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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烛灯照出书房一角亮处,流萤的身影单薄,这些时日更是过分清瘦,团在雾般的光影里,只有窄窄一条。 屋内没作声,玉兰小小往前挪了两步,猫一般又唤了一声:“家主?” 流萤心中思绪万千,方才听见玉兰的声音,缓缓抬眸看着她。玉兰又道:“家主,热水已经打好了,可以沐浴了。” 流萤怔怔看着玉兰,须臾回过神,没起身,只是抬手示意玉兰过来。等到玉兰走到身前,流萤指指凳子,示意她坐下来。 玉兰打小跟着流萤,立刻明白家主是要与自己说话,便乖乖将烛灯放在桌案上,坐了下来。 流萤望着玉兰,烛灯摇晃中,似乎又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惶恐地站在自己面前,黑黝黝的眼睛垂下去,眼睫都在颤抖。 当初畏畏缩缩的小孩子,也长成如今清秀模样,有时候隐隐看着,已是大人了。 流萤忍不住想,前世自己死后,玉兰会如何?自己倒下了,许府没了,玉兰又该何去何从?她从未自己讨过生活,多年也不曾吃苦,若是流落到外头,去到别家为仆,不知要受多少委屈的。 她本打算,自己与裴璎了断之后,便带着玉兰一起回云州,即便不如京中富贵,却也是安稳宁静,另一番滋味。可今日与庄语安说话过后,心头那股不安和惶惑,让她觉得煎熬,进退维谷。 她总觉得自己某处做错,可怔忡迷离间,寻不到究竟何处有错。 流萤在烛灯里看她,温声道:“玉兰,待回到云州后,吃穿用度许是不及如今讲究,若是要同我过些苦日子,你可愿意?”
第60章 玉兰没想到家主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更不懂家主为何这样问,自己又不是什么金贵出身,怎么会怕吃苦?况且跟着家主, 怎能算是吃苦? 烛火弱弱, 玉兰望着家主那双好看的眼睛, 摇了摇头:“玉兰只是想跟在家主身边。“ 说完瞧着家主眼神定定落在自己身上, 似是在看自己, 又似是什么都没看见, 虚无缥缈, 再无往日清明。玉兰心里发酸, 轻声道:”上京也好, 云州也好,只要能跟在家主身边,于玉兰而言便无差别。” 烛火微晃, 照的人脸上一阵明一阵暗,流萤听见玉兰如此说,却没觉得如释重负,只是垂了脸,由着心里那股无措与惶惑铺展开,轻声道:“那便好, 我只怕......只怕何处做错,选了一条不该走的路。” 流萤的声音很轻, 轻的哪怕玉兰就坐在她对面, 也不大听得清楚。书房向来安静,无声时只有风动纸页的沙沙声,玉兰拿不准家主是在同自己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她想问一问, 可看着家主眼神虚无,又舍不得开口去问。 自那日二殿下离开后,家主就不大对劲。玉兰说不上何处不对,明明家主吃得下,睡得着,甚至还能同卫大人闲聊,能去宫中递交辞呈,好似一切如常,无波无澜。 可就是这份平静,这份如常,叫玉兰心里惴惴不安,觉得害怕。就像是天穹金乌被浮云遮住,明明无风也无雨,却总觉风雨欲来,山石欲裂。 玉兰心里又怕又忧,只心疼家主纵然心中有事,却也无人可诉说。从前虽有二殿下在家主身边,可家主是臣,二殿下是天家公主,家主心中之事,又岂能桩桩件件说给公主殿下听? 玉兰不曾为官,也不懂那些官场弯弯绕绕,可君臣之间的事情,她陪在家主身边,多少耳濡目染明白一些。 她明白,烦忧之事,说出来只会让听者也烦忧。若是家主说了不中听的话,惹了二殿下烦忧,那便是错了。 因而家主总是沉默,人人都道她寡言,却不知她只是无人可说。离家千里,能让家主一展欢颜的,唯有二殿下。 可如今,二殿下也走了。 玉兰终于是忍不住,大着胆子开口道:“家主若是不开心,可以同玉兰说。” 流萤心绪缥缈,忽然听玉兰没头没尾这一句,抬眸见她稚嫩脸色,不禁失笑:“我何时说过不开心?” 马上就要离开上京,就要去过自己的人生,怎么会不开心? 玉兰眼睛亮晶晶的,辨不清是泪光还是烛光:“家主不说,玉兰也看得出来。” “是吗?如何看出来的?” 流萤笑眯眯看着玉兰,知道她不过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故意逗她。玉兰抿唇,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具体的缘由,嘟囔过后,心里头有句话按捺不住,脱口而出:“家主与二殿下好的时候,家主总是开心的。如今二殿下不同家主好了,家主看着就很不开心......” 流萤面上笑意掉下去,见玉兰眼中惶恐,又浅浅撑出个笑,佯怪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叫好?” “怎么不懂,我都看见过的......” 玉兰搓着手,毕竟还是个孩子,十一二岁的年纪心思不深,平日里少言寡言倒也不犯错,可这会儿一旦开了口,憋在心里头的话就有些收不住:“家主喜欢二殿下,二殿下也喜欢家主,这不就是好吗?玉兰八岁就跟着家主,家主开心还是不开心,自然是能看出来的。” “玉兰不知家主与二殿下之间发生何事,可是自从二殿下不跟家主好了,家主就是不开心。” “家主说要回云州,明明是回家,是最最该高兴的事情,可家主脸上一点高兴样也没有。” “家主与二殿下那么好,好的就像一个人,玉兰也不明白,怎么就会变成这样......若是家主和二殿下还能和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玉兰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忽然看见家主面上没了笑意,一双眼睛蒙在烛光里,盈盈闪光,不知是蓄了泪水,还是单纯只有光影照进去。 “家主,”玉兰抿了抿唇,眉眼耷拉下来,“家主若是舍不得走,那便留在上京吧,玉兰只怕、怕......” 玉兰害怕的,终究没说出口。她怕家主若是这般回到云州,与二殿下千里相隔,再无回转可能,家主只会更伤心,更沉默。 可这句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流萤看着她,只觉她当真还是个孩子,看什么都还只能看到浅薄那一层,对什么事情都还存着幻想。 或许年少时,都不免如此吧。 总觉得一切都有转机,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曾经那般美好过,便不要轻易放开,总要坚守下去才是。 从前,流萤也是这样想的。她爱裴璎,几乎燃尽自己的生命,因而哪怕走到决裂边缘,走到两看相厌的境地,她也不肯放手,不肯离去,只觉得过往情意如山海,只要熬下去,总有转圜之机。 可是她的坚守,什么也没换来。 这些话,流萤不可能说给玉兰听,只能笑着摇摇头,“没有什么舍不得,既已决定要走,便该高高兴兴的走。” 玉兰心里不信,眨了眨眼问道:“家主当真没有不舍?” 流萤笑着点头:“没有。” 玉兰再问不下去,垂了脑袋嘀嘀咕咕,流萤卷了纸敲她的头,“说什么呢。” 玉兰摸摸脑袋,抬头嘿嘿一笑:“没什么,家主该去沐浴了,再不去水就要凉了。” 玉兰不傻,有些话该说还是不该说,她还是知道的。便是家主再问几遍,她也不会告诉家主,自己刚刚悄悄骂了二殿下两句。 她骂二殿下这个人真是坏极了,家主对她那么好,不过是争执几次,怎么当真就走了......骂二殿下好是绝情,明知家主要走也不挽留,实在是好坏好坏...... 玉兰心里骂骂咧咧,却也不敢当真骂出些脏污难听话,只车轱辘一般,怨怪二殿下心狠,怎么能让家主如此伤心。 从前,玉兰也觉得二殿下待人不错,不似传言中凶神恶煞。可如今瞧见二殿下惹了家主伤心,玉兰咬咬牙,只觉传言当真不假,果然是好坏好凶的二殿下...... 心中忿忿不平,走起路来便也心不在焉。流萤被她扶着去浴房沐浴,就这么一进二的小宅院,玉兰也能走错路,险些领着自己去到卧房。 流萤停下来看她,伸手在她头上一点,“想什么呢?这点路也能走错?” 玉兰吓了一跳,忙道没什么,赶紧扶着流萤往浴房去。 浴房一片潮气,浴桶热水泛起白雾,推开门的一瞬,竟有些难以视物。流萤走进去,解了衣裳,缓缓入水,等到整个身子浸泡热水中,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心下轻松几分。 玉兰在旁伺候,取了帕子递过来。流萤不惯让人伺候自己沐浴,便是玉兰也不行。 浴房泛着潮湿的热气,没人说话,只有水声哗啦。流萤接了帕子,在水里泡了泡,“玉兰,你出去吧,我自己可以。” 玉兰没作声,执拗地站在一旁。流萤手里捏着沾水的帕子,明白玉兰心中所想,同她保证:“出去吧,这回不会睡着了。” 玉兰心里还是不踏实,只觉家主最近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危险,又记挂前次家主晕倒在浴桶的事,可再不放心,家主有令,她也只得退出去。幸而小姑娘脑子转得快,开门时长了个心眼,瞥了眼浴桶后的屏风,小心翼翼将门扇开了又关,却没退出去,反而蹑手蹑脚退到屏风后,小小一团蹲坐着,放轻了呼吸。 浴房里很安静,几乎无声,玉兰两手捂着嘴,竖着耳朵听动静。 家主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帕子打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应是家主在擦拭身体。玉兰心下安定,却听那水声忽然静了,片刻过后,有细碎呼吸声落到耳里,起先是平静的,而后越发急促,一声更比一声短,一声更比一声颤抖着。 那声音从浴桶方向而来,似在强忍,可偏偏有些声响忍不住,碎冰般裂开来,冰碴扎在玉兰耳朵里。 暖气潮热的浴房里,骤然生出一股凉意。 玉兰僵住身子,脑中一片空白。 她听见,家主在哭。 浴桶之中,热水掩面,流萤双手捂脸,温热的泪从指缝中滴下,化进水中,不着痕迹。 这几日,她一滴泪也不曾掉过,便是那夜与裴璎诀别,眼睁睁看她离开,流萤也没有掉下一滴泪。 似是伤心的泪,怨恨的泪,都已经流干了。可是这一刻,当自己脱去身上所有,孑然一身浸在水中时,心底那股怅然与困惑涌上来,让她一时鼻酸,忍不住落了泪。 她不为裴璎哭,也不为自己哭,只哭那一段好时光,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哭那些支撑自己活下去,让自己觉得这世上还有几分可待留恋的情意,怎么到头来,只是一场不辨前世还是今生的梦。 她倾心付出的十二年,至此,便算是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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