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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慕

时间:2025-11-12 06:00:03  状态:完结  作者:柒壹陆

  垣屈膝行礼,转身退出殿外,靴底踩在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刚走到廊道,就见尚宪君立在廊柱旁,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他拦住垣的去路,目光严厉如刀:“你想当圣君?可曾想过自己的举动会触怒多少宗亲士大夫?”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痛心疾首,“国家运转全赖贵贱秩序,岂能为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坏了规矩!”

  “您是说,那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

  尚宪君皱紧眉头:“臣言下之意是您不该干涉一介卑贱丫头的生死。”

  垣握着的拳略微紧了紧:“世上从无微不足道的生命,更无该死的性命。任何人都无权践踏他人生命。”言罢,她径直离去。

  三日后,光化门外。

  成均馆的儒生们穿着统一的儒衫,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高举着写满字的条幅。为首的掌议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世子破坏儒教秩序,侮辱宗亲,动摇国本!恳请殿下废黜世子!”

  “废黜世子!”

  “废黜世子!”

  呼声像浪潮一样涌来,撞在宫墙上,又反弹回去,在天地间回荡。

  东宫书房里,垣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窗前。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呼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无数根针,扎在心上。

  “邸下。” 夏景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门外传来。她推门进来时,鬓角的珠花歪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是一路哭着来的。“我去求大妃娘娘,求父王……”

  “不必了。”垣放下书 ,抬头看她,眼底的疲惫像化不开的墨,“我是世子,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夏景扑过去,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废黜的世子,从来没有好下场!不是流放,就是赐死!”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垣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却暖不透彼此的寒意。“若这是代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夏景脸上,带着深深的愧疚,“只是…… 太对不住你了,夏景。”

  夏景浑身一震,眼泪突然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垣轻轻拉过她,将她拥入怀中。夏景的头靠在她肩上,能闻到她衣袍上淡淡的墨香。

  “趁还有时间,陪陪我吧。” 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暮色渐沉,东宫书房内,烛火摇曳。两人相偎的身影被窗棂切割成细碎的剪影,像一幅被揉皱的画。窗外的呼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卷着落叶,在阶前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第14章 青锋泣血

  三更的梆子声敲过第三响时,东宫殿的烛火仍在窗纸上摇曳。

  垣独自坐在案前,烛影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斑驳,神情木然如殿角的石兽。更漏里的水滴答作响,像在数算着什么,她却浑然不觉,只任由夜色漫过膝头,浸得人骨头发凉。

  脚步声自长廊尽头传来,轻得像落雪。者隐君推门而入时,带起的风卷动烛芯,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他在她对面坐下,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夜露的寒气。

  “王兄。” 垣先开了口,声音里裹着未散的疲惫。

  “还没睡?”者隐君望着她眼下的青黑,语气不自觉地软了。

  垣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反倒牵起几分自嘲:“哪里睡得着。倒是又让王兄见了我这副狼狈模样,真是丢人。”

  者隐君喉头哽了一下,酸楚像潮水般漫上来。他沉默片刻,终是从袖中取出个紫檀木匣,轻轻推到她面前:“有件事,我该向你坦白。”

  垣抬眸望他,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十四岁那年头回见你,我就瞧着不对劲。”者隐君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轻得像在说给多年前的自己听,“你的眼睛太深了,清得像山涧的水,可那里面藏着的警戒,不是我认识的世孙该有的。我跟他亲如手足,怎么会认不出他的眼神?”

  垣的手指猛地攥紧,锦缎的袖口被捏出几道褶皱。

  “你们的相貌、声音,连走路时衣袍摆动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可你分明不是他。” 者隐君转过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起初我乱得很,后来是怕,再见到你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护着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浮出温柔的坚定:“那个彻夜练箭,指腹磨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停的孩子;那个摔断了腿,咬着牙扶着墙也要站起来的孩子;那个在旁人想都不敢想的难处里,一个人撑到如今的孩子……我想护着她。”

  垣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倏地热了。一股暖流从心底淌出来,缓缓熨帖了那些经年累月的寒凉,连带着指尖都泛起微热。

  “王兄……”

  者隐君将木匣往她面前推了推,匣盖边缘的铜扣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一旦废黜的旨意下来,等着你的只有死路一条。就算侥幸活下来,往后的坎只会更难。女儿身的秘密要是漏了出去……”

  他没说下去,可那未尽之意像冰锥,刺得人脊背发凉。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下来,砸在紫檀木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垣哽咽着:"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还记得我说过吗?你走不通的那条路尽头,有片海。”者隐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破长夜的力量,“那里泊着艘大帆船,跟我走吧。无论你想去天涯还是海角,我都陪着你。”

  垣的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双绣花鞋,藕荷色的缎面上,缠枝莲纹绣得密不透风,针脚细得像蛛丝,仿佛在匣中等了百年,就为等一双真正属于它的脚。

  走?她能去哪里?从被推上世孙之位的那天起,“李垣”就已经死了。她是世子,是被当作国之储君养大的,骨子里刻着的都是“责任”二字。陡然要她抛掉这一切,以个陌生的身份活下去,她竟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夏景怎么办?父王怎么办?那些自幼被教导的“担当”,像镣铐般锁住她的脚踝,容不得半分逃避。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思政殿内,惠宗正对着一叠奏折出神。明黄的奏章上,群臣的墨迹淋漓如血,字字句句都在逼他写下“废黜”二字。

  东宫殿里,垣打开妆奁。铜镜蒙着层薄灰,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她何尝不想做个寻常女子?梳着双环髻,穿着襦裙,在春日里追追蝴蝶,在灯下绣绣花。可生在这宫墙里,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若前路真的只剩死,那这一次……能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她缓缓卸下翼善冠,乌发如瀑布般泻下来,落在肩头簌簌轻颤,像一匹被揉皱的黑缎。拿起绣花鞋时,指尖的颤抖更厉害了。穿女儿家的鞋,会是什么滋味?她试探着将脚伸进去,软底贴着脚心,踩在砖地上,悄无声息,像踩在云絮里。

  而此刻,虚掩的门缝外,惠宗正立在廊下。月光从他肩头淌过,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目光复杂地望着殿内那个穿着绣花鞋的身影,喉头动了动,终是没出声。

  长廊里,惠宗轻轻带上门,转身欲走。金尚宫过来,询问:“殿下,怎么在门口就折返了?”

  惠宗没答话。今夜本想来看看世子,却撞见那样一幕——女儿家的鞋,还有镜中模糊的少女模样。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倒不如不说。

  殿内的垣听见“殿下”二字,背脊瞬间绷紧,像被投入冰湖的石子,连呼吸都滞了半拍。她慌忙想拢起头发,却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像被风卷走的烟。

  次日的光化门,喊声震得宫墙都在颤。

  成均馆的儒生们跪在地上,手里高举的条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废黜世子!以正纲常!"

  思政殿内,惠宗沉默了许久,案上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滴在明黄的奏章上洇开个小点儿。终于,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废黜世子。”

  群臣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源山君站在角落里,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

  东宫殿里,垣听到消息时,反倒松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唤来金佳稳:“你在外面吗?”

  “在,邸下。”金佳稳推门而入。

  垣示意他坐下,从怀里掏出枚玉佩。羊脂玉暖得像块小太阳,上面刻着朵小小的兰草。“替我好好照顾嫔宫。”

  她摘下翼善冠,换上身素色便服。棉布的衣料贴着皮肤,竟有种久违的自在。

  她一步步走向思政殿。

  “父王废黜我,是因叔父之事?”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不是。”惠宗的声音很轻,“昨夜,我去了东宫殿。”

  垣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没察觉。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女儿身。”

  “从何时开始……”垣的声音打着颤,像风中的残烛。

  惠宗的思绪飘回二十年前。那时妻子弥留之际,他从外殿奔进来,正好在门外听见她对她说:“你是个特别的孩子,别忘了,我美丽的宝贝女儿。”

  后来,妻子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一定要护着世孙……护好我们的孩子。”

  “这些都不重要了。”惠宗从回忆里抽离,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怜恤,“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垣低着头,鬓边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您为何佯装不知?”

  “你怨我吗?”

  “无数次想过您知道后的模样。”垣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砸在地上,“我很怕。作为世子,我不怨您;可作为女儿……我怨过。我也想像别家孩子那样,能扑在父王怀里撒撒娇啊。”

  惠宗别过脸,眼角的皱纹里积了些湿意,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他是君王,不能哭。

  “若能回到我出生那天,您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垣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像盛着星光的湖,“若不是迫于御旨,您会不会……不一样?”

  惠宗交握的双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如玉石。他何尝不想将这唯一的女儿拥入怀中?自知晓她女儿身的那刻起,无数个深夜,他都想抚抚她练箭磨出厚茧的手,问问她摔断腿时疼不疼。可他是君王,她是储君,他们都生在这王宫的樊笼里。

  中殿的眼睛始终盯着世子之位,恨不得立刻扶齐贤大君上位,若他流露出半分父爱,只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尚宪君在朝堂上权倾朝野,若不扶植中殿的外戚势力制衡,将来女儿即便继位,也只会沦为傀儡。这些盘根错节的算计,这些不能说的苦衷,像根刺,扎在他心头二十余年。

  至于当年若没有那道“双生不祥”的圣旨……他真能做得更好吗?或许会偷偷把她送出宫,送到大明的江南水乡,让她梳着双环髻,穿着襦裙,做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可那样,她会不会怨他剥夺了她的身份?会不会在某个雨夜,想起这深宫还有个牵挂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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