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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话中的“她”, 便是方才玉兰送出去的人, 庄语安。 玉兰立在一旁没吭声,只硬邦邦点了下头,心里却还是觉得不舒服,怎么想, 都觉得庄大人不该这么同家主说话,好歹她唤家主一声“老师”,便是如今家主和二殿下情分不比往日,庄大人也不该说那些挑拨离间的话。 虽说庄大人是代二殿下前来传话,可玉兰在旁听着,只觉得用词太过难听,实在不该从庄大人口中说出来。 哪怕那些话当真是二殿下的意思,可从庄大人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唯恐家主与二殿下之间闹得还不够僵,莫名透出几分不安好心来。 流萤没有起身回卧房的意思,静静在中堂坐着。玉兰也在她身后安静站着,不自主回想起方才情景。 自二殿下病倒的消息传来,家主也就再没提回云州的事情,一直留在上京。虽然那些打包好的行李箱子没拆开,还是整齐码在卧房里,可玉兰心里明白,家主虽然嘴上说什么与二殿下已断了情分,心里终究还是在意二殿下的。 家主忧心忡忡,明明在休沐,却每日都要出门,玉兰不必跟着,也知晓家主应当是去打探二殿下病情了。 只是二殿下一病多日,眼看上元节就快到了,还不见有好转的消息。玉兰并不知晓其中内情,也不知这件事究竟有多严重,她只是心疼家主,觉得家主累极了,大大的眼睛常是灰暗的,哪怕冬日暖阳投进去,也像被湮在一团青灰云雾里,泛着令人心酸的雾气。 家主是个持重隐忍的人,往些时候也同二殿下吵过,只是不管怎么吵,家主面上都是轻松的,眼睛里是笑着的。只有这一回,家主的样子,让玉兰都觉得害怕。 好像是游水之面凝了薄薄一层冰,看似坚硬,实则一碰就会碎。 今日雪大,好不容易风雪消停点,庄大人就来了。等家主在中堂与庄大人说话时,玉兰虽候在厅外,却也忍不住伸长了耳朵去听,听见庄大人说二殿下已经醒转,心里刚替家主高兴,却又听庄大人放低了声音,说了好些难听话。 玉兰听见,庄大人说二殿下虽已醒转,可身子还未大好,用药时发了脾气,说此番劫难都是因家主而起,怨怪家主喜怒无常,埋怨家主任性妄为,自私心狠,说什么往昔情意只当是识人不明,还说什么心狠至此,往后便都不要再见了,说这世上女子千千万,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 还有好些难听的话,玉兰都不忍心听下去,听着来气,甚至忍不住想冲出去捂住庄大人的嘴。 可她终究不能坏了许府的规矩,只能假装听不到,站在厅外等着。 好在家主一向持重,并不因庄大人所言而动怒,只淡淡回她一句知道了,便要送客。庄大人似乎没有料想到家主反应如此平静,还要再说那些难听话,玉兰却是忍不了了,进到厅里对庄大人行礼,“乖巧”送客:“庄大人这边请。” 玉兰奉命送客,等到领着庄大人走过垂花门时,鬼使神差,她转头看了一眼,却见庄大人也正看着自己,眉眼低沉,神色全然不似面对家主时的温和顺从,倒像是要杀人。 不过一眨眼,那神情又不见了。 玉兰只觉得害怕,觉得气恼,觉得庄大人今日前来,定是揣了什么坏心思,奇怪得很。 玉兰乱七八糟想了许多,迷迷糊糊听见家主叫自己,说是觉得冷,要去卧房歇着。玉兰赶紧上前扶着家主,心里犹豫,还是没忍住问道:“二殿下醒转,家主还要回云州吗?” 流萤嗯了一声,侧头看见玉兰欲言又止的模样,笑道:“这次,你同我一起回去吧。” 玉兰有些没想到,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家主前次不是说,不要玉兰跟着吗......” “前次是前次,这次是这次。” 玉兰听的似懂非懂,傻傻问道:“那我们何时回上京?” 流萤失笑,逗她:“怎么?舍不得上京繁华,怕跟我去了云州吃苦?” 玉兰连连摇头解释,流萤被她逗笑,悬了数日的心,忽然觉出前所未有的安定。 等到回到卧房坐下,看着墙角整齐码着的两三个箱子,就是自己要带回云州的全部行李了,有那么一瞬失落在流萤心头闪过,转瞬即逝。 上京生活多年,走时翻来覆去只收拾出这么一些东西,余下不愿带走的,大多与裴璎有关。 既然决意要走,那就半点念想都不能留。她与裴璎之间,该说的话已经说过,该谢的也已谢过,前世的恨与怨,也让裴璎受了皮肉之苦,受了剜心之痛。 或许如此,便也够了吧。 流萤的视线看向那几个箱子,眼神却没有落点,虚无地发散出去,并不知看向了何处。 她想,她总归不能当真杀了公主殿下,也不能这般痛苦哀怨,永远活在前世的痛苦里。或许回到云州,解开身上枷锁,也会有一片广阔天地等着自己吧。 方才庄语安说的那些话,除了那句“殿下已经醒转”,余下指责辱骂的话,流萤其实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只有一句,流萤听了进去。 她听见庄语安信誓旦旦,说是裴璎金口玉言,说这世上女子千千万,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 流萤本觉得,自己不会再为裴璎难过,可听到这句话时,却觉呼吸困难,一颗心如从天际坠落,碎落成灰。 没有谁是非谁不可吗?为什么她却觉得,哪怕与裴璎分开,哪怕回到云州,哪怕抛弃从前的一切,重新再活一遍,自己往后的人生,也不会再如爱她一般去爱别人了...... 心里思绪万千,稍一思虑就觉头疼心碎。流萤累了,搭着玉兰的手起身,想去床榻上歇会儿,刚一转身,却听家仆在外叩门,说是有人寄信给自己。 玉兰接了信递过来,流萤只看一眼,就认出信封上是元淼的字迹。 ------- 作者有话说:玉兰小可爱
第53章 永初三十二年, 一岁寒冬过去后,这一年的春开的并不好,先是淅淅沥沥下了好多日的雨, 风卷凉雨拍在身上, 冷的叫人直打哆嗦, 不像开春, 反似隆冬再临。 等到将将有些适应这份倒春寒, 添了厚衣裳, 这场春雨又停了, 紧接着一连多日艳阳高照, 湿漉漉的上京城被晒干, 水气升起来,活像一口大锅焖在头上,又湿又热, 简直能闷死人。 就是这么一场晴雨不定的春,害的许府花草凋落,好些刚刚冒出来的新芽,都这么雨打风吹的死掉了。 这日天晴,家主进宫还未回来,玉兰在院里忙活半天, 终于把一地狼藉收拾干净,得空坐在院里台阶上歇息发呆, 只是静下来反倒不如忙起来, 忙的时候只想着早点干完活儿,可一旦坐下来,玉兰就觉得一颗心晃晃悠悠的,怎么都不踏实。 叹了气, 又想起家主这几日的模样,添了几分心疼。 家主不开心,甚至很伤心,玉兰看的清清楚楚。即便旁人看不出来,即便家主自己不会说,可玉兰跟了她多年,绝不会看错。 家主的官阶越来越高,府上吃穿用度越发精巧,日子明明是越过越好了,可玉兰却觉得,家主好像越来越不开心。 其实从去岁冬日开始,家主就有些不一样了。 往些时候,家主夜里很少睡在府上,常常在夜深时换一身玄色衣裳,悄悄出府去见二殿下。 玉兰知道家主的秘密,也替她保守布秘密,绝不让府上再有第二个人知晓。 尽管玉兰心里觉得家主如此太过辛苦,可看着家主眉眼里带着笑意,玉兰知道,只要能与二殿下在一起,家主是什么辛苦都不怕的。 一年数百天,一大半时间是家主乔装去见二殿下,剩下一半时间,二殿下也会来府上见家主。 外头人都说,二殿下跋扈凶狠,宫人若是惹了她,轻则打骂,重则关押。就是朝上那些大臣,听说也都很怕二殿下,被骂时半点不敢吭气,就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也都不敢与二殿下起争执。 可是玉兰看见的二殿下,又似乎不是传言中的模样。 她亲眼看见过,二殿下来时眉眼带笑,对着自己这个下人都是和颜悦色,还会把带来的好吃的分点给自己。 她也看见过,二殿下同家主一起用饭时,丝毫没有公主架子,还会挽了袖子给家主夹菜,盛汤,温柔极了。 她看见过许多,也听见过许多,见过二殿下待家主的好,也听见过她与家主争执,只是那些争执不像吵架,更像过家家,两个人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讨论你想我多少,我爱你多少的酸问题,玉兰在外面听着听着,只觉得羞死了,羞的脸上红扑扑的,胸膛里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简直吓死个人。 然后玉兰就不敢再听了,后面那些动静,她听了是要做噩梦的。睡不着觉,熬红了眼睛,那才是得不偿失。 玉兰想,家主与二殿下的感情应是极好的,就跟那话本子里说的一样,那种海枯了,石头碎了,也绝不会变化的感情。 她本是这么认为的,因而每每二殿下来,她都打心眼里高兴,欢欢喜喜去迎,巴不得殿下不要走,就这么陪着家主,永永远远才好。 可是这世上,当真有那种海枯了,石头碎了,也绝不会变化的感情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二殿下来许府的次数越来越少,起先是一月一次,后来是两月一次,再后来就成了三月一次,越来越少...... 殿下许久不来,哪怕来了,也总是和家主在卧房争吵。玉兰躲在窗户底下偷听过,再不是那些你想我多少,我爱你多少的酸问题了,她们争吵的内容,玉兰越发听不懂,只听见什么杀不杀,信不信的吓人话。 玉兰在窗户底下瑟瑟发抖,怕极了。 家主是个温和的人,平日里杀鸡都不敢看,叫她去杀人,实在是过分至极。玉兰本以为家主不会答应的,可每每争吵过后,她都听见,家主还是服了软,应了二殿下的命令。 争执愈发激烈,争执后的动静也就愈发激烈。玉兰躲在窗户底下,两手捂紧了耳朵,可还是有丝丝缕缕的抽泣声,鬼魂般钻进她的耳朵,让她也忍不住要哭。 欢愉和痛苦,抽泣的声音天差地别,玉兰听出来了。 再后来,二殿下几乎不再来许府。外头人说,今上凰体愈发不吉,前几年因着太医院黄院判侍奉着,稳当了不少,可去岁一阵严寒,又加重了今上病情。 哪怕黄院判这样的医界圣手,也觉得有心无力,焦躁的很。这话其实不假,玉兰不敢同外头人多说,可她心里是清楚的,前几日黄院判来府上拜会家主时,玉兰亲眼看见,往日总是笑眯眯的黄院判,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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