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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每次有她催促,乐乐才能赶上回福利院的车,否则又得留在学校两天。 虽说她们不是一个福利院,但都搭同一辆车。司机不等人,过了点就默认不上车的要呆在学校。 倒也不是她们喜欢回福利院,只是她们饭卡里每周都会打固定的钱,要是周末也在学校就必须花钱吃饭,很不划算。 她们这些小孩如果不精打细算一点,吃饱自然可以,但想吃顿好的就不行了。 况且这次不同,周六要在福利院集合去城里,错过了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回到福利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亢奋。 孩子们三五成群,兴奋地讨论着明天穿什么“好”衣服,带什么“珍藏”的零食。 在那些大多带着肢体残缺或智力迟缓的面孔中,健康、漂亮、成绩优异的乐乐,始终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而大多数人似乎无论什么年纪都对成绩这样东西格外敏感,又敬又憎。 换做以前他们早伸脚出来绊她了,但是自从上学后,乐乐逐渐在学生里面脱颖而出,又深受老师们喜爱,他们就开始收敛了。 从动作上的欺凌转变成语言间的讽刺,他们接头交耳地看她一眼,又转回去讥笑两声,以达到让乐乐心里刺挠地目的。 乐乐皱着眉,想不通,一个去城里玩有什么好高兴的,都在福利院了,不能好好读书吗? 然而,听力与视力都不佳的乐乐只能感受到动作上的恶意,至于那些细碎的议论和讥讽的表情,在她模糊的感官世界里,不过是些扭曲模糊的背景噪音。 她只觉得她不能和这些蠢货待在一个空间里,否则极其容易被他们同化,她不能接受。 熬过了和这些笨蛋共处一室的一夜,第二天一早她们就被院长叫醒。 有些小孩激动的一晚上没睡,听到喇叭声立马爬起来,穿好昨天就摆在枕头下的衣服,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好看的衣服。 乐乐被她们的心理活动吵了一晚上,顶着乌青的眼睛起床,在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外套,下面穿了一件有些小的牛仔裤。 抓顺了头发,在镜子前左右打量了一番,很满意。 不过她又皱了皱眉,最近长得越来越快,好多衣服有些穿不下了,她惋惜地叹了口气。 跟着院长上了一辆大巴车,乐乐坐在最前面,她看了看有些污渍的座椅,垫了一张塑料袋在底下,抱着书包靠在玻璃上,试图补觉。 “哐啷哐啷…” “……”是没做过大巴的缘故。 她默默地收回被震得发麻的头,无奈躺回她看着有些发霉的后靠。 经过漫长的路程,乐乐几番忍住吐出来的冲动,终于到了目的地。 “哇!这就是大城市,和我们那果然不一样!好漂亮!”背后掀起一阵欢呼。 乐乐有些疲倦地睁开眼,也着实被眼前的场景惊艳了一下。高楼林立,硕大的广告牌色彩斑斓,光彩夺目,路上的行人也是她们小镇上不曾见过的鲜亮时髦。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土包子,既激动又局促地下了车,好奇又自卑地四处张望。 一个牵着妈妈手的小女孩举着个巨大的、色彩缤纷的冰淇淋走过,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 福利院的孩子们下意识地低头,揪了揪自己身上寒酸的衣角。 乐乐微蹙着眉。人太多了,嘈杂的心声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幸好她的听力天生不敏感,否则此刻怕是要被这精神噪音逼疯。 “好了!排好队!两两牵手!跟紧我!不许乱跑!听到没有?!”院长举着一面小红旗,扯着嗓子喊道。 “听到了!”孩子们齐声回答,带着兴奋的颤音。 人数不多,很快排成了两列。到乐乐时,不出所料地落单了。院长倒是对她很放心,示意她一个人跟在队伍最后面。 这个街道人流和车辆都不多,等红灯结束,院长便举着旗子带小孩通过。 路上的行人见此纷纷侧目,忍不住用手机拍下这可爱的画面,斑马线后的司机也乐呵地看着他们通过。 “啊!”忽然一道尖叫声打破这温馨可爱的场景。 一辆失控的重型货车,如同脱缰的钢铁巨兽,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震耳欲聋的喇叭声,从侧后方朝着队伍尾部,朝着乐乐疯狂地冲撞而来。 乐乐迟钝地侧过头,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冻结,四肢百骸僵硬冰冷,像被钉死在原地。 周遭景物声音淡退静止,她仿佛进入一个漫长的世纪。 行人的惊呼、刺耳的喇叭、院长惊恐的回头,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变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板。时间被无限拉长,慢得令人窒息。 她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奇异地带来一丝厌倦和解脱。她甚至懒得挣扎,乐乐有些厌倦又释然地闭上眼,自暴自弃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预想中的剧痛和黑暗没有降临。 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拽离原地!她跌进一个怀抱,一个干瘦得硌人、却带着惊人温暖的怀抱。 那温暖像一股汹涌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她冻结的四肢百骸,融化了心脏外凝结的坚冰。 心脏,后知后觉地、疯狂地重新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 像是要撞碎肋骨。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视线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眼睛,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足以溺毙人的温柔。那温柔之下,又沉淀着深不见底的、浓得化不开的哀伤。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占据了全部感官,她分不清这狂野的鼓点,是来自自己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还是来自紧紧箍住她的、这个干瘦身躯的胸腔深处。 她们的心跳相错,此起彼伏,却同样剧烈。
第7章 回家 警察很快赶到,鸣笛声划破了混乱的现场。肇事司机被从货车上拖了下来,脸色惨白如纸。 “司机酒驾!有人受伤吗?”一名警察快步过来询问情况。 乐乐猛地回神,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扭身就从老人温暖的怀抱里钻了出来。刚才贴得那么近,她却听不到这老人一丝一毫的心声。 这太奇怪了,也太可疑了! “死小孩!作死啊!这么不省心!”这时,院长才气喘吁吁地挤过来,嘴里恶毒地咒骂着,怒极了,扬起粗糙的手掌就要朝乐乐脸上扇去。 乐乐下意识地闭眼,抬起手臂格挡。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 她睁开眼,只见老人那只干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稳稳地钳住了院长的手腕。 “错的是那司机,你打孩子算怎么回事,是非不分?”老人眉头紧锁,怒声斥责,手上猛地发力一推。 院长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好几步。她本想发作,但目光扫过老人身上那剪裁考究、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服,顿时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只敢在喉咙里不甘地咕哝着。 “没撞到人!警察同志你们处理司机就行,我们还有急事!”院长一把抓住乐乐的胳膊,像拖拽一件行李似的,用力把她往队伍里拉。 给福利院捐款的大老板还在游乐园等着合影呢,她可耽误不起! “诶!你…”警察看呆了,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胳膊被拽得生疼,乐乐只皱了皱眉,一声没吭。她忍不住回头,好奇地望向站在原地的那位老人。 她没有心声。 这么多年,乐乐早就摸清了一个规律,无论什么人,沉默时,脑子里也总在翻腾着各种念头。 比如现在,院长就在心底骂了她、老人、货车司机祖宗十八代。 为什么她没有。 乐乐回过头想着,她听不见这个老人的心声,所以她是特别的人吗? 带着一丝犹豫,她再次回头望去时,那个白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心尖。特别……又能怎么样呢? 估计又是哪个玩家吧。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传说中的游乐园。门口站着一群衣着光鲜、笑容可掬的人,旁边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陈老板!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福利院的孩子们哪有机会来这种地方啊!”院长对着镜头,夸张地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陈老板则笑得更加和蔼可亲,仿佛浑身都散发着圣光:“应该的,应该的!福利院的孩子,也值得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嘛!” 两人在镜头前上演了一场感人肺腑的“慈善秀”。拍够了素材,陈老板才“亲民”地带着孩子们象征性地玩了几个项目。 乐乐也对这些项目感到新奇得不行,她最喜欢过山车,从高处急速落下时,会让她有种灵魂出窍,得到片刻解脱的感觉。 她不论陈老板心底是如何厌烦,他又是个怎样虚假的人,至少这一天,她是快乐的。 离开时,不少孩子围着陈老板,依依不舍地小声啜泣,说着感激的话。 乐乐没有上前。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再次环顾这个充满色彩和喧嚣的梦幻之地,努力将这份短暂的快乐,用力刻进记忆深处。 回到福利院已经天黑了,乐乐抱着她的旧脸盆等着洗澡。 原本大家默认按盆的顺序来,但自从有人闹过偷换位置插队后,她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浴室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乐乐!过来!” 乐乐听见叫声扭头,是院长,她看了看位置,马上就要轮到她了,有些不情愿挪过去,“干什么。” “叫你还敢磨蹭!反了你了!”院长火冒三丈,伸手又要来拧她的耳朵。 “你敢动试试。”一个极具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院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怒色未消,却硬生生挤出一丝讪笑,悻悻地放下了手。 乐乐循声望去,又是她,那个特别的人。 她来做什么呢? 乐乐低下头,无意识地抠着破旧盆沿的毛刺,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孩子,”老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温柔得像融化的初雪,“我想带你回家。你愿意跟我走吗?” 乐乐看着她修长而带着岁月痕迹的手,就是这双手把她拉回,算是给了她另外一次生命。 她又转向自己的手,忽然她瞳孔微缩,老人右手大拇指下侧,竟和她一样,都长着一颗位置、大小都极其相似的痣。 是…巧合吗。 乐乐猛地抬起头,几乎没有犹豫,小小的、带着薄茧的手,坚定地握住了那只温暖宽厚的大手。 “我愿意。”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领养的手续,于老人而言并不算多么复杂,早在天黑前就走完了所有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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