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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皇没有应声,裴璎撑着病体下床,扶着床沿缓缓跪了下去。 一旁云瑶伸手想扶,却被陛下眼神喝止,只能收回手,低了头不敢再看。 内殿安静,唯有二公主跪在地上时,身体发出细碎的颤抖声响。裴璎的身子还未大好,再加躺了多日不曾下床,稍一动作就感觉全身虚浮,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只是咬牙稳住了,两手紧紧撑在地上才不至摔倒。 裴璎低下头,又求了一遍:“母皇,阿璎想再去见她一面,最后一面。” 内殿里静的很,外间风声喑哑破窗,声响断续传进来,叫人心里不由自主发冷。 一息一瞬,焚香般煎熬。 裴璎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跪在地上的双膝承受不起身体的重量,骨头更像被巨石碾碎一般,痛的此起彼伏,呼吸困难。裴璎害怕自己会倒下,又怕母皇不允,还想咬牙再求,却听母皇开口,轻飘飘说了句什么。 痛感侵蚀魂灵,裴璎已有些恍惚,她听见母皇在说话,可那声音落在耳里,却如天穹浮云,看似轻巧,实则难以触摸。 好像是听清了,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裴璎木木的,半晌没有动静。等到母皇走后,才被云瑶艰难地扶起来,呆呆在床榻上坐了许久。 母皇方才说了什么,她模模糊糊听见了,又觉来的太轻松,像是假的。 等到云瑶出去又回来,将新换了炭饼的手炉放在自己掌心时,裴璎才动了动眉眼,眼神虚无地看着云瑶。 云瑶担心不已:“殿下大病初愈,又与陛下说了一会儿话,想是累了,要不躺着歇歇吧。” 裴璎没作声,只是看着云瑶,大大的眼睛像被墨色浸染过,漆黑一片,没有光亮。 云瑶见殿下失魂落魄,心里更是担忧,轻声道:“殿下的心愿陛下已经准了,还是好好睡一觉吧。睡好了,养足了精神,殿下才能有力气去见许大人不是?” 半晌,裴璎像是忽然回神,望着云瑶喃喃道:“是啊,母皇已经允准了。” 母皇答应了,她就快能见到阿萤了。 分明该欢喜,可裴璎垂下眼睛,只觉心口压了万斤重石,怎么也觉不出欢喜。 她不知道,等见到阿萤时,自己该如何同她提及那些梦,如何去忏悔,如何去告别...... 心底茫然,让二公主无所适从。只是心里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见她,去见她,去见她!
第56章 二公主的轿撵停在许府门外时, 天际只剩半轮斜阳,冬日暮色沉沉压下来,斜阳渐隐, 只剩无边的红黄灿光笼罩下来, 好似大厦将倾, 无可挽回, 所以才豁出性命亮这一回。 轿撵在府门外停了许久, 风雪未停, 轿帘不动, 静的像一幅画。 云瑶低声劝道:“殿下若是觉得不妥, 不如回宫去, 再命人召许大人进宫便是。许大人再是执拗,总也不能两次驳了殿下召见。” 裴璎抬眸看她,摇了摇头:“她不肯见我,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传她入宫,我本就该来见她才对。” 云瑶没听懂,眼睛里都是不解。 裴璎垂了眼睛,“很久以前,我就该这样做的。” “从前, 都是我在启祥宫等她,叫她来, 让她走。春雨冬雪, 只要我想见她,她都会来,从不让我多等。” “我总觉得,天宫院到启祥宫很近, 许府到宫里也不远,她来的容易,我也安心享受。可今日我才知道,启祥宫来此的路,原来这么远,冬雪落下时,原是如此的冷。” “是我不好,对她一点都不好。” 好些事情,总是行到末路才忽然醒转。等清醒过来,觉出了对错,却已无路可走,回不去,走不出。 夜色浮起,风卷雪渣拍在轿顶上,呼啦呼啦声响大作。许久,裴璎才扶着云瑶的手,缓缓下了轿。 外有风雪,入夜则凶,许府中堂罕见合了门,只有些微烛光和茶香,隐约从门扇缝隙飘出来。玉兰与云瑶从台阶走下来,云瑶一步三回头,担忧殿下身子未好,若与许大人又起争执...... 玉兰引着云瑶往偏房去,瞧出她的不安,恭恭敬敬道:“想来二殿下与家主说话要费些时辰,还请姑姑稍事歇息,喝杯热茶。” 中堂之中,裴璎与流萤四方桌对坐,桌上一壶茶,一盏灯,薄烟缥缈。 相隔多日,好不容易再见,曾经最最亲密的两个人,却都觉出一股相对无言的苍凉无措来。像是某种默契,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视线在茶烟与烛火中摇晃。 来时,裴璎演练了多次,要如何与阿萤道歉,如何与她告别,如何同她说自己梦见了她口中的情景,说无论如何,自己都信她,信她所言重生,信她所言爱恨,所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什么样的恨意,哪怕要别离,此生不见,她都心甘情愿承受,只求往后的日子,阿萤能好过。 可此刻坐在桌前,看见流萤的眼睛,裴璎只觉语塞,来时想好的话,竟一句都说不出口。 中堂之中,除却外间风雪拍打门扇的声音,便只有铜盆中炭火碎裂炸出的轻微声响。 沉默半晌,还是流萤先开口:“殿下大病初愈,应该多安歇才是,若是与我有话要说,大可遣人来......” 裴璎攥紧了手,轻声打断她:“阿萤,我的确有话要同你讲。” 流萤本想说,若是与我有话要说,大可遣人来传话,不必如此辛苦来这一趟的。只是她的话未说完,就被裴璎打断。 没说完的话只好咽下去,流萤点点头,示意裴璎说下去。裴璎却红了眼睛,欲言又止,似乎很难开口。 流萤耐心问道:“殿下想说什么?” 茶烟相隔,有那么一瞬安静,很快,流萤听到殿下开口,竟与自己说对不起,说都是她不好,说她做了一场梦,梦到那些自己同她讲过的,被她亲手杀害的情景。 殿下似乎在哭,一字一句都在发颤,流萤却很恍惚,觉得很不真实。她听到殿下还在说,说什么真的对不起,说什么是她负了自己,是她害了自己,是她不好,又说什么自知错根深种,不配求宽恕求原谅,说往后她不会再来打扰自己,会远远避开,绝不叫自己看了心烦...... 前世今生,流萤都不曾在裴璎口中听过这么多愧疚的话,骤然听来,只觉不习惯。等她终于一口气说完,喘气暂歇的瞬间,流萤看向她,摇了摇头:“殿下不必如此,待上元节后,流萤就会离开上京,再不回来了。” “那日华严寺相见,我本打算暂回云州待时日,还未想好是否回京。只是阴差阳错留到今日,也让我心中想定,就此离开上京,再不回来了。” 流萤唇角微弯,笑起来:“这次走前,我会递交辞呈到吏部。待流萤走后,殿下也不必觉得为难,更不必忧心如何避而不见。” 剜心断肠的言语,轻飘飘从流萤口中说出来。裴璎身子还未大好,饶是一双手撑在桌上,也险些晕过去,闭眼缓了一下,才有力气开口:“你、你要辞官?阿萤,你多年苦读,又在上京辛苦多年,难道要为了、为了一个我作废吗?” 裴璎只觉心痛:“阿萤,我说过的,我会离你远远的,绝不会叫你看见难受。你不要走,你一身才学,多年苦读,怎能因为一个负了你的我,就这般断送了啊?” “殿下,”流萤打断她,“殿下难道觉得,流萤选择离开上京,是因为殿下吗?” “我要走,只为了我自己,与殿下并无关系。” “殿下难道忘了,那日在华严寺,我曾说过的,没有了爱,自然也就没有恨。” 裴璎愣住,一行泪毫无预兆砸下来,在桌上啪嗒一声巨响。 流萤递了手巾过去,柔声道:“殿下哭什么?这世上女子千千万,流萤这个人无趣又寡淡,并无什么不可替代的,不是吗?” 那日庄语安代裴璎前来,说了许多话,字字句句都不好听。流萤不往心里去,她心意已决,并不在乎那些话好听与否,也不愿去辩解那些话究竟出自裴璎之口,还是庄语安之口。 唯有这一句,她在心里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 这世上,有什么人是不可替代的吗?有谁是非谁不可的吗? 流萤想了许久,才似懂非懂的明白:这世上,或许有些人的确不可替代,却不是非要不可。 二公主从未流过这么多泪,“阿萤,你从来都是最好的,最最好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错与对,恨还是爱,又何必一直纠缠下去。心中既已有了决定,就无谓多言。 流萤没有接着她的话继续,只是咽下喉头酸涩,问道:“殿下今日来此,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裴璎指尖发颤,明白这是要送客,喉头发涩,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流萤却没逐客,只是轻轻笑起来,站起身,走到裴璎面前,伸手去牵她,“若是殿下的话说完了,便随流萤来吧。” 裴璎恍惚牵住她,由着她领着自己走,穿过长廊,淋过风雪,然后走到卧房门前。 一瞬,她猜到阿萤要做什么,却觉得不配,不敢,唯恐又让她更恨自己…… 门扇推开前,裴璎心鼓轰然震天响,没等缓过来,就见流萤转过身看自己,笑如春花:“最后一次,殿下不介意吧?” 如同死前最后一餐,心知再不可得,于是抵死地用力,不知餍足,却偏要追求餍足。好似是怕这一回不能吃饱,不能喝足,黄泉路上也会哭的。 柔纱床帘放下来,床榻间的一切隐于暗色。 衣裙落地,无所保留,等到流萤的手抚上自己的身体,裴璎闭眼,恍惚又回到那年上元节,流萤喝醉了,牵着自己去客栈,她的唇齿间散发着酒酿香甜,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瞳也很涣散,歪头靠在自己身上,小鸡啄米般吻过来。 恰如此刻,她的吻如春雨般落下来,淅淅沥沥下了一场,分明那么甜,可裴璎迎合过去,却只尝到一片苦涩。 阿萤说,这是最后一次...... 裴璎本该觉得苦涩,本该心神俱灭,可当那汪洋澎湃时,她紧紧抱住流萤,毫无抵抗之力。 良久,流萤似是累极了,滑下来躺在裴璎身侧,闭上眼睛,低声道:“殿下,该你了。” 裴璎侧身抱住她,如同拥住一团烈火,烫的吓人,那温度似乎能将人烧穿,叫人又疼又怕,想退缩,又不可控地盼望着,前进着。越是不该停歇时,裴璎却停下来,不敢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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