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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睫颤动,往昔回忆潮水般袭来。裴璎怎么会忘呢,那个眼睛亮亮的小姑娘,分明胆小又谨慎,却在听闻自己被阿姐欺负后,一把夺过自己手中破布娃娃,气哼哼挖了坑,把那娃娃扔了进去,扭头笑着安慰自己,“殿下别怕,给她埋得深深的,保管她兴不了风,作不了浪。” 她是那么谨慎又规矩的一个人,明知不该说这话,可她望着自己时,眼底只有热切和心疼,全无害怕。 她那么好,那么勇敢,即便与自己之间有着山海般的身份隔阂,可她总是望着自己,不惧,不恼,不怨,只有爱。 “这几日我总在想,若我不曾托生天家,出身平凡甚至低微,是不是我与阿萤之间,便能平等些,和睦些,如此,我便也不会因着某些事情对不起她。” 裴璎睁开眼睛,一片茫然,有泪从眼角划过,温温的,像是心头血涌出来,让她心下一痛,“可我又想,若我出身低微,只怕都入不了她的眼吧。她那么好,我若什么也不是,如何配得上她。” 心中想起阿萤,二殿下微微笑起来,泪痕在面颊闪光。她好像看见阿萤在同自己招手,面上带着恬淡的笑,亮晶晶的眼睛微弯,像银色月牙。 裴璎心中一喜,还未伸手将她握住,却见阿萤面上笑意散开,那双眼睛冷淡下来,漆黑如海如山,让她喘不过气。 “阿萤......” 裴璎呢喃着唤她,“阿萤,别走......” 云瑶跪在床边,什么也不敢说,只觉得心疼,连带着对许大人也有了几分怨气。 只是这怨气萦绕心底,无论如何不敢说。 床帘之中忽地静了下来,云瑶小心翼翼唤了一声:“殿下?” 里头没有回应,一片安静,云瑶又唤了两声,才慢着动作撩开床帘去看,却见不知何时,殿下已经睡了过去,烛灯打在她脸上,照出上面几道湿润泪痕。 云瑶放了床帘,不忍再看。 上元节当日,黄程从朗州紧赶慢赶,终于是赶了回来。先是入宫述职,把朗州情形一应交代了,又要配合多番签字留档,辰时入宫,折腾到酉时八刻才得空,黄程将东西装好,急急忙忙去了许府。 许府不大,只一进二的小宅院,在上京城中并不显眼。黄程头一回去,也没想到许大人府上这般清简,险些走过,走出好几步又倒回来扭头看,仔细瞧着大门上的牌匾,确认就是此处,才上前去敲门。 流萤正在书房写字,听闻黄程来了,心下一喜,忙去了中堂。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流萤再见黄程,却觉她去了一趟朗州,许是历练不少成长颇多,眉宇间恍惚有了几分前世影子。 只是好在,这一回不似前世,终于是积了善德。 黄程却有些不好意思,摊开了鼓鼓囊囊的背包,一面把里面东西一件件摆出来,一面不好意思地解释说都是些小玩意儿,只是瞧着新奇,又想着上京许是没有,这才七七八八买了些带回来。 流萤仔仔细细拿起来看,只觉每个小玩意儿都好看,心里难得轻松愉悦,“这么多东西,也辛苦你从朗州带回来了。” 黄程笑嘻嘻的,摇摇头:“这点东西不累的,此次朗州之行能成,还是要多谢许大人。” 流萤朝她笑笑,并不推辞,心里又想起元淼的信,在物件里翻找了下,“元淼说她也带了东西给我,是哪一件?” 黄程一拍手,懊恼道:“险些给忘了!” 一边说,一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慎重递给流萤,“这道符箓是元大人特意求来的,说是趋吉避凶,护佑周身的。元大人托我一定交给许大人,说是宫中凶险,万般难测,只求符箓能为大人带来些许庇佑。” 流萤捏着符箓,又听黄程道:“在下知道此符箓求来不易,也知元大人心意深重,故而一路上贴身保管带了回来。” 流萤点了点头,只道一声好。她心中清楚符箓难求,须得斋戒数日,又在观中叩拜焚香,诚心才能求来。这般辛苦送来的东西,元淼那个人,却也只在信中草草一句并非贵重之物,随便收下即可。 这个人,一向比自己还寡言。流萤攥着符箓,只觉重生这一遭,终于是有了几分用处,坦然笑了出来。 她并未告诉黄程,自己已经递交辞呈,明日便要离京,元淼的心意怕是要辜负了。 这些话,流萤觉得没必要说。总之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该救的人也救了,往后相隔千里,也是再难相见了。 黄程却不知道流萤心中所思,只是欢喜回了上京,见到了许大人,端了茶盏喝下去,又絮絮叨叨说起方才来的路上,看见上京城中处处热闹,各处摊贩都挂了灯,好奇道:“许大人,方才我在路上瞧见上京城热闹的很,是每年上元夜都如此吗?” 流萤点点头:“黄医士不曾见过吗?” 黄程有些不好意思,“在下从家乡进宫,入了太医院做医士,就很少出宫来。太医院日夜不休,院判和太医们虽是轮休,我们底下这些医士却是没得休,尤其赶上节庆吉日,就更要在院里值守,只怕若有什么突然情况,太医院反应不及,酿出大祸。” 言罢又解释道:“这回是因为在下刚才朗州回来,太医院特给了空才能出来的。” 黄程是把流萤当成可信之人,当成恩人,才会与她说出这些真心话。流萤自然是明白的,笑道:“黄医士若是不急着回去,我带你在城中转一圈,带你看看,如何?” 黄程自然是欢喜,又生怕打扰许大人,有些犹豫。 流萤唤玉兰过来给自己穿好披氅,“无妨,今夜我本也无事,刚好与黄医士一道去看看,权当散散心。” 黄程这才放了心,笑嘻嘻同她一起出了门。上元夜满城灯火,亮如白昼,黄程一路上见什么都新奇,看着花灯都觉目不暇接,路过舞狮和划旱船的人堆,更是看的移不开眼。 等她看够了,回过神,才发现许大人不知去了哪里,吓得什么玩耍的心思也没了,赶忙去寻人。 只是城中人太多,黄程又不大熟悉城中各处,逆着人群找了许久,喧嚣里挤了半天寻了半天,急的脸上都出了汗,才终于在拨开一阵人群后,远远地,看见许大人站在一座桥边。 桥上之人来来往往,大都牵手而行,唯有许大人站在桥边,消瘦的身影笔直地站着,有风吹动她的披氅,却不能将她身形吹动半分。 黄程本想出声喊她,张口的一瞬,又生生咽了回去。 周遭喧闹震天响,黄程慢慢走过去,却觉许大人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她放慢了脚步,只怕自己会打扰她。 ------- 作者有话说:今日燃尽了......
第64章 黄程放慢了脚步, 轻轻走到流萤身后,本想拍拍她的肩吓她一跳,又想起许大人平日尽管温和, 却也寡言清冷的, 又怕自己才刚与她相熟一些, 拿捏不好玩笑的分寸, 抬起的手又收了回来, 只轻轻唤了一声:“许大人原来在这里。” 流萤转身看她, 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方才见黄医士看得入神, 就没打扰, 想着在此处等你的。” “方才那舞狮, 许大人不喜欢看吗?” 黄程看什么都新奇,见许大人对什么兴致缺缺,难以理解, “还有那划旱船的,许大人看见没,可是太有意思了。” 流萤笑笑,想说自己都已看过了,年年都看便也不新奇了,可看着黄程亮晶晶的眼睛, 又不愿自己如此说,反让黄程心底难过。 她是困在宫里的人, 出来玩一回不容易, 自己便是无心,如此说出口,也不免有几分炫耀得意之嫌。 黄程却没那么多心思,她一心只在医事之上, 对旁的事情心思不大敏感。没有认识许流萤之前,她只是太医院一名沉默寡言,兢兢业业的小医士,认识许流萤后,她去了一趟朗州,救下许多灾民,心绪和眼界都开阔不少,面对许流萤,也是一脸笑呵呵。 黄程心里感激许流萤,觉得她好,又见她面上笑容勉强,扭头看了一眼桥上来往行人,也想逗她开心,笑呵呵凑过去拉住她的手,指了指桥上行人,“许大人,听说上元节,若是能牵手从桥上走过,来年便会健康顺遂。往年下官都是听人说,今日终得一见,要不许大人同我一起走一走,就当为来年积攒福气了。” 黄程说这话,实在是没有一点旁的心思,也是什么都不懂,连自己惹了流萤不快也不知道,还在笑呵呵缠着流萤一同去那桥上走。 流萤也望了一眼身旁的文重桥,心静如水,好似无波又无澜,又像是一颗心湿透了,冷透了,因而再无涟漪。 文重桥...... 从前每一年的上元夜,自己都会等在这里,风雪里等到全身发僵,直到裴璎终于赶来,与自己牵手从桥上走过。 裴璎是不信这些的,若非自己执意要走,想来殿下对这等市井传言也是不屑的吧。 流萤的视线从桥上收回,不动声色抽了手,与黄程打趣:“你是学医之人,本就是看病救人的,怎么还信这些?” 黄程也笑,“宁可信其有嘛,许大人不去走一走?” 流萤摇摇头,终究没有再走上文重桥,等到看黄程一个人走了上去,才笑着转身,刚一抬眸,却在人群里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美的世所罕见,在她心里烙印深刻,便是匆匆一瞥,她也不会认错。 裴璎怎么会来......不是说好了,那夜便是最后一面了。 那双眼睛混在人潮里,眨眼便消失无踪。流萤冷在原地,心却乱了,等到黄程欢欢喜喜从桥上走回来,与她说话时,流萤心不在焉,脑中有些浑浑噩噩的。 只是答应了黄程要带她走一圈,流萤强打着精神又同她转了一会儿,只是听见街旁喜乐声,脑中浑噩就更重,终于是无法压抑,有个念头在心底翻滚不歇,流萤停下来,与黄程作别。 黄程见她眉眼之中有些倦意,也不敢多打扰。流萤站在原地,看着黄程走远了,才转身往回走,心里想起方才看见裴璎的眼睛。 方才人潮涌动中,她分明清清楚楚看见裴璎的眼睛,绝不可能会认错。只是与黄程耽搁了点时间,回头再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裴璎的身影。 茫茫人海,稍一错开便再难遇见。裴璎若有意躲着自己,想找到她更是难上加难。流萤低垂着眼睛,说不出为什么,心里觉出一股失落和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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