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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梦回来的时候,许一刚醒,她似乎还没有从疲惫中缓过来,闭着眼睛捏了捏鼻梁,问:“怎么样?” 不提还好,一提到这事,杨梦回就愤恨道,“我回去跟陈明说了,他不来,医药费也不出,说忆安好了自己回家。” 她已经尽量将陈明的意思美化了很多,其实还有一些难听的话没说,省得给她添堵。 杨梦回继续输出,非得骂痛快了才行:“这是什么人啊,他配为人父么,我看就算街边随便一只动物都比他强,”她话锋一转,“哦,不对,他都不配和那些动物比……” 江忆安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人心都是肉长的,一开始或许还有些难受,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她笑着说:“姐姐,我没事,现在就出院吧,不用浪费那些钱。” 这些年,她不敢生病,不敢吃药,不敢要钱,几乎都要忘记小学时无忧无虑和同学一起去小卖部买东西的感觉了。 杨梦回还想劝一下,但她态度坚决,最后让医生检查过后,两人才同意她出院。 三人打了一辆车回去,安静的气氛在车内环绕,窗外霓虹快速从眼前掠过,打在江忆安的脸上,一路无言。 很快来到村里,这里不比县城,到处黑漆漆一片。 两人站在路口告别。 月光如海,树影婆娑,草地里虫鸣声像一道悲伤的交响乐,提前诉说着离别。 江忆安晕倒前问许一的那个问题两人都没有再提,只是即将分开之时,许一对她说:“还有一个半月,再坚持一下。” 江忆安笑着说:“好。” 她亲眼看着两人进入房间后才离开,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表面一直维持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回到房间后,她还没来得及走到床边,脚下一软便跌在了地上。 拖着身体努力将自己挪到床边,江忆安闭着眼睛靠在床沿上,感觉自己全身无力。 不知道是自己真的没有力气,还是心中没了力气,只知道此刻很累很累,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知道离许一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 那天之后,江忆安干活的时候总有些恍惚,不是放错种子就是拔错庄稼,本来一株长得正旺的玉米被她不小心砍倒,只剩下一道斜切后尖锐的茎。 她已经尽量不让自己要犯那么多错,可是心境再难回到过去。 已经知道结果,再努力有什么用…… 被陈明打习惯了,她渐渐的没了脾气,任由他将所有气发泄在自己身上,就连许久没跟她说话的陈俊杰都担心地看着她。 她回到房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因为太瘦眼下凹陷,头发干枯的像稻草一样随意扎着,用陈明的话来说就是一副死人样。 某一天,她路过客厅的时候听到陈明已经给她找好了婆家,是啊,她已经成年,这不就是他一开始的目的么。 “你知道我闺女从小到大学习都是第一名,她长得高,随她妈,模样也好看,以后生的儿子指定能有大前途,去哪里找这么好的媳妇,钱嘛……” 回到房间后,江忆安胃里翻江倒海,一个劲地干呕,中午吃了半个馒头,最后只吐出一些酸水。 她靠在墙上扯着嘴角笑了出来,干裂的双唇拉扯着裂痕,笑着笑着,胸腔就开始疼,她用力压着,越疼她越是掐着衬衫下受伤的地方不放,最后背后新结的痂被生生扣下,喉间也咳出一丝血。 她用手背擦去嘴角一片红,看着镜中的自己,笑得越来越开心…… 后面,陈万怡的事她并没有再关注过,但是走在路上时会偶尔收到村里人同情的目光。 听别人闲聊她才知道,张博遥找过陈万怡,说有一家福利院可以收养她,直到她成年。 临走的那一天,陈万怡哭着站在远处看江忆安背对着自己在地里干活,如果那天她让她先说该多好,如果她依旧相信她是那个面冷心热的人该多好,或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为什么,她总是默默为她做那么多,但是却表现得那么冷漠,以至于让她生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她知道,江忆安不会再原谅自己。 最后,她只能带着遗憾,带着这辈子难以释怀的愧疚,悔恨地过完还没有真正开始的人生。 …… 自那天许一救了江忆安之后,第二次见她,是在六一儿童节的傍晚。 那天,江忆安家门前围着一群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 忽然意识到什么,她将包交给杨梦回,自己朝那边跑去。 看到那些人的反应,许一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临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而那些人见到她过来,或许因为前段时间的流言,主动给她让开一条路。 直到许一看到院子里画面的那一刻,她恍惚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江忆安内心的想法,江忆安也从来没有对她敞开过心扉,在面对她时,从来只对她展示自己最积极向上的一面。 她从来没有见她如此狼狈过,眼底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像是一个机器人,平静的让她开始心慌。 她错了,其实她早就该想到的。 外面人群骚动,江忆安抬起头看到她的瞬间,眼底露出明显的惊讶,随即慌张地躲开她的视线,背对着她蜷缩起自己的身体,仿佛给自己罩了一层厚厚的壳。 “住手,陈明!”许一声色俱厉,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的人,“你故意殴打他人会受到刑事处罚,我已经录下视频,拿着这些证据去派出所告你!” 许一平时都是清清冷冷的一个人,第一次情绪外露,饶是陈明陡然见到她这样,也愣了一下。 见外面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这还是在他自己家,于是便大胆起来:“老子打孩子天经地义,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乡来的小毛孩就敢教训老子,不怕我弄死你。” “你去告啊,看看警察管不管,老子供她吃供她穿,把我一亩地全毁了,我教训自己孩子怎么了……” 说着,便拿起旁边的锄头,一路拖着往这边走。 人群中一片喧哗,谁也没想到陈明会直接动手。 许一皱眉拿着手机往后退,把他全程的表现都录了下来。 有人劝她别多管闲事,陈明就是个疯子。 而这时,地上一直蜷缩的人不知何时挡在她面前,只留下一个血迹斑斑的后背。 锄头落下的瞬间,江忆安一只手攥住手柄尽端,与刚刚被打的时候分明已经不是一个人,连声音都冷了几度,毫无基质的音色让所有人都冷得一颤:“别动她。” 锄头在江忆安手里没再下来一点,她眸光一沉,将陈明向前的动作给拦下来。 陈明也因此吃了一惊,看向她手臂拢起的线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忆安力气变得这么大。 可是还没等他细想些什么,就见江忆安眼底森森寒光,阴鸷地盯着他,沉声威胁道:“如果她有什么意外,我会和你拼命。” “我不介意去坐牢。”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静下来,安静到只能听到树枝上突兀的鸟叫声。 外面看热闹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她,曾经那个总是低着头,礼貌乖顺且让人可怜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变成了冷静的,有自己思想,不会再任人摆布的陌生人。 陈明的脸涨得发紫,表情极其难看,看到江忆安为了一个外人反抗自己,众目睽睽下竟然让他出丑,一时间心里落差太大。 心底怒意不断翻涌,体内残暴因子不断挑战着他的神经,脸部肌肉一抖,用力将手里的锄头往下压,可是,下一秒却被江忆安钳制得死死的,不肯往下一寸。 最后,江忆安猛地往上一抬,陈明猝不及防向后摔了一个踉跄,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话。 江忆安不再管他,而是转过身对着许一说:“姐姐,你先回去。” 许一看着那还未褪去戾气的双眸,她已经为了自己把陈明惹怒,上次没有办法才让她回家,既然已经知道走后她还会受罪,这次她不想再次妥协。 “你跟我走,”她抓着江忆安的手腕,怕她不会跟自己走,目光如水地看着那双眼睛,柔声道,“我害怕,你跟我走好吗?” 江忆安回看她,淡淡地笑着,细细记下她每一寸的面容。 “忆安。”许一试探地叫了她一声。 江忆安感受着手腕处的温热,许一身上独有的味道涌入鼻腔,她身体一僵,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 而这时,客厅的房门打开,传来陈俊杰的哭声和褚贵枝的控诉。 “陈明,够了,每天过这样的日子我真的是受够了,别再闹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褚贵枝牵着陈俊杰走出来,手中拉着一个行李箱。 第53章 开花(1) 江忆安和许一走了,陈明没有再追上来,因为现在他有更大的难题。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太阳西斜,半轮明晰的红日隐没于山间,江忆安沉默地跟在许一身后。 最后一丝血色将她们淹没,路边留下两道清瘦纤长的身影。 傍晚的风格外温柔,长发翻飞,微风带来丝丝缕缕的清香,江忆安一步步跟上许一。 山间落日余晖,门前树影婆娑,都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变得温柔,少女的心总是忍不住为此而跳动。 地上的影子一开始循规蹈矩,亦步亦趋,只是不知何时,后面的身影抬起手去碰身前人随风扬起的发尾,结果刚抬起手,便僵在半空,一缕发丝从指尖溜走,只一秒,了无痕迹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女孩立刻将手收回,心中惶恐,不知所措的瞬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除了她自己,走在前面的人也看到了那个悬在半空的影子,那个美好但又残酷的傍晚。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去年的事情还没有平息,两人心里都清楚,明天她们会再次成为舆论的中心,给压抑平静的瓦罐村“贡献”新的饭后闲谈。 杨梦回已经提前回去,她们之间习惯了沉默,一个人不说话,另一个人也保持缄默。 直到走到宿舍,许一开门,跟身后的人说:“进来。” 可江忆安只是低着头站在门口,像一具行尸走肉,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想进来。 许一想,但又为什么跟着她来,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忆安,”她走过去,靠近她,“抬起头。” 江忆安听了她的话,眉眼动了动,这才缓缓将头抬起来。 眼中戾气已经消失,甚至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慢慢转动眼珠,了无生气地看着她。 那双眸中曾经短暂的光亮已经消失,如今只剩下死气沉沉一片。 这可不像她要离开这里的样子,和那天知道要去拍身份证时的反应完全不同。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担忧地问。 “还有二十多天就可以离开了,这段时间你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如果陈明再来找你,我会拿着拍下的视频去报警。” “他阻止不了的。” 江忆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是许一并不想放弃,一个人性情变化如此之大,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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