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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太医院黄程。” 元淼不大认识黄程,甚至对这个名字都很陌生。但见许流萤点名要找她,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下, 很快,元淼就带着黄程回来,两人一进屋,黄程就快步往床榻方向去。来时路上,元淼已把大致情形讲给黄程听,黄程料到是着凉高热,却没想等走近了,看到许流萤面色潮红眼神涣散,才知已经烧成这样,忙蹲下来替她把脉,掀开被角伸手进去探了下,余光看到元淼跟上来,压着急躁同她说话:“许大人身上湿透了,裹着的披氅也全是湿了,还请元大人帮忙找件衣裳来换上。” 元淼忙转身去找,只是并不熟悉许流萤屋中摆设,寻摸半晌才在墙角柜里找到衣箱,衣箱上散着几件衣裳,应是许流萤回房后换下的。元淼将箱上衣服拿开,指尖摸到一方纸张模样物件,低头看了眼,瞧出是封信,信封上空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元淼无意窥人私隐,随手把信塞到一旁,打开衣箱胡乱捧了几件衣裳在怀里,又听黄程喊话,说许流萤烫的厉害,只要一件里衣便是,忙把手里衣裳扔了,重新翻了一件薄薄里衣拿过去。 冬被掀开,元淼才看见许流萤浑身湿透,就连自己慌乱中给她裹上的披氅都已湿透。等到黄程为许流萤施针完毕,元淼将手里衣裳递给她,背过身去,听见身后换衣的动静,心若擂鼓,无话也想找句话来说,“许大人应无大碍吧?” 身后黄程忙着替许流萤换衣裳,无暇回她,等到换好了衣服,将流萤安置好,俯身从医箱里取了东西递给元淼,“应无大碍,许大人只是高热,并无其他病症。幸而冬日天冷,下官习惯随身带几份驱寒退热的药,正好派上用场。” 元淼接过黄程递过来的东西,是小小一摞药包。 黄程背了医箱要走,嘱咐道:“下官还要赶去正殿值夜,耽误不得。方才已为许大人施针,暂时稳住了,只是要辛苦元大人煎药,让许大人服下。” 元淼点头应下,又听黄程道:“高热最忌遇夜,还请元大人今夜多守一会儿,最好是等许大人退热后再走。若是......” 黄程犹豫了下,又道:“若是许大人用药后,半个时辰依旧高热不退,还请立刻来正殿寻下官。” 元淼连声道好,送了黄程出去。等黄程走远了,元淼关上门,又回到床前。 施针过后,许流萤看起来似是好了些,至少不似先前那样一直发抖。 “许少尹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床榻上,许流萤安安静静,眼睛虚虚睁开一点,听见问话只低低嗯了一声。元淼不敢耽误,将黄程留下的药包打开,出门前轻声同她解释道:“我让茶房煎药,很快就回来。” 这回,许流萤却没应声,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元淼顾不上许多,忙拿着药包去茶房。 幸而近日落雪,行宫除却陛下所居汤泉正殿,各处都冷的厉害,偏殿所居官员都需热水,茶房日夜轮班,灶上没有一刻凉下来。 很快煎好了药,元淼盛好药放进托盘,小心翼翼端回房,侧身抵开门扇,又怕汤药洒出来,拿脚勾着门扇关过去。 门扇合上,屋内顷刻满是清苦药味。元淼搬了杌凳到床边坐下,见许流萤睁眼看着自己,一边搅动汤药一边与她说话,“用药过后,许少尹好好睡上一觉,明晨起来便都全好了。” 许流萤盯着她,还是没作声。 屋子里没有旁人,元淼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冬日天冷,热水凉的也快,少尹下回可别再这样睡着了。” “亏得是我刚好来寻你,若是来晚些,受凉高热都是小事,若是淹下去,那才吓人。” 屋内只有元淼的声音,平素不多话的人,已开始有些没话找话。得亏是手里汤药终于凉了些,元淼一手将她扶起来,取了软枕垫在她身后,等将她扶正坐好,才一口一口将汤药喂给她。 屋子里静的可怕,一碗汤药喂完,谁都没再开口。元淼本是来照顾她,可因着这股沉默,心里渐渐涌出几分不自在,收了药盏后,坐在床前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看。 不管往哪边看,都觉许流萤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元淼轻咳一声:“少尹睡会儿吧。” 言罢也不管许流萤应没应声,起身就替她理了理被子,手刚一触到被面,才发觉被子也是湿的。 许是先前那披氅湿透了,染了水意到被子上。 许流萤房内没找到新的冬被,元淼没办法,只好去自己房中拿被子。 元淼很快抱着厚重冬被折返,外间还在落雪,推门时风卷雪花钻进来些许,落到门内来。 床榻上,许流萤安安静静的,与她平时一般无二。元淼抱着冬被走过去,以为她是睡了,走近了才见她原是醒着,眼睛半睁,不知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许少尹?可觉得好些?” 许流萤没应声,只是半睁着眼睛看过来,眼神里尽是虚无。看着这个平日最是冷静稳重,最重亲疏远近的人,此刻只穿一件薄薄里衣,虚弱地躺在床上,一瞬,元淼觉得心底似被细针戳中,没来由地痛了一下。 抱着冬被的手臂在发颤,元淼近前一步,想把她身上打湿的冬被换掉。刚一动作,却见许流萤眨了眨眼,定定看着自己,元淼轻声同她解释:“被子湿了,我替你换掉。” 流萤怔怔看着她,忽然开口叫她,语气里有些犹疑:“元淼?” 元淼一愣,手上动作顿住。 流萤又唤了一声,比方才多了几分确信,“元淼。” 房门处,方才飘进来的几片雪花已经融化,只留地上小小一痕水渍。元淼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潮意。 这是她与许流萤相识以来,第一次,听见她唤自己的名。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元淼手里还抱着冬被,就站在许流萤眼前,听她唤自己的名,呢喃般的声音入耳,犹如暑天绵雨,晶莹剔透的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将干涸大地的每条缝隙都一一滋润。 泥土被点滴滋润,渐渐泛起青草气味,一浪一浪涌来。元淼一手抱着被子,一手将许流萤身上冬被掀到一边,沉默地替她换上干燥的被子。 流萤躺在床上,仰面看她动作,又嘟嘟囔囔喊了她一声。 她的声音很轻,凌空飘雪般缓缓落下来,喊出那两个字时,又像隔着迷雾,含着怅然,“元淼啊。” 这回离得很近,元淼听得清清楚楚,却还是沉默地替她掖好被角,没有回答。等到整理好后,起身时垂眸,看见许流萤的眼睛。 平素总是亮晶晶含笑的一双眼,这会儿却只剩些混沌茫然,虚虚地看着某处。元淼终是没忍住,也想叫一声她的名字,刚开口唤了个“许”字,就见许流萤忽然正视自己,失神的眼瞳一瞬凝聚,狐疑地看着自己:“元主簿?” 于是险些出口的一声许流萤,又慌不择路咽了回去,元淼耳后一热,只觉心底轰隆响起一阵心鼓,震的她耳内嗡鸣,可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许流萤又闭了眼睛,两手团着被子在胸前,皱皱巴巴翻了个身,背对过去了。 元淼悻悻坐回床前杌凳上,面上有些燥热,也不管许流萤听不听得见,呵呵笑了两声道:“总不能、不能见死不救,我再守一会儿。” 床榻上,许流萤只留个背影。元淼又轻咳了两声,只觉屋里炭火有些太足,害得她浑身燥热心慌的很,起身到炭盆边,拿火筴取出两块炭火放到一旁空盆里,“黄医士走前叮嘱过,叫我一定要等少尹高热退些再走。” 床榻上安安静静,没有回应。元淼抖了抖火筴上沾染的火星子,心里想到什么,自顾自笑了一声,放了火筴回到床边杌凳坐下。 床榻上,流萤烧的糊里糊涂,眼睛迷迷糊糊看见元淼的脸,喊了几声却没听到她答应,只觉她心里定还怨怪自己,难堪地闭上眼,转过身蜷缩在厚重冬被里,不无愧疚道:“元主簿,对、对不住啊......” 元淼坐在床边,没听清她说什么,等凑过去听,只断续听她说什么住不住的,顿时面上一臊,尴尬地手忙脚乱,“不住的,我、我不住的。” 生怕解释不充分,叫许流萤误会自己,元淼转身拖了杌凳到卧房中间,与床榻隔出老远才坐下来,又硬着头皮尴尬解释着:“许少尹莫要误会,我怎会住你房中,只是黄医士不放心,让我等到你高热退了再走。” 解释过后,看见床榻上许流萤安安静静的,不再说话了,元淼才长舒一口气,垂了眼睛,将心里微微翻滚的一抹不耐压了下去。 其实元淼的解释,许流萤一点也没听见,她只记得元淼沉默的模样,越沉默,越让她难受,愧疚。 流萤无措,只能呢喃:“元主簿,对不住啊。” 对不住啊,最终还是没能救你。 实在对不住,还是没有去救你。 流萤抱紧了身上冬被,蜷缩着身子闭眼,昏昏沉沉时,仿佛又听到裴璎怒火中烧的声音,惊雷般炸在耳边,“许流萤!你休想去救她!” 那是永初三十二年,晚春时节,流萤死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那一年,礼部尚书元淼因瞒报税款,徇私受审入狱。陛下病中休养不得打扰,此案便由大殿下主理查办,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还有元淼签字画押的供词,铁证如山。 元淼入狱,判秋后流放千里,水到渠成。 或许于上位者而言,好用远比能用更重要。元淼有才有德,可偏偏又太有才,太有德,她感念大殿下提携恩情,多年来也算尽心,可是大殿下真正想要她做,想要她成为的,她却坚守底线,一件都不肯。 譬如栽赃陷害,杀人捂嘴,驱异党,化良善。 太干净的人,有才便是有罪。大殿下无法用她,却也不会再留她。或许也曾挣扎过,所以才留她在朝中许多年,等到忍无可忍,等到二殿下羽翼渐丰,等到流言如杂草劲风,纷言元淼意欲转投二殿下,然后悬在元淼头上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铡刀轰隆落下来,于是元淼,这个曾被大殿下一手提拔入京的人,到最后,也被大殿下亲手送入天牢,赐她千里流放。 彼时,流萤与元淼已算相识,虽只朝堂上惺惺相惜,却也算得上有几分浅薄交情。 清算前夕已有风雨,元淼入宪台受审前夜,流萤收到她遣人送来的一本账簿。来人冒死送此物,只凄凄惨惨央求许流萤,“许大人,家主命奴婢将账簿交给大人,只求若有不测,大人能施以援手,救家主一命!” 春夜温凉,流萤手里握着那一卷账簿,半晌无言,艰难道:“元大人既有此证物,为何不呈递上去自证清白?” 话问出口,流萤也觉多余。元淼贪污一案由大殿下主审,大殿下要她死,又怎会给她呈递证物的机会?便是递上去,也是指尖飞灰,顷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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