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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这世上, 我最厌恶,最憎恨之人就是你了。” “我那么厌恶你,却还是对你好,只是阿璎啊,你这个小白眼狼,永远也不知道感恩。” “你总说我伪善, 狠毒,可你何曾想过, 若我当真如此对你, 你怎能安稳活到如今?” 裴璇与她说话,明知她什么都听不到,仍自顾自说下去:“你从小就讨人厌,毫无自知之明, 自知有个破败门户出身,又失了圣宠的阿父,就很应该夹着尾巴小心翼翼活下去才对,可为什么,为什么......” 裴璇难得语塞,言语间,似乎又看见那个稚嫩的孩童,穿着一身鹅黄衣裙,脑袋上两个圆圆发髻像包子,圆溜溜的包子上还系了淡粉的发带,跑起来发带飘飞,小鸟一样奔到自己面前。 朱红宫墙高如山脊,将外间一切隔绝开。四方天晴雨风雪,看来看去都一样,本是个无趣至极的地方,偏偏有个热闹的小人儿,总是欢欢喜喜跑过来,小黏糊虫一样跟在自己身后,说话的声音像风铃,叮叮当当,昼夜不歇。 裴璎记得,小阿璎总是笑着,大喇喇跑过来,笑眼弯弯与自己说话,“阿姐在做什么?快来跟阿璎一起玩呀。” “阿姐你看,这是我昨日在后苑摘的花。好看吗?送你啊。” 雷雨夜,小阿璎熟门熟路摸到自己寝殿,蹬了鞋袜钻到被窝里,两手圈住自己手臂,不管不顾,“阿姐哄我睡。” 她那般出身,本该垂头丧气活过一生作罢,可她却能毫不掩饰地与自己说,“阿璎最喜欢阿姐了。” 她甚至还能毫不拐弯地问自己,“那阿姐喜欢我吗?也跟阿璎喜欢阿姐一样吗?” 小阿璎蹦蹦跳跳,像个小太阳,可太阳过于热烈,便是会灼伤人的。恨意袭上心头,裴璇气红了眼,想起多年前的那一日,那个不听话的小人儿,明明上一刻说喜欢自己,下一瞬却一口咬在自己手臂上,咬死不松口。 裴璇咬牙,恶狠狠看裴璎:“阿璎,凭什么你就可以如此呢?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喜欢什么随口就能说出来,不喜欢立马瞪着眼睛赶人走。” “你凭什么?你本该跟我一样,甚至比我更卑微,小心翼翼求我的庇护,然后乖顺跟在我身后,知足过完这一生的。” 心底陈年的恨,打翻后散发刺鼻的恶臭,就连裴璇自己都难以忍受,她攥紧了手,杀意在眼底浮动,而后暗下去,只剩一片憎恶。 她做不到的,凭什么裴璎可以?凭什么她的人生要带着虚假面具过活,裴璎却能随心所欲?她们是一母同胞,本该一样才对啊?所以她费劲心思折磨她,激怒她,明里暗里与她作对,越是看到她的痛苦,心里那点恨意才觉得平衡,她本可以这样无穷无尽地折磨她,让她与自己一般小心翼翼活着,担惊受怕活着,可偏偏,出现了一个许流萤。 自从许流萤出现,她的一切算计全部落空。 裴璇低下头,红通通的眼里明明有水色,偏生掉不出泪,只恶狠狠低声与裴璎说话:“你与她出双入对,与她同床共枕,与她情意绵绵,我全都看见了。” “阿璎,我本以为你是厌恶女子靠近,却没想到,你只是厌恶我罢了。” “那个许流萤,我也曾想杀了她。可我知道,杀她无异于杀你。” “阿璎,我还是不想你死。你死了,这世上当真丁点趣味也没有了。” 言语间,窗外风雪声渐大,冬日越往后越冷,眼看就快到上元节,京中一片寒寂,犹如狂欢前的休眠。裴璇缓缓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窗,由着风雪扑面而来,尽数打在脸上。 她开口,声音却很轻,不知是与自己说,还是与床榻上的裴璎说,“我知你与那个许流萤做戏决裂,我本以为,若是接近她,拉拢她,让你以为她与我走近,如此你怎么都该主动来找我一回吧。” 雪花拍在脸上,凉意融化在肌肤上,裴璇轻笑:“可你对我只有厌恨,即便如此,也不曾来找我一回。” 合上窗扇,屋内一时隔绝风雪,又沉静下来。裴璇没有再说话,只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床榻安睡之人,神色难辨。 内殿外,有人叩门问安,是庄语安来了。 这些日子,庄语安照例来启祥宫,只是每每前来,却是为了与大殿下说话。 殿门外,庄语安叩门问安后,又等了一小会儿,等听到大殿下允准的声音才轻轻推开门扇,小心走进来,行礼过后,低声道:“殿下,今日许流萤还是等在宫门外,向臣打听二殿下状况。” 话音落下,头顶却是一片沉默,庄语安抿紧了唇,心里鼓声作响,震天响。 其实二公主出事那日,庄语安出宫时,就在宫门外见到了那个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她喜不自胜走过去,却听老师同自己问话,只为了打听二殿下回宫后的遭遇。 她自不会隐瞒老师,一五一十将二公主之事告诉她。老师什么也没说,沉默听完后转身就走,庄语安追上去,却看到老师脸色很难看,心底的话终究一个字都不敢说。 然后一连几日,庄语安都看到老师在宫门外等自己,所问都是同一句话,“二殿下如何了?” 有时候,庄语安恨透了二殿下,可有些瞬间,她又有些感谢二殿下。至少眼下,因着二殿下昏迷一事,她每日都可见到老师,都能与老师说话,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有那么一些瞬间,她甚至觉得,若是二殿下能一直如此就好了。只要二殿下一日不曾好转,老师就舍不得离开上京,更会主动来找自己,与自己说话,温声细语。 她总是忍不住这样去想,若二殿下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心思百转千回,庄语安压下汹涌心跳,终于听到头顶传来大殿下的声音,“去外面说话。” 等到两人走到外间去说话,内殿门扇打开又合上,屋内难得安静。安静了那么一瞬,又有细碎声响浮起,是床榻方向。 床榻上,本该昏迷的二公主,却艰难地动了动手,虚弱地撑开眼睛,迷茫地看了一眼,又沉沉闭上。 这些日子,大殿下不在的时候,都是云瑶近前侍奉。云瑶是个细心的人,因着她谨慎照顾,裴璎这两日状态起起伏伏,时睡时醒。 醒时恍恍惚惚,模糊听见周遭有声音,一时是云瑶哭着唤自己,求自己快些好起来。一时又是阿姐的声音,言语一贯恶毒,重复说着如何厌恶自己。 睡时更是痛苦煎熬,一旦周遭声响褪去,她便会堕入无边无际的梦境,找不到出路,一遍又一遍经历,在梦中痛彻心扉,怨恨自己,恨不能去死。 裴璎的梦里,全是流萤。 梦中尚书苑暴雪连天,裴璎看见自己手持长剑,剑尖滴答落血,一滴一滴染红脚下白雪。她不敢置信,却又亲眼看见,自己当真如阿萤所言,持剑将她的身体贯穿。 阿萤向来沉静温柔,哪怕被自己持剑所杀,她也只是温柔地靠在自己身上,甚至轻轻吻了自己一下,然后温声细语问自己,“殿下,为什么?” “殿下,不是爱着我的吗?” 梦里,裴璎像是失控,她本想拔剑,本想拥着阿萤解释,可一张口,却是恶毒的字句,“阿萤,你说是为什么呢?” “许流萤,如你这般聪明的人,怎会不懂呢?” “阿萤,你越来越不听话了,若是任由你这般放肆下去,是不是再过些时日,你便该站在阿姐那边,拿剑对上我的心口了?” 长剑在阿萤身体里一寸寸辗转,搅碎血肉,痛感如在己身。裴璎接近崩溃,想停手,却更凶恶地与她说话,“阿萤,从前你为我杀人从不眨眼,可这几次,你犹豫了。” “阿萤,你的说辞那么多,比从前许多年,加起来还要多。” “阿萤,你难道没发觉吗?你早就不愿再听我的话了。” 言语落地,长剑猛地从阿萤身体抽离,热血喷了二公主一脸。双眼被热血蒙蔽,猩红一片中,裴璎以为自己也跟着死去了,可偏偏她揉了揉眼睛,还是看见阿萤血流如注,重重倒在雪地里。 阿萤已然恨毒了自己,倒在血泊中,眼睛却不肯闭上,看向自己时,只余恨与怨。 梦中大雪如幕,纷扬落下来,将这世间一切脏污遮掩,连同阿萤的血,阿萤的身体,阿萤的爱恨,雪白过后,什么也都看不见了。 梦中,裴璎跌坐深厚积雪中,身体与心,片片碎裂成飞雪。 二殿下掩面,大哭无泪。 原来,当真是我杀了你吗...... ------- 作者有话说:学会爱,也就明白了何为亏欠 于是我的梦里,每个场景都是你的言语 你说我杀了你,你说你恨我,我才觉得万箭穿心,恨不能死去
第51章 床榻上, 二公主半梦半醒,一场梦做的心惊肉跳,恍惚醒来时只觉万念俱灰, 恨不得自己也这般死去。可她没有死, 又从梦里逃脱出来, 混沌地活着。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裴璎神志不清, 怎么也听不清。等到那声音离近了, 才模模糊糊听出来, 似乎是庄语安。 裴璎浑身无力, 刚刚醒来的身子像在水里浸泡过, 眼睛睁不开,耳朵却渐渐活过来,听到是庄语安近前, 唤了一声二殿下,似是想与自己说什么。 只是没等庄语安再说些什么,云瑶就进来了。裴璎听见,云瑶在同庄语安说话,不过是说些语自己病中有关之事,无甚紧要。 裴璎缓了心神, 身子也渐渐苏醒过来,待到庄语安退出去, 殿中只剩云瑶时, 她终于能睁眼,想开口唤云瑶,喉舌却像哑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只能用手指敲敲床沿。 云瑶正站在床边,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又看到二殿下睁开了眼,一时又是欢喜又是慌乱,裴璎眨眨眼睛,示意她近前来。 内殿之中,药香浮动,重重殿门隔绝,外面人决计听不到里间动静。 殿外风雪呼啸,庄语安走出去,却没马上离开,反倒略微思索后,等在了殿门外。 方才她在床前看二公主,总觉何处不对,恍惚似是看见二公主睫毛颤了颤,还没看清是真是假,云瑶就进来了。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大殿下断了二公主的汤药,哪会这么快好起来。可她实在是不放心,只怕二殿下若是醒了,老师再也不会来找她了。 果然,等了许久,庄语安见云瑶走出殿外,忙迎上去假意关怀:“殿下如何了?” 云瑶急着有事,并未细想庄语安为何还没走,又以为庄语安是殿下的人,并未设防,脱口而出道:“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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