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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人,”云瑶两手递出托盘,“若是闹到陛下面前去,殿下去过行宫一事就瞒不住。此事瞒不住,追查下去,一定会查到许大人头上。” 流萤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挥散开。 怎么可能?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裴璎……裴璎怎么可能为着自己,甘愿承受大殿下的惩罚? 不会的,不是的。二公主不敢将此事闹大,不过是怕行宫夜会一事败露,她在自己身上加诸的谋划就全部崩塌,连同、连同自己这颗培育多年的棋子,一并都毁了…… 裴璎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一定是这样。 “许大人?” 云瑶见她愣愣发呆,又把托盘递过去了点,“殿下身上有伤,又不肯好好用药,今日大人好不容易来了,还请帮帮忙吧。” 云瑶言辞恳切,流萤也不好驳了她的请求,犹豫了下,还是点头接过托盘,转身又进到殿里。 正殿空空荡荡,拐到内殿门前时汤药又洒了几滴,怕那一小碗药没送到裴璎面前就洒光了,流萤两手捧着托盘,侧身抵开门扇,刚踏进去一只脚,就听内殿里传来裴璎怒不可遏的声音,“我不喝!拿出去,我不喝!” 流萤停下脚步,远远看见床榻上冬被鼓了一团,暴躁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裴璎这人,当真是喜怒无常,你稍稍对她有那么一分怜惜,她转头又张牙舞爪凶相毕露,让你知道方才那丁点怜惜之情,是多么可笑。 流萤没作声,放慢了动作进到殿内,轻手轻脚将托盘放到桌上,没等出声叫她,被子里的裴璎又瓮瓮吼了一声:“拿出去!我不喝!” "本王没病!喝什么药!出去!" 二公主动了怒,就是云瑶进来,也要结结实实挨上一顿骂才能出去。流萤心里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伸手去揭被子,手刚碰到被面,才稍稍用力拉了一下,就被裴璎更用力地扯了回去,“云瑶!你好大的胆子!本王的话也敢不听!” “殿下,是我。” 被面底下拽着被子的力气一松,流萤轻轻将被子揭开,裴璎绯红的一张脸露出来,额上发丝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肌肤上,不知是捂出的汗,还是什么,本来好看的一张脸,乱七八糟的。 像在洞穴藏身的雪狐被猎人发现,裴璎忙把手里鸢尾香囊藏到帛枕下,又胡乱理了理额上乱发,撑着身子坐起来,“不是叫你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流萤沉默看她,一时不知该骂她活该还是傻。 裴璎却忽然觉得很委屈,“你这个人,在行宫那么久不给我回信,好不容易回宫也不来见我,世上哪有你这么狠心的人。说什么事务繁忙,往日就是再忙,你与我在启祥宫熬到天明再去上朝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裴璎越说越觉得委屈,“叫你来你不来,叫你走,你又偏偏要回来。阿萤,你如今是长出息了,眼看着要升职,倒是觉着我无用了。” 二公主越说越没边际,哭哭啼啼没有半分皇女样子。流萤也不想辩解什么,只是看到裴璎这副模样,又想起云瑶的话,心里警醒自己不要可怜她,可看她湿漉漉一双眼睛望着自己,想着那七道藤条落到这样娇贵的身子上,一记下去,定是皮开肉绽的疼。 心里分明觉得此人可恶至极,恶毒至极,就是被藤条打上几下也算为自己解气,可看她又是哭又是埋怨,却只觉得无奈。流萤没吭声,起身端了药盏过来,舀了一勺吹凉递过去,裴璎皱眉看她,“我没病,阿萤,我真的没病。你怎么也和她们一样,都不信我?” 流萤不是前世的流萤,更不是候在殿外的云瑶,并不惯着她,握着调羹就往她嘴里塞,“若是没病,这会儿殿下就该起来撵我出去了。” 裴璎自是没那个力气,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说,可刚一张开口,想起的又全是幼时那双恶毒的眼,还有黏腻恶心的手,喉舌干涩间,终究还是什么都不敢同她说。 她只怕说出口,自己在阿萤心中,便不是那个无坚不摧的裴璎。 委屈害怕,又不愿叫流萤看出来,裴璎舌头抵着调羹,汤药从四周泄露,滴滴答答湿了衣裳,等嘴里调羹撤出去,裴璎立马梗着脖子侧头,以示决绝:“我没病!” 流萤静静看着她,只道:“是吗?既然殿下不肯用药,那臣也该走了。” “诶!” 裴璎立马抓住流萤衣袖,毛茸茸的眉毛皱成一团,心里有万分不忿,可看着流萤不像吓唬自己,又想到她这人狠心,这么多日都不来看自己,二公主也没了脾气,撇嘴道:“只说没病,又没说不用药。” 流萤沉默着喂药,最后一勺药喂下去,苦的裴璎一张脸皱成包子,强忍着咽下去,拽着流萤不撒手,“阿萤,我喝完了......” 受伤的雪狐也是狐,雪白的尾巴一翘,流萤就能看见那双狐狸眼里蕴着的不安分,眉头一皱,放了药盏就想走。 裴璎抓着不撒手,方才还带泪的眼睛,瞬间又浮起坏坏的笑,“阿萤......自上次在行宫后,好多日都不曾见你了。” 流萤只恨自己多余心软,明知不该来可怜她,明知这人不值得可怜,天大的事儿落到她头上,她都不忘那事的。 “殿下,今日不可。” 亏得是这会儿裴璎力气不大,流萤用力抽出衣袖起身,“今日臣来启祥宫,说不定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只怕耽搁时间久一些,坏了大事。” 裴璎抱着胳膊转过身,赌气道:“走吧走吧!你走吧!” 殿下如此说,流萤也不同她客气,规规矩矩行礼告退,转身就要走,还没走出两步,又听裴璎在身后气的大喊,“你再走一步试试!” 听清楚她喊了什么,流萤脚下不停,故意与她作对,又大步往前走了两步,气的裴璎病中惊起,恨不得扑过去抓人,“许流萤!” 流萤这才停下来,转身看她,瞧见她眉眼里的怒气,柔声道:“殿下最近唤我的名字,比从前许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许流萤三个字,在裴璎口中,不是爱.欲之巅的喘息,就是怒火攻心时的口不择言。 很显然,现下并非前者。
第25章 裴璎没想到流萤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愣了下,又立马仰起脸,摆出一副公主架势:“怎么?我不能叫你名字吗?阿萤, 我就叫, 你惹我不开心, 我就叫, 偏叫!” 二公主惯会撒泼, 对着旁人姑且还能论论道理, 可在流萤面前, 她甚至不知道理二字怎么写。从前, 流萤习惯她如此骄纵, 甚至觉得可爱,十足就是炸毛的小狐狸,嘴硬心软。 如今再看, 流萤才可笑的发觉,“嘴硬心软”四个字是自己对裴璎最大的误会。殿下的心,其实比谁都要狠,欢喜时将人捧上天,极尽温柔缠绵,可等到厌了, 无用了,便如脚下碎雪般随意踢开, 一个眼神都不再施舍。 你以为她孩子心性, 将喜怒哀乐都真真切切捧给你看,却不知殿下眼中看你不过看玩物,逗你哄你与恨你杀你,都无甚区别, 都不过殿下心念一动,弹指而已。 流萤心内自嘲,想笑,又觉那笑实在发苦,只憋出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难看模样,“殿下一时高兴一时生气,臣也不知道,究竟是何处惹恼了殿下。” 床榻上,裴璎抿唇看她,狐狸尾巴又放下来,好似方才发脾气的人不是她,朝着流萤勾了勾手,“阿萤你过来。” 流萤离她几步远,不为所动。 裴璎眼珠子一转,垂手按在腰侧,眉眼耷拉下来,又喊她:“阿萤,你过来。” 有些招数虽烂,但胜在好用,管用,从不失手。流萤站在几步远,皱眉仔细看裴璎的动作,心里半信半疑,可看她拿手按在腰侧,脑中又不受控地想起云瑶所言,极力克制,还是忍不住去想象那七道藤条落在裴璎身上的场景,想象那坚硬藤条重重落下来,白皙肌肤顿起一道猩红鞭痕,痛感如在己身。 怎么说,此事多少与自己有点关系,流萤终究还是走过去,站在床前看她,“殿下若有不适,还是让云瑶传太医来吧。” 裴璎仰头看她,大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可怜兮兮唤她:“阿萤,你先坐下来嘛。” 等到流萤刚一依言坐下来,方才还病猫一样的人,蹭地一下贴过来,两手圈着流萤嘿嘿直笑:“哈哈,还是被我抓住了吧。” 一边笑,一边拿头在她胸口蹭,“阿萤,你玩不过我的。” 流萤闭眼,只觉自己是活该,尽力平静道:“还请殿下松手。” “不要......” 裴璎紧紧圈着流萤,脸贴在她胸口处,闻着流萤身上清淡的香味,宁愿耍无赖也不肯撒手。 她习惯如此,有时候流萤对云雨之事也会稍有抗拒,每每这时,裴璎都会耍无赖,磨磨蹭蹭半撒娇半用强,哄着流萤与自己躺下。 就是不做什么,只是抱在一起碰碰嘴巴,撞撞鼻尖,都是极快乐的事。 裴璎一如既往故技重施,却没想到多年好招,竟在今日碰了壁。正满心欢喜抱着流萤蹭,怀里猛地一空,裴璎猝不及防往前一倒,还好反应够快,一手撑在床榻上稳住身子,却牵扯的背上鞭痕一痛,低低嘶了一声。 流萤起身站在窗边,不再上当。裴璎撑着身子坐起来,这回面上是半分玩笑颜色都没了,皱眉道:“阿萤,你到底怎么了?” “那晚在行宫,你分明说过不怕我的!” 流萤垂眸,顾左右而言他:“殿下,今日臣在启祥宫待的太久了,该走了。若是再不走,只怕被有心人盯住,就该......” “该什么!” 裴璎气恼地在被面上锤了两下,动作过大又牵扯身上伤处发疼,龇牙咧嘴口不择言:“谁敢说什么!我立刻便去拔了她的舌头!不,是杀了她!” 一个“杀”字,让流萤的身体骤然冷下来。内殿暖炭融融,流萤的心却只能抓住那个“杀”字,心口背后剧痛一如暴雪夜,流萤缓缓抬眸看她,许久没这么恳切问过裴璎:“在殿下看来,杀人就是这般简单的事情吗?” “什么?” “对殿下来说,碍事的人,挡路的人,讨厌的,无用的,是不是通通都可概以杀之?” “人命这种东西,就这般轻贱吗?” 流萤立在床边,俯视裴璎,看着她故作不解的眼,轻笑一声:“是臣僭越了,其实在殿下心中,杀一个人,无论杀的是谁,或许都无甚好在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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