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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被表白的人只觉得敷衍。 许一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多少,她在认真地给江忆安处理伤口,但时不时也“嗯”一声,以示自己在听。 江忆安继续说:“后来有一天,刘进科他们三个人看到她自己一个人回家,加上那天很晚了,路上没有人,于是就起了歹念……” 她话头一转:“不过,他们并没有得逞,她的嗓门很高,声音很清透,和喇叭一样,还没有等那三人碰到她,我就听到了她求救的声音。” 那时,她打不过他们,现在依旧打不过,和今天一样,她只是拿着棍子装作很镇定地挡在陈万怡前面,让她先跑,自己再追过去。 村里到处都是人,左右不过会被发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大不了看离谁家里近,跑进去就是。 只是那次,陈万怡并没有自己跑,而是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朝三人扔过去,然后,趁着他们躲开的瞬间,拉起江忆安的手就往家里跑。 江忆安顿了顿:“自那次之后,我和他们就结下梁子了。” 许一已经把沙子清出来,或许是太过认真,这次她没有回应。 江忆安微微侧头去看,许一仿佛没有注意到一般,正转头去拿生理盐水。 只是,她来不及收回视线,就与许一碰了个正着。 许一一愣,漆黑的眼珠转了转,随即不慌不忙地说:“所以,你知道陈强泰怕她妈妈,怕后面他们找你麻烦,以防万一,所以背下了那个手机号码,对吗?” 江忆安看着许一,点点头,明明没听到,但还是凭借一开始的话自己想象出来了。 她回道:“嗯,老师真聪明。” 许一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察觉,表面上风轻云淡,继续说:“你很勇敢,但是以后不要这么鲁莽,想清楚后果再做决定。” 谁知,下一秒江忆安也跟她说:“老师,那录音还不是该拿出来的时候,他们三人中刘进科报复性最强,遇到事情不和其他两个人一样冲动,最难对付,如果老师现在将录音交给警察,最多也是拘留几天,可是等他们出来,会不停地找老师麻烦。” “所以……” 许一认真地看着她:“所以什么?” 江忆安露出淡淡的笑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所以,等待时机,一击即中——” 然而下一秒,江忆安“嘶”地一声叫出来。 她低头一看,发现许一用镊子在伤口深处夹出一粒沙子。 于是,谁都没有接下后面的话,这个话题便匆匆结束了。 房间里只剩许一在一边嘱咐:“知道疼下次就不要这么掉以轻心。” 江忆安低低地“嗯”了一声。 最难的部分已经清理完成,伤口处理干净后,下面就是消毒杀菌。 “回去之后不要沾水,不要做剧烈运动拉扯到伤口,如果不注意发生感染,去医院就不止受这些罪。” 许一说的每一句话江忆安必有回应,可是这次她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她抬起头。 江忆安此时正低头看着自己腰侧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雪白的绷带与她皮肤周围已经干涸的泥水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眼神中透露着一股清澈,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别碰。”许一的话骤然在耳边响起。 江忆安动作一僵,倏忽一下将手收回去。 之后,见人拿出三样东西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开始介绍:“这一瓶是碘伏,用于消毒,可以预防细菌感染,不过也容易在皮肤上形成色素沉淀,不要涂太多。” “这一管是莫匹罗星软膏,止血之后再用,可以促进伤口愈合。” “最后这一管是去伤疤的,在伤口结痂之后使用。” 江忆安盯着桌子上的三样事物出神,消毒、预防感染、伤口愈合、去疤…… “好好听着,”许一的话再次将她的思绪拉回来,“先擦一擦手,把这些带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许一递过来一块干净洁白的毛巾。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毛巾,攥紧了手指。 这条毛巾好像从来没有被用过,像天山里一尘不染的飞雪,像从小卖部买来却只敢捧在手心里观察的白糖糕,像秋天里土崖上一片雪白的棉花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双手,手心沙石已经干涸,微微一动,便簌簌往地上落去,见状,她赶忙蜷起手,将剩下的泥土紧紧攥在手心里。 可是目光却又忍不住移向那洁白的毛巾,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盯得久了,不知何时,她竟觉得有些刺眼。 包扎好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她可以清楚地知道自己伤在哪里。 她的房间里有一块镜子,曾经面对镜子她脱下衣服观察过,至今都能记起哪一块伤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哪里流过血,哪里好了之后又反复淤青。 “这么多年江穆青都不回来,你觉得她还要你么,早就把你忘了,就知道做梦。” “现在服了吗?我告诉你,你永远都离不开这里。” “逃跑那么多次,最后还不是回来了?” “就知道跑,老子养你这么大白养啊!” 陈明的谩骂声逐渐将她的理智淹没…… 她看着那葱白的手指,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诱惑着她,驱使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着:拿着吧,你太可怜了,拿着吧,只有拿到它…… …… 最终,她看着那条白毛巾,眼前似乎出现了幻影,犹豫着抬起手去拿,或许是太过紧张,第一次没有碰到。 第二次想去拿的时候,许一主动把毛巾塞到了她的手里。 她第一次感受着如此柔软的布料,手心的泥土尽数被毛巾抚去,刚刚还一片洁白的表面瞬间沾满泥泞,突兀地展现在眼前,就像她一样,变得满身污浊。 …… 江忆安撑着伞在雨中奔跑,跑得她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可是大雨将她不正常的心跳声以及刻意压着的笑声覆盖,她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瓶碘伏和一管莫匹罗星软膏。 漫天大雨,路上无人,满山寂静。 她一个人躲在伞下,任凭瓢泼大雨将裤脚打湿,前面的路上已经积满了水,可是脚下步伐第一次如此轻快。 从她接过毛巾的那一瞬间,心脏已经不受控制地跳起来,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要溺死在这大雨中。 冰凉浑浊的泥水毫无阻碍地涌进她的布鞋,单薄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雨水夹杂着狂风毫不留情地向她袭来。 江忆安打着雨伞,站在马路中间,回头看着院子中第一间房子,任凭狂风暴雨,雨伞下的人岿然不动。 那天,她站在那里看了许久许久。 第17章 浇水(1) 大雨连续下了两天,干涸的大地早已喝饱水,道路两边的排水沟里一整天都能听到“咕呱咕呱”的叫声。 第三天早上,晴空如洗,万里无云,天空像一块没有瑕疵的蓝宝石,柔滑透亮,温和的阳光照在身上,心情异常舒畅,整个瓦罐村都因此而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十一月,草木尽散,枯叶成泥,路边的树上几只麻雀热烈地叫着,一层厚厚的羽毛裹在身上,胖嘟嘟的身体像是一个个小绒球,有秩序地排列在光秃秃的枝桠上。 不知是吵架还是打闹,叽叽喳喳,你追我赶,东躲西藏,最后兴许是玩得兴起,一只圆滚滚的麻雀不小心落在了路边一双布鞋上。 那天被雨水浸湿的鞋面已经晒干,陡然被一只麻雀拦路,便急着往后退了一步。 面前的小鸟骤然反应过来,速度比人还快,不到一秒便已重新飞回树上。 片刻之后,头顶再次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 “老师,”时光轮转,那双黑色的布鞋被傍晚的夕阳照得发红,江忆安站在树下,小心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许一背着单肩包正要开门,听到声音回头去看,便见到眼前有些踌躇不定的人,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试卷。 她的表情稍微温和了一点:“过来吧。” 许一没来得及进房间,站在门口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试卷。 这是上次杨梦回给江忆安手抄的数学试卷,如今上面已经写满了整整齐齐的答案。 不论是字迹还是排版,看上去和印刷的一样,许是答题人特意为之,因此许一检查起来也异常快。 初中的题对她这个大学生来说没有什么压力,更何况,她快速扫了一眼,都是一些非常简单的题目,卷子右上角有一行很小的标注,上面写着四个字:七年级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检查得很认真,整个过程,从她表情中看不出答案对错的情况,但是如果仔细观察,能看出她眼底一开始的平淡到检查至最后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可是江忆安不知道,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抿唇盯着自己的试卷,等待最后的结果。 几分钟之后,许一突然抬起头,眼底欣喜隐去,表情一如既往:“全答对了。” 不过,那一刻,她并没有在江忆安的反应中看到高兴,反而带着一种释然,仿佛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指着试卷上的其中一道大题:“说一下解题思路。” 这是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 江忆安只是看了一眼便开始答题:“这是七年级上册最后一章,几何图形的题目,第一题要求直径AE,首先需要知道AB、AC的长度……” 她没有浪费时间,将解题的思路言简意赅讲完,三问用时不到三分钟。 许一点点头,之后又指了指最后一道选择题。 这次,江忆安同样思路清晰地说了出来。 试卷中最难的几道题都已经解答,许一便没有兴趣再问下去,而是看向江忆安:“你在学校的时候学到哪里了?” 江忆安想也没想回答:“七年级上册第二章。” 对于她的回答,许一有些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不用思考就脱口而出。 她再次问:“后面是你自学的?” 江忆安点点头:“是。” 不过转念一想,江忆安今年17岁,这个年纪应该是高考的年纪,长大的过程中,增长的不止是年龄,还有随着年龄一起增长的认知与思考能力。 许一:“数学暂时没有问题,可以开始自学七年级下册的内容了。” 说完后,她准备开门回宿舍,但是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她好奇回头去看,见对方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将钥匙插在锁中,没有打开,而是问:“除了数学,其它科目还有问题吗?” 江忆安收回试卷,小声说:“英语。” “……我不知道该怎么读,那天杨老师说如果学会音标就能自己读……” 许一本来想问一句:你们学校没教吗? 但是转念一想,这就是一句废话,如果教了,江忆安肯定不会这么说。 过了好一会,她无声叹了口气,听到“咔哒”一声,她道:“先进来吧,我给你找一节学音标的课。” 江忆安抬起头,眼中又惊又喜,显然没想到许一会这么说,见人已经开门走进去,她也赶忙跟上。 这是她第二次进许一房间,但和上次一样拘谨,只是乖乖地站在门口的桌子旁等许一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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