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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瑶心头一凛,可殿下说要去,她也不能说什么。 夜色笼在宫城上,红黄宫灯照出夜色缝隙,撑出几道光亮,让人能够看清眼前路。裴璎一身裹得严实,由云瑶扶上步辇,往福阳宫去。 福阳宫里一贯冷清,大殿下不常在内殿,多在书房。满宫静的很,夜色风影中有宫人小跑过来,轻轻叩响了书房门扇。 兰烟在里面侍奉笔墨,余光看了一眼大殿下神色,搁了墨条前去开门。 宫人也谨慎,小声与兰烟姑姑道明了来由。 兰烟听完,脸上现出一抹古怪神色,摆手让宫人退下,关了门扇,走回桌案前,又握着墨条轻轻研了一圈墨,才尽量状似如常回禀道:“殿下,是二殿下来了,现在正殿里用茶。” 言罢,兰烟小心去看大殿下的脸色,又道:“殿下若是不愿见,仆俾这就去回话。” 裴璇捏着手里公文,什么也没说,只把公文攥的更紧,心口迸出丝缕沟壑,些微血腥气浮起来,仅她可闻。 裴璎来做什么?十年了,她十年不曾踏足福阳宫,这时候来做什么? 莫不是因为前些时候她病中,自己说的那些话被她听了去,这才来找自己的。若是为此而来,目的又是什么? 莫非,她以为能凭这些,拿捏住自己? 裴璇眉目间凝起肃杀之意,有那么些颤抖隐匿其中,不甚明显,很难察觉,轻轻搁了手中公文,搭着兰烟的手起身,幽幽道:“来者是客,便去见见吧。”
第59章 二公主十年不曾踏足福阳宫, 雪夜忽至,不单是大殿下心下多思,就连福阳宫的宫人们, 也都是心跳隆隆, 忍不住多般猜想, 只觉是要出事。 两位殿下多年不睦, 宫中上下皆知, 再有上回启祥宫闹了那么大一场, 甚至惊动了陛下, 大殿下还被咬掉了一块肉, 粗鄙凶狠, 简直闻所未闻。 奉茶的内侍退到殿外,与门外几位宫人对了眼神,都觉得二殿下今夜找上门来, 再闹起来的话...... 宫人们在外头害怕,都怕今夜当真闹出什么事,若是比前次启祥宫闹得还狠,只怕福阳宫里人人都要受连带责罚。心惊胆战候在外面,可见奉茶过后,大殿下也进到正殿里, 殿外几位宫人面面相觑,耳朵听着里面一片寂静, 猜不准今夜要刮什么风, 俱都眉眼发颤。 又静静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正殿有动静,都忙低下头,只作什么也没听, 什么也没想。 闷闷一道声响临头打下来,正殿门扇开了一半,些微熏香茶香气溢出来,宫人们忙不迭低头转身,却听头顶上兰烟姑姑道:“都退下去吧,这里暂不用伺候了。” 待到宫人退下,正殿殿门合上后,里头又是一片寂静。 裴璎坐在圈椅上,去了厚厚披氅和风领,整个人身形轻松地靠在圈椅上,手边有茶,放凉了也没喝。 福阳宫的茶,入不了口。 大殿下早已来到正殿,却只是在对面圈椅上坐下,并未开口。正殿宽敞,两人之间隔着遥遥距离,地砖映出宫灯红黄,宛若湖海,涣散开来。 殿中沉默,似乎在比谁会先开口。若是往常,裴璎总是忍不住的那一个,越是察觉阿姐目光挑衅,审视,越是怒不可遏要骂她,与她争执。 今日却不一样,裴璎静静看着阿姐,眼神丝毫不闪躲,不怒不笑,只这么静静看着。直到对面的大殿下有些忍耐不住,皱了眉,开了口:“阿璎难得来一次福阳宫,怎么,不喝茶,也不说话?” 裴璎听她开口,眉眼才稍稍缓和下来,透出一抹笑意,浅薄难察。 十年了,若非因为流萤,若非已到如今这般境地,裴璎自知,自己或许不会有勇气踏足福阳宫。 这个地方,是自己噩梦的开端。少时欢喜与期盼,都曾在这里被撕碎,她从阿姐身下逃脱,从这间宫殿逃脱,立誓此生不会再入福阳宫一步。 这么多年与阿姐相争,无论面上怎么强撑勇敢与愤怒,可裴璎自己心里明白,她终究是害怕的。少时噩梦如厉鬼,让她又恨又怕,想要忘却,却怎么也忘不掉。 太过恐惧,于是连仇恨都不敢正视,于是裴璎经年累月地劝说自己,同自己讲道理,说自己如何恨阿姐,厌恶阿姐,都是因为皇储之争。 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恨她厌她也属平常。可是这些日子,在见不到流萤的日子里,裴璎却渐渐明白过来,该害怕的人不是自己。 做错事的人不是自己,害怕的人也不该是自己。一如流萤,她恨自己,于是直面仇恨,将自己伤的彻底,让自己痛到几乎死去的地步。 十年来头一次,裴璎看着裴璇,不再觉得害怕,不再想逃避。许是已经失去了流萤,便没什么好怕的,索性放开手脚,又或是流萤让她明白,受害者不该惧怕为祸者,该站出来,该直面,该报复。 正殿宽敞而空旷,裴璎的声音温和,不带怒气反让人心中不安,“阿姐难道不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裴璎这话问的极妙,眼看着阿姐神色一晃,眼神避开了自己,裴璎又道:“听闻病中几日,阿姐日日来启祥宫探望,甚至亲自照料汤药。今日我来,不为旁的,只来谢过阿姐。” 裴璎在笑,说出的话却含着冷意,尤其在“亲自照料汤药”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言罢,裴璎便不再往下说,只微微笑着看向阿姐。 她知道,聪明如阿姐,定能听出来,自己已经知晓病中被她拦下汤药的事情。可她偏不继续往下说,不似以往那般捏着点把柄就恨不能捅到天上去,就这么静静收了声,等着裴璇自己琢磨。 正殿之中,一时又静下来。遥遥相对的两个人,一母同胞,颇为相似的一对眉眼互望,大殿下皱了眉,往日居高临下的气势消散开,竟有些不知如何与裴璎对话。 她见惯了裴璎剑拔弩张,也知晓如何四两拨千斤地挫败她的怒气与锐气,她习惯与她争锋相对,唇枪舌战,羞辱与谩骂,可唯独,不知如何与她为善。 裴璎恨她,厌她,她便也理所当然恨她,厌她,更盼着有朝一日将她重新捏回手掌心,将她尖利的犬牙拔掉,连同伸出来的利爪,一并销毁掉。 越是看见裴璎的反抗,这股子盼望就更热切。可是今日却奇怪,裴璎竟像是变了个人,沉静,寡言,就像、就像...... 裴璇眉心一抽,只觉眼前的裴璎,竟与那个许流萤分外相像。 凝神静心,裴璇才幽幽回道:“你我是骨血至亲,何必言谢。” “骨血至亲,是啊。” 裴璎闻言笑开了眼,好似赞同:“阿姐与我都是天家血脉,想来若是有些什么事情闹到母皇面前去分辨,母皇应当也不会偏帮的。” 裴璇横眉看过去:“你想说什么?” “阿姐忘了,小时候阿姐常带我来福阳宫的,只是后来出了事,我便不再来了。” 隔得太远,裴璇有些看不清裴璎的神色,却听她竟主动提及那件事,心下觉出不妥,一时不做声。 裴璎又道:“难道阿姐忘了?还是阿姐以为,我早就记不得了?” 裴璇敛了眉目看她,却见裴璎站起身,慢悠悠朝自己走来。 裴璎面上微笑,手里握着方才宫人送上来的茶盏,缓缓走到裴璇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大病初愈的身子不大稳当,身子轻微一晃,手上茶盏就拿不住,直直掉在裴璇身上。茶水不烫,只是倾洒出来湿了大殿下的体面,茶盏骨碌碌滚下去,摔在地上裂了一地。 茶盏碎开,碎瓷片堆在裴璇脚下,像刀剑将她围住。 裴璎视若无睹,只道:“茶就不喝了,阿姐安歇吧。” 夜里风雪不大,冷则冷矣,却也不是无法忍受。裴璎从福阳宫出来,方才强撑的沉静泄了气,心中只觉有火在烧,干脆扯开系带,扔了披氅给云瑶。 云瑶跟在后面,又把披氅替她披上,裴璎停下来。 恍惚,她又想起在尚书苑时,也有个人这般跟在自己身后,手里抱着自己的披氅,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为自己披上披氅。 尚书苑的冬日总是很冷,可年少时偏不怕冷,解了披氅都嫌热,等到身后人再次为自己披上披氅时,二公主冷了脸,转过去呵斥道:“阿萤,我不冷!” 流萤与她同岁,也还是孩子模样,被这样吼了一句,脸上立时有些发红,低声道:“臣怕殿下受凉。” “我都说了,我不冷!” 流萤抿唇看她,憋了半晌,似是鼓足勇气,“可是殿下,若等觉得冷了才穿,便晚了。” 少时回忆犹在眼前,有些话,当时不甚在意,如今回想,才觉一语成谶。 冬夜月光如雾,许府灯火不明,静的很。 流萤从宫中回来后,就一直关在书房,没点灯,也不用茶,甚至夜里用饭也是玉兰端了饭菜去书房。 只是流萤没胃口,用了两口便不肯吃,玉兰在旁边轻声劝了几句,收效甚微,只好放弃。 夜里风雪淅淅沥沥落,流萤一人坐在书房里,房内无灯,黑漆漆一片笼下来,只剩窗棂缝隙透出些微月光,聊胜于无。 流萤静静坐着,心中空寂如荒漠,总觉有什么东西盘旋在脑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垂眸,流萤记起自己今日在宫中遇着庄语安,与庄语安说了一番话,心知自己已然辞官,马上就要走了,宫中事情不该再操心,可她终究没忍住,还是同庄语安开了口。 她疑心庄语安见裴璎病重,自觉大殿下胜算更高,便与大殿下私下来往。可前世死前,分明是庄语安和裴璎共同前来,并肩而立...... 总觉有什么东西缠在心头,解不开,绕不出,寸寸缩紧,勒的一颗心呼吸困难,血肉生疼。 流萤低头,一手撑在桌案上,眉头紧锁间想起来,自己今日同庄语安说话,宫道甬长,尚书苑外一侧小道宫人寥寥,庄语安语带嘲讽,眉目俱是不屑,与从前大不一样。 庄语安说,“许大人不是要辞官了吗?怎么还如此关心宫中事?” “许大人既不认我这个学生,今日说这些提醒的话又是为何?” “下官要做什么,想是没有同许大人交代的必要吧。” 庄语安的语气神色,像极了前世最后一年,讥讽傲慢,好似恨极了厌极了自己,再不复往日乖顺小心。 这感觉让流萤不安,好似前世再临,阴雨笼罩。 书房漆黑一片,玉兰持灯推门进来,轻声道:“家主,可以沐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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