顺着树干攀下来:“???”
第55章 陵宫 ◎一更。◎ 沿着茂林中的道路徒步登喻山,燕姒脚板心都走疼了,终于在汗流浃背时,太常寺的队伍停下来,原地暂作修整。 遥遥往前看,一座宽六七丈的硕大石牌坊坐落队伍前端,晨辉映照其上三个烫金大字“下马坊”。 “我们马都没有,为什么要叫下马坊啊?” 燕姒单手扶在腰侧,另一只手在脸颊边上卖力呼扇,累得也不用顾忌形象了,她现在是太常寺随扈的小杂役。 眼前人是带燕姒进来的人塞给她的。 小王年纪尚小,人闲不住话多还热心肠,正好相处。 他脱下布靴坐在草里,边捏自己的脚,边答说:“往前就是主陵大道了,为表礼敬,诸司官员都要在此处下马。” 堪舆图上瞧着这地方本不大,谁知展眼望去,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似的。这体力活儿太累人了,看来平日里于红英督促她强身健体,完全很有必要。 燕姒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喘了几口气,又问:“那官家和几位殿下,到了此处也下马吗?” “你瞧。”小王伸手往下马坊后边指,“路还长呢,龙子龙孙哪个不金贵,要到祭祀台外边才会离了车马。” 那就是说,行宫的人上来了,留给她的时辰并不多充裕? 燕姒一张热红的脸开始发起愁,她冒充的是杂役,如果在祭祀大典的前一个时辰,找不到机会去前太子陵,二公主再提前到,可有得一争了。 孔太保说密诏在前太子陵,又没说具体放在哪个地方,那位帮她送密诏来的人早就自尽了,一切要看天。 燕姒不爱看天,二公主将随大队伍祭陵,她若是把这一段时辰拖过去呢? “你叹什么?龙命凤胎是羡慕不来了,不过你福气还是好的,分到跟我一起,咱们这些个杂役活儿虽多,但有我罩着你,不会叫你太累。” 小王的嘴吧嗒吧嗒雨打芭蕉,说完不忘给燕姒使眼色,“过来先帮你王哥拿拿肩。” “好呀。”燕姒懂事地走到小王背后,给他捏肩膀,“轻重可还行?待会儿就承蒙王哥照顾啦。” 小王眯着眼睛享受:“再重点儿的,挺好,照顾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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