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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烛残影中,那家仆黯然,面上只剩赴死决心,低声道:“其实家主并未求大人相救,家主将此账簿交与大人,只求大人能保管此账簿,有朝一日能公诸于世,还家主几分清白!可、可......” “许大人!许知事!” 话没说完,那家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擂鼓,眼角飞泪与额上血滴混作一色,“许大人!求您!求求您!一定救救我家大人!请您一定救救我家大人,她当真是被冤枉的!” 流萤握着手里账簿,如同握着元淼沉甸甸一条性命。明知很难,明知或许不该,但她就是想要试一试,或许,真能救她呢? 心里如此想,可等流萤拿着账簿去找裴璎时,却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怒骂,骂她不自量力,骂她多管闲事,骂她做官多年反而痴傻,怎么看不清里面关窍。 那日在启祥宫正殿,裴璎骂完一顿还不解气,又猛灌了一壶茶,冲过来拎着流萤衣领,怒道:“阿萤,你究竟懂不懂!” 流萤手里攥着账簿,摇头喃喃道:“我、我不懂,殿下,流萤不懂,真的不懂。” 裴璎怒目圆睁,气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许流萤!你休想去救她!” 气急喊了她的名,喊完又长长吸了一口气,裴璎试图说服她,又道:“元淼这个人,纵然阿姐不用,也决计不会为我所用。且如今阿姐送她入狱,多少人会心寒,会害怕,阿萤,你难道会不懂,这是多好一件事?” 多好一件事? 死一个元淼,一个才华横溢,为官清廉,满心只为江山万民的元淼,是好事? 流萤不懂,眼前裴璎的脸越发模糊,流萤睁大了眼看她,可怎么都看不清她的眉眼。 其实她早就已经看不清,多年党争浸染中,她其实越发看不懂裴璎。 她恍惚记得,多年前的裴璎满眼憧憬,与自己观月赏星,心有向往。 "阿萤,我也想与阿姐争一争,我也想去那个位子上坐一回。" “阿萤,待我所愿成真,你说,我会是个明君吗?” “若所愿成真,若能成真......阿萤,若真能如愿,我一定要做个好皇上,惠利万民,江山长久!” 流萤分明看见那个眼含热切的裴璎,可怎么一眨眼,又看到裴璎在冲自己怒吼,夺了自己手中账簿踩在脚下。 眼前的裴璎易怒又柔情,脆弱也跋扈,有时候上一刻还在与自己温存,下一刻就因着莫名之事气的大叫。像惊弓之鸟,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失控。 这样的裴璎,让流萤害怕又心疼,总是低头垂眸哄她,什么事都顺着她,便是替她杀了人回来,也要温声安慰她,只道与她无关,都是自己手脏,她还是那个无暇的,良善的二公主。 陛下病重一日更比一日艰难,皇储之争越到紧要关头,裴璎的无常就越严重。 启祥宫里,流萤低着头一遍遍求她,求她救元淼。可裴璎先是怒极,后又冷笑,嘲讽道:“阿萤,你是当真想救她,还是只想给你自己心里求个安稳。” 流萤愣住,却听裴璎又道:“你若想救她,大可将这账簿交给宪台,何须来求我?明知我定然不允,偏要来求,不过是想我做个恶人,全你心里那份体面吧。” 流萤愣愣看她,听她像变了个人般,冷笑着讥讽:“怎么?如今连、连你也要来算计我吗?” 流萤摇头,只道不是。她只是不想瞒着裴璎做这件事,更不想因为自己贸然相救牵累殿下,她只是以为、以为裴璎明事理,定会答应的...... 元淼的账簿被裴璎踩在脚下,流萤看着她面上怒色,看到她猩红双眸里带泪,满目失望与惶遽。又一次,流萤对裴璎低头,轻声安抚她,将她炸起的雪白狐毛抚顺,“殿下别生气了,我都听你的。” “殿下,是流萤不懂事了。” 话音刚落,春光轰然闯入殿内,有人推门进来,带着得意的轻笑。流萤抬眸,看见庄语安笑容满面,施施然走到裴璎身侧,笑看自己。 作者有话说: ------ 嘿嘿嘿嘿,还是忍不住上来嚎一嗓子, 其实评论区都还没猜到故事后续,嘿嘿嘿嘿(旋转跳跃~~) 只是有点心疼的是,大家别太早骂裴璎了......往后看嘛 另外提前预告下,8.2会入V啦!!!
第21章 那是流萤早已看不懂的庄语安。 流萤抬眸看她, 这个曾经的“学生”,只觉她与裴璎一样,越发叫人看不懂。 也或许是自己向来看人就不准, 容易上当。 看不懂, 便也懒得再看, 反正不知何时起, 庄语安也不再唤自己“老师”。大概是自己与裴璎争吵愈多后, 连带跟在她身边的庄语安, 也对自己这位曾经的“老师”憎恶疏远。 流萤无谓她的憎恶疏远, 只偶尔见她面露凶恶, 不免有些怀念从前尚书苑那个热忱纯真的庄语安。 殿内只有三人, 内侍都候在殿外,庄语安进来后,裴璎像是累极, 转身懒懒坐进圈椅,一手抵在额上,轻轻揉了几下眉心,长长叹了一口气。 若是往常,流萤见裴璎如此,定会走到她身边, 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柔摩挲安抚着, 为她宽心。 可这一次, 流萤只是看着地上凌乱的账簿,一动不动。厌烦突如其来,痛苦亦如山呼海啸。流萤站在原地,看着庄语安走过去, 从地上捡起被裴璎踩过的账簿,出声请求道:“殿下可否将账簿还我?” 裴璎闻言瞪她:“你还想救她!” 流萤摇头,开口时却觉喉舌艰涩,恍惚有种即将失声的无力。定了心神,再看裴璎,流萤也不知哪来的反骨,再开口时少有地带了情绪,淡淡道:“此物乃元大人性命所托,即便不救,也该好好保管才是。” 裴璎眼睛微眯,审视的目光在流萤脸上扫过,眼神在她与庄语安之间来回,唇角挂了抹难以言说的笑,看向庄语安。 不必言语,庄语安也能明白殿下之意,颔首应下,拿着账簿走到流萤面前,两手递出账簿。 流萤伸手去接账簿,可那账簿被庄语安捏的很紧,抽不出来。流萤手指攥着账簿往前几分,指尖不巧触到庄语安的指尖的瞬间,察觉那指尖猛地一颤,流萤皱眉看她,却见庄语安罕见地别过眼神,长睫微颤,察觉自己在看,又投过来一抹带着憎恶厌恨的眼神。 流萤只当看不见,示意她松手:“多谢庄大人。” 庄语安闻言猛地用力,一把将账簿从流萤手里扯出来,捏着账簿一角亮给她看,面上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得意:“既然此物重要,自然交给殿下保管更妥当,许大人觉得呢?” 流萤越过庄语安看向裴璎,质问的话就在胸口,却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不是害怕开口,只是觉得累了,倦了,厌了。长久的忍耐,顺从,压抑自己心内真正所想,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低眉顺眼,低声安抚,时日久长,她就快想不起自己与裴璎的当初。 若能一辈子在尚书苑,该有多好...... 从某个时候起,她与裴璎之间,越来越像君臣,而非爱人。只是过往美好太过深刻,流萤垂眸,她总是舍不得,总觉还有转机,所以一次次退步。 流萤何尝不知,如今自己与裴璎的关系大不如前,依靠妥协迁就维持的情意,如悬丝易断。 在裴璎脸上得不到答案,流萤收了眼神看向庄语安,只道:“殿下保管自是更为稳妥。” 启祥宫外春光明媚,流萤走出殿门时抬眼望天,只觉双眼被灼热春光刺痛,皱眉低了头往外走,刚刚走出一小段,就被人叫住。 流萤转身,看到庄语安朝自己走来。 春日阳光照在庄语安脸上,一片煞白晃眼。流萤看不太清她的脸,却能听清楚她的声音,那声音带着满足的嘲讽和奚落,笑道:“许大人与殿下多日未见,怎地一来又吵起来了。” 流萤皱眉,厌烦她日复一日的挑衅,懒得接话。庄语安却不放弃,又道:“许大人月余没来启祥宫,好不容易来了,却是为了元淼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求情,不是平白惹殿下动怒吗?” 流萤本不想与她说话,但听她提及元淼,口气冷冷道:“庄语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庄语安近前,“我是想说,许大人这般聪明的人物,难道看不出殿下心中所想?” “学生好奇,这世上千万人,许大人为何这般执着殿下一人?哪怕到了如今地步,宁愿委曲求全也要跟在殿下身边?” 言语里的细微笑声,随着尖酸的字句落进流萤耳里,她听到庄语安问自己,“四年了,学生实在想问一句,如今大人心中当真还觉得,与殿下的决裂不过做戏吗?” 防备让她警惕,流萤带了怒气回问她:“庄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哈哈!哈哈!我想说什么?” 似是听到极好笑的言辞,庄语安闻言忽然大笑,笑到捂住嘴,有泪滴从眼角飞出,“许大人,你猜我想说什么?” 庄语安总是这样,说话像在打哑谜。流萤不耐,看她大笑过后离自己更近一步,怪异低语:“我说的话,大人当真听进去过吗?” 流萤早习惯她不唤自己老师,也习惯她冷嘲热讽,心里不屑,甚至一句话都懒得回她,转身离开。庄语安却在后面气急败坏,大喊一声:“许流萤!” 流萤停步转身,看到她近前,压低了声音道:“许大人,许知事,许流萤,你在殿下面前委曲求全,当真是卑微到了极点。” 距离很近,近到流萤能将她眼里愤怒与憎恨看的清清楚楚。她却不太懂,不懂庄语安为何这么恨自己。 庄语安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许流萤,你可曾睁开眼看看,如今的你是何等模样?” “你与殿下之间,当真还如从前一样吗?还是说你心知肚明,却不肯放手。” 流萤后退半步,庄语安执拗地跟上来,退一步,她跟一步,那双满是憎恶的眼睛越来越近,近到许流萤能在她眼中清晰看到自己。 渐渐地,那眼里迷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没来由的潮湿水气。流萤听见,庄语安放缓了声音,久违地唤了一声“老师。” “老师,殿下真的爱过您吗?” 话问出口,梦境轰然坍塌,裴璎的脸,还有庄语安的脸,连同高高宫墙,亭台楼阁,都一齐陷落,周遭升起无穷的浓雾尘埃。 流萤沉沉闭眼,终于深睡过去。 醒来时天光晃眼,日光裹着雪色亮光冲进屋里,流萤半醒未醒,察觉已经天亮,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沉铁般压着,艰难睁眼的片刻,她又想起梦里,庄语安那句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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